一个超级大国为什么崩溃(11)

  俄国各界的反思(11)

对于20世纪90年代的俄罗斯历史,有人这样评价: 戈尔巴乔夫治死了那个病入肓荒的病人,叶利钦签署了死亡证书;戈尔巴乔夫埋葬了那个神话般强盛的红色帝国,叶利钦为其举行了葬礼。如果说戈尔巴乔夫是旧世界的终结者,那么叶利钦就是新时代的开拓者。

有人说他是俄罗斯的有功之臣。当苏联体制模式在上世纪80年代末走进死胡同,失去生机之际,是叶利钦站出来把俄罗斯带出了苏联半封闭的状态,打开了国门,走上了一条新路。上世纪90年代中期,又是叶利钦在俄罗斯建立了市场经济框架和民主政治体制。

也有人说叶利钦对俄罗斯而言是个戴罪之人。是他一手埋葬了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的苏联,一手把俄罗斯经济送入休克,同时喂养肥了俄罗斯的财富寡头。在他执政的九年多时间,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累积下降50%,国家内外债增至2250亿美元。

因此,对于叶利钦在苏联和俄罗斯历史上的地位和作用,恐怕就是最不带偏见的人都要思考再三才能说清楚其中的一二,这是因为叶利钦身上集中了太多矛盾的东西。

叶利钦在政治上的转折是在他当选苏联最高苏维埃代表进而又当选为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开始的。从此,他一旦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上台后把主要工作重心放在积极争取俄罗斯的主权上。这也是叶利钦在反思苏联解体问题上的又一个中心点:

    三、积极争取俄罗斯主权

叶利钦之所以积极争取俄罗斯的主权,是同他激烈批评苏联社会主义建设的模式有关的。1990年5月29日,叶利钦当选为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主席后在俄罗斯联邦第一次人民代表大会的讲话中明确指出: “中央多年来的帝国政策,造成了加盟共和国目前的地位不明确,还造成了它们的权利、义务和责任不明确。这首先是指俄罗斯,它受已经没有生命力但至今仍在作垂死挣扎的行政命令体制的害最深。” “今天,中央对俄罗斯来说,是残酷的剥削者、吝啬的施主和不考虑未来的临时雇主。这种不公正的关系应当结束。今天,不是由中央,而是应当由俄罗斯来考虑,哪些职能转给中央,那些留给自己。难道不是应该提出俄罗斯和联盟的其他共和国需要什么样的中央的时候了吗?” 叶利钦提出共和国不仅应当在国内事务和国际事务中拥有政治主权,如主张实行多党制、三权分立、保护共和国的所有权,而且提出俄罗斯还需要经济主权,指出“共和国有权根据俄罗斯联邦的特点,它的国家和政治主权,独立地在自己领土上实行或取消经济和经营机制,推行根本的改革,无须经过联盟政府同意”。叶利钦表示,“现在应当抛弃这样的公式: 一切为了强大的中央。只有共和国强大,我们国家苏联才会强大。加盟共和国越强大越独立,中央,我们的联盟就将越强大。”

1991年4月16日,叶利钦在欧洲议会发表演讲,对整个苏联体制、对新联盟作了全面的论述。他指出,“争取俄罗斯主权和及其共和国主权的斗争,首先是同苏维埃极权制度的斗争,然后才是同它的以联盟中央为表现形式的最后一环的斗争。联盟中央奉行的仍然是传统的、行政命令式的、镇压式的管理方法。再次强调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极权体制是共产主义思想失败的表现,这种思想是通过暴力手段加以推行和强加于人的,它不仅压迫本国人民,在相当程度上还压迫其他许多国家的人民。我们吸取改革的主要教训之一是,在旧的单一制联盟中,变革是不可能发生的。只有苏联的政治制度和国家制度发生深刻的变革时,俄罗斯才能摆脱历史的包袱。必须拆除强大的中央官僚指挥结构,它们现在还是极权体制坚如磐石的十分强大的保障,会扼杀掉任何改革。正因为如此,旨在加强共和国国家主权的路线开始获得更多的支持。我想直接了当地并且坦率地说,革新后的俄罗斯决不赞成停止苏联的存在。恰恰相反,我们认为全国的未来正是一个自由自愿的联盟——主权国家联盟,各国处在彼此通过条约联在一起的明确体系里。他们共同决定那些应该以他们的名义在中央一级实施的职能。我们决不接受保留表面上革新过的超级集中化体制的任何企图,这一体制把俄罗斯和其他共和国引向了深刻的危机,而且把人民引向了贫困。新的联盟应该从下面、靠共和国自身的努力来建立。”

