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超级大国为什么崩溃(53)

  红色帝国覆亡之谜(5)

接着上文看肖洛霍夫193344日给斯大林的信:

九、在秋卡林集体农庄,党支部书记波戈莫洛夫挑选了八个复员的红军战士,夜间来到被怀疑偷盗的农庄庄员家里,经过短时间的审讯,将人带到场院或菜园里。他让自己的随从排好队,下令向捆绑着的庄员“开枪”。如果被枪毙场面恐吓过的人还不交待,就拷打他,扔到雪撬上运往野外,一路上用枪托打他。运到野外,重排队演出刚才枪毙的场面。

九、(注: 肖洛霍夫写错了编号)在克鲁日伊林集体农庄第六生产队的会议上,区委会特派员科夫顿问一个农庄庄员: “粮食埋在哪里了?” “同志,我没有埋。” “没有埋?好吧,伸出舌头来!就这样站着!” 60个苏联公民,被这位特派员下令依次地伸出舌头来站着、流着口水,这期间特派员发表了一个小时的讲话。这种把戏,科夫顿在第七、第八生产队也搬演过。区别仅仅在于在这些生产队,他除了让伸出舌头之外,还命令人跪在地上。

十、在扎屯集体农庄,宣传站的工作人员曾经用马刀拷打被审讯的人。在这个农庄还侮等红军战士的家属,在挑开房顶、扒开火炕的同时,还强迫妇女陪宿。

十一、在索伦佐夫集体农庄,在协动委员会的屋里抬进一具死尸,摆放在桌上,就在这个屋里审讯农庄庄员,以枪毙相威胁。

十二、在上其尔集体农庄,协动委员会的成员让受审的人光脚站到滚烫的火炕上,然后拷打他们,再把他们光着脚拖到冰天雪地里。

十三、在克伦达耶夫集体农庄,强迫光脚的庄员在雪地上跑三个小时。

十四、在同一集体农庄,在一个被审讯的庄员头上放一个凳子,上面蒙上一件皮衣,一边打他一边审讯。

十五、大巴兹科夫集体农庄审讯人时,扒光了衣服,让人半裸着回家,半路上再追回来,这样往返多次。

十六、国家政治保卫委员会区办事处特派员雅可夫列夫,带着行动小组在上其尔集体农庄召开会议。学校房子里的炉子火烧得让人透不过气。他下令不许脱衣服。旁边就设有“凉爽室”,他们从会场上提人在这里进行“单兵教练”。召开会议的人彼此换班,他们一共五个人。会议毫不间断地进行了一天一夜多。

这些实例可以无休止地列举下去。这不是个别的过激行为。这是在区范围内以合法方式推行的征粮“方法”。这些事实,有的是听CP员们讲述的,有的是听亲身尝受过这些方法的农庄庄员说的,他们事后来到我这里,要求我把这些“写给报纸”。

类似情况,也发生在上顿河区。那位奥夫钦尼科夫担任该区特派员,他是1933年在我国发生的这些暴行的思想鼓吹者。

您能从边疆区委会和边疆区监察委员会核实我在说明征粮工作时所列举的这些事实吗?三月底,边疆区委主任指导员达维多夫同志和边疆区监察委员会指导员米宁同志来到维约申斯克区,他们掌握有我所列举的大部分事实的核实材料。

最后说一说“未来的前景”。如果1931年全区有7.3万公顷秋耕地,那么1932年仅有2.5万公顷,而1933年春耕地的播种计划,与去年相比则增加九千公顷。

国家提供的粮食支援显然是不够的,在五万居民当中,挨饿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少于4.9万人。这4.9万人只得到2.2万普特粮食,这只够三个月。骨瘦如柴的、浮肿的集体农庄庄员曾经向国家交纳了230万普特粮食,现在鬼才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他们大约不会再生产出他们去年曾经生产出的粮食了。牲畜同样也已精疲力尽。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导出一个结论,就是全区各集体农庄毫无疑问地不可能按时完成播种计划。但是,将来不会按照实际播种面积交纳粮食税,而是按照下达的计划数量来交纳粮食税,也就是说,1932年征粮的情况还会在1933年重演。这一前景已经在今天就十分严峻地摆在马上要春播的集体农庄庄员面前了。

如果我所写的这些,值得引起党中央注意的话,请向维约申斯克区派出真正的CP员,他们要有足够的勇气揭露一切对致命损害本区集体农庄经济负有罪责的人,不管他是谁;他们要真正地进行调查,不仅要揭露出对集体农庄庄员采取刑讯拷村和侮辱等卑劣手段的人,而且还要揭露那些鼓吹这样干的人。

面对维约申斯克区和上顿河区三个月期间所发生的事件,是不能釆取回避态度和保持沉默的。一切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

此致

敬礼!

              米.肖洛霍夫

北高加索边疆区维约申斯克镇   1933年4月4日

(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

   第45号全宗,第一号目录,第827号案卷,第17一22页。原件。)

这封信中提到的舍勃尔达耶夫19311934年任北高加索边疆区党委书记,19341937年任亚速一黑海边疆区党委书记,1937年任库尔斯克州党委书记时被逮捕处决,成了布尔什维克的刀下鬼。该!

那个时任罗斯托夫“红色阿克塞”工厂厂长、边疆区驻维约申斯克区和上顿河区委征粮特派员的沙拉波夫在1937年的“大清洗”中也成了斯大林的刀下鬼。活该,自作自受!

肖洛霍夫的这封长信终于得到了斯大林的回复。奥西波夫在《肖洛霍夫传》以《克里姆林宫回复的12个词》为题叙述了这件事:

这封信到了克里姆林宫。他的信一到,有经验的机关工作人员就忙碌了起来,在斯大林的秘书处,人们用各种颜色的笔来标记“来文”: “肖洛霍夫来信” “何时收到” “4月15日收”。然后就把它放到斯大林的办公桌上——助手看过后,挑出其中最刺痛人的句子划上加以强调。当这封信返回到助手时,上面写了两句批注: “交莫洛托夫同志,斯大林。”和“我的档案,斯大林”。

斯大林的回复写得既快又短——总共是12个极重要的词: “特快电。北高加索边疆区维约申斯克区维约申斯克镇。米哈伊尔.肖洛霍夫。信15日收到。谢谢你的报告。我们一切照办。请告知所需数量。1933年4月16日,斯大林。”

奇怪,领袖向一个作家询问拨付粮食的统计数字,而不是问地方当局!

毕竟他的信没有白写——已经答应给予帮助。肖洛霍夫和两个区党委书记立即行动,他们统计着领袖所要的数字。4月16日,肖洛