叶利钦与苏联专制官僚体制的决裂应该是从1987年10月苏共中央全会他的发言引起轩然大波开始的。在受到近似于围攻的严厉批评后,叶利钦在11月9日曾有自杀行为。11日他被解除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职务,改任国家建设委员会第一副主席(正部长级)。1988年2月他又被解除政治局候补委员职务。这使叶利钦对苏联官场的世态炎凉有了深刻的认识。他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还活着。但只是个形式,政治上我已经不存在了,政治上我只是一具尸体……

“我心里剩下的一切都变成了炭灰,已烧尽了,周围的一切都烧尽了……”

“后来,我听到有关我自杀的传闻,不知道传闻从哪里来。虽然我当时所处的环境会促使我走这一步,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性格不容许我投降。不,我不会走这一步……”

在苏联这个官本位等级森严的体制下,叶利钦被贬职也就意味着他的物质待遇随之要严重缩水了。列昂尼德.姆列钦在其《权力的公式——从叶利钦到普京》对此有比较详细的叙述:

过去,叶利钦一家专门配有“伏尔加”轿车,还有一辆“吉尔”轿车随时可以支配。如果叶利钦去别墅的话,配备了专用通讯设备的这辆车是不开回汽车库的。司机住在服务人员的房子里,随时准备出动。

叶利钦住在戈尔巴乔夫曾住过的别墅。有三个厨师,三个女服务员,还有清洁女工、园丁等人为他服务。现在不得不交出别墅了。

警卫也没有了。那时克格勃第九局(警卫局)的工作人员与其说是保护高级领导人免受什么人的侵害,不如说是保障他们的生活,像保姆那样为他们服务。

警卫们维持别墅的安全,把预定的食品从专门的食品库拉回来,按时请医生,请时装店的裁缝做衣服,带领导人到体育场馆去从事体育活动。

第九局还发给高级警卫一些现款,以供小额支出之需。党和国家领导人身上的钱只是用来交党费。

除了夏天的假期外,还有两个星期的寒假。叶利钦在莫斯科没有中断体育锻炼。麻雀山上国家别墅内的露天及室内网球场、大游泳池、桑拿房等体育场馆都是他经常光顾的场所。

叶利钦后来竞选俄罗斯总统时,同这些特权做斗争是他重要的竞选口号。但当时享受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所以他来者不拒。

前扎维多沃国家科学实验室自然保护区的领导人瓦季姆.库兹涅佐夫对记者说:

“勃列日涅夫时期有个规定,过节时向政治局委员和候补委员、中央书记们赠送山珍野味。筹备工作在节前一个半月或两个月就开始了。猎手们专门去捕猎驼鹿、梅花鹿、马鹿、野猪和野鸭。

“用猎获的兽肉制成熏肠,把香肠放到陶罐里,然后浇上食油。还备了鲜肉和鲜魚。在赠送的礼品中还有野果、蜂蜜。所有的食品在加工前都经过精选,在确认无瑕后才送去加工。

“节前三天,负责特殊联络的军官拿到带地址的名单,把礼物分送到各家的别墅或住宅去。……给谁送,送什么,送多少,所有这些都记录得一清二楚。真可谓是一张官员等级表,政治局委员列在名单的前列。

“政治局委员每个人会得到鸵鹿、梅花鹿和马鹿的后臀尖,三罐野味香肠,十只野鸭,十公斤鲜鱼和三根熏肠。政治局候补委员也按此礼单分,但分得少一些,而且没有驼鹿肉。

“礼品单中有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政治局候补委员鲍里斯.叶利钦的名字,他总是照收不误。”

没有证据表明叶利钦因为在中央全会上妄议中央导致被罢官去职,所以他心怀不满,而走上反共反苏的不归路,但这个人生挫折肯定对他的思想变化有影响。况且,戈尔巴乔夫毕竟不是斯大林,对叶利钦没有扣帽子,打棍子,更没有坐牢杀头,而是保留中央委员头衔,还给了一个有职无权的部长级官位,也是够意思了。这一官位的生活待遇比上不足,但比中等人家的水平可是高多了。列昂尼德.姆列钦接着上文写道:

苏联时期部长们的生活也不差。叶利钦在乌斯宾斯科耶政府别墅区有一栋别墅,他一家在那里住了两年。在那里有服务员负责打扫房间,做饭。叶利钦这时改乘“海鸥”轿车,如果家庭需要,还可以打电话要黑色的“伏尔加”车。

但食品还得自己到所谓的保健食品食堂去取,这个食堂几十年间给上了官名册的苏联官员们供应各种高质量的食品。

在苏联卫生部第四总局所在的哥拉诺夫斯科沃大街上有个食堂,克里姆林宫的官员们经常光顾这里。在这里官员们可凭票购买成品、半成品或未加工的食品。食堂的主楼只容许官员本人进入,家属则在两个分部购买食品。

每一个被固定在这里买东西的人,每月到收款台交纳70卢布就可以拿到一个小白本,里面是午餐和晚餐券,每张餐券上印着日期。

所有食品都分为套餐。比如一张晚餐可领到半公斤粉肠,半公斤“博士”牌香肠和一块奶酪。而两张午餐券可以领到几条鲤鱼或者是一块蒸牛肉。这种牛肉老一辈苏联人已经很久没见了,而年轻人根本没见过。

像叶利钦这样的部长可以拿到两本餐券,他们可以领到双份的食品,不仅可以养家,还可以招待亲友……

专为叶利钦一人治病的家庭医生被撤销了。但是,叶利钦一家仍可享受部长级的医疗待遇。

后来,当叶利钦参加人民代表的竞选时,他做作地到区医院挂号看病。他批评第四总局说: “医疗是最现代化的,所有的设备都是进口的……而医生害怕承担责任,一个人什么也解决不了,一定要会诊……对这些不负责任的会诊,我持怀疑态度。我到普通的区医院看病后,头也不疼了,自我感觉好多了……”

叶利钦在这里耍了滑头。他很清楚区级医院和米丘林大街高干医院的区别。他的一家并没有放弃高级医疗条件。到区医院就诊只是他竞选前巧妙的一步棋。他拒绝使用专车,让司机开“莫斯科人”牌小汽车接送他。他许诺消除特权,正如我们现在了解的那样,这些也是争取选票的一部分做法。

叶利钦坐公交汽车,到区医院是巧妙的政治手段。这种手段对老百姓来说意义重大。叶利钦使人们相信,事情就应该是这样,高级领导人没有权利享用特权。因此,政治斗争中这巧妙的一步棋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叶利钦在党内权力之争中巧妙地打出一张张亲民牌,逐渐赢得了民心。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反苏反共有点弄假成真的成分。但是,一旦他进入了这个角色,尝到了甜头,他就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好成为苏联社会革故鼎新的排头兵了。此时,是人民的热切希望“裹挟”了叶利钦,使他只好扮演成人民的代言人。这正如列昂尼德.姆列钦所指出的那样: “人们谈论着、争论着叶利钦其人。越是不了解他的人,越是自信地在自己的想像中把他描绘成一个为人民的幸福而战的、奋起反对令人讨厌的政权的斗士和真正的英雄。他什么事也不用做: 不用演讲,不用露面,却无形地出现在各种激烈的辩论会上。会上辩论的是我们应该怎样生活。当谈到怎样才能使国家摆脱陷阱时,人们常常提起鲍里斯.叶利钦的大名。”

作为体制内的既得利益者,叶利钦的头脑这时并没有受屁股支配,而是坚决站在反对领导特权和个人崇拜的立场上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1988年11月12日,叶利钦被邀请到莫斯科高级团校与学员们见面座谈。会见持续了四个半小时,叶利钦回答了320个问题。共青团员们提出的问题是非常直率的,而得到的回答在当时来看同样是直率的:

“您为什么反对为像您所说的‘挨饿官员’设的特殊配给制?”

“我反对社会中的特权阶层,我们不应该有特殊CP员: 一些人拥有一切,而另一些人什么都没有……”

“您的知名度不比戈尔巴乔夫低。您能领导党和国家吗?”

“如果有可以进行选择的选举,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对于一个CP高官来说,反对现行体制就意味着失去荣华富贵。叶利钦为什么能迈出这一步呢?列昂尼德.姆列钦在他的书中这样剖析叶利钦的离经叛道之举:

另外一点也是确实的,丟掉了高层职务,饱经风霜和遭人白眼,失去了许多特权后,鲍里斯.叶利钦确实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高级领导人的生活了。

苦难可以教会人许多东西。当你处于顺境的时候,观察四周,对周围的一切难以持批评态度。潮流使人着迷,使人不能自拔,使你感到愉悦。但是当你摔出旋涡,站到岸上或被抛入河底的时候,立刻就会发现许多东西,个人的遭遇会促使你去进行批评分析。叶利钦在那个关头说的话大概是符合一个失宠的政治家的心境的: “当人们生活得如此困苦的时候,我不能吃鳟鱼,也咽不下黑鱼子酱,不能坐着轿车闯过红灯和超越闪到一边的公交车。当我知道邻居家的孩子连阿斯匹林都没有的时候,就咽不下进口的高级药品。因为感到羞愧。”

而在此之前以及在此之后,叶利钦从未放弃过与高层职位有关的特权,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特权并与心腹共享。

但他看到了苏联体制的不公正: 有权的人拥有一切,无权的人一无所有;命运不取决于知识、能力、经验和才干,而只取决于最高领导人的意志。这之后两种感情支配着叶利钦,即希望找回失去的权力和地位并与对手算账和企图改变不公正的体制。

在后来的政治博弈中,叶利钦一石二鸟,私怨和公仇一起算账,达到了自己的最终目的,让苏维埃大厦一朝倾覆。

在以俄罗斯为首的各共和国争取主权运动的压力下,戈尔巴乔夫只好作出最后的让步。1991年4月23日,戈尔巴乔夫同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乌兹别克、哈萨克、阿塞拜疆、塔吉克、吉尔吉斯、土库曼等九个加盟共和国在莫斯科附近的新奥加廖沃庄园举行会晤,并发表了《关于稳定国内局势和克服危机的刻不容缓的联合声明》(即“9十1联合声明”)。7月24日,经过修改的新联盟条约最后定稿,并决定于8月20日转入全面签署工作。但就在8月19日,保守派发动了政变。

叶利钦对“八一九事件”迅速作出反应。他首先签发了《告俄罗斯人民书》,称“这是一次右派的、反动的、反宪法的政变”。呼吁俄罗斯人民“给予应有的回击”,军人“不参与反动政变”,号召民众“在俄罗斯全境举行无限期的总罢工”。然后主持召开新闻发布会,指出,“俄罗斯总统得到人民的授权,将发布关于在俄罗斯联邦领土上不执行非法的紧急状态委员会指示的俄罗斯总统令”。接着叶利钦走上街头,登上一辆坦克向俄罗斯公民发表演讲。与此同时,叶利钦还积极寻求军方和西方领导人的支持。

对叶利钦在“八一九事件”期间作出的迅速反应,事后戈尔巴乔夫在电视讲话中承认叶利钦发挥了“杰出作用”,说“他是抵制阴谋和专制的核心”。 “八一九事件”后,叶利钦完全撇开了戈尔巴乔夫。从8月22日到12月1日,叶利钦以俄罗斯总统的名义发布了一系列命令,接管了在俄罗斯联邦境内的、实际上属于苏共和联盟中央的权力和财产,如查封苏共中央、俄共中央和莫斯科市委的办公大楼,下令把苏共和俄共的全部动产和不动产收归俄罗斯所有,暂停《真理报》等党报出版,查封克格勃各级机关的档案,下令把在俄罗斯境内的苏联企业、财产收归俄罗斯所有,还没收了苏联中央政府的一切通讯设备和中央政府大约80个部门和机构的财产。俄罗斯事实上成为了苏联的当然继承者。

12月8日,叶利钦与乌克兰总统克拉夫丘克和白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舒什克维奇一起,在白俄罗斯的别洛韦日森林别墅举行会晤,宣布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发表电视讲话,宣布辞去苏联总统职务。12月26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举行最后一次会议,宣布苏联停止存在。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从法律上也不复存在了。

“八一九事件”后,戈尔巴乔夫决定授予叶利钦以“苏联英雄”的称号。叶利钦巧妙地谢绝了,他说: “是人民战胜了叛乱分子,真正的英雄在街垒战中。”

金星勋章此时对叶利钦来说是太微不足道了。因此,他不想从戈尔巴乔夫手中接过这枚勋章。况且,叶利钦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摧毁苏联,再去接受“苏联英雄”的称号岂不是自掌其脸。

           (未完待续)

荀路  2021628

By ed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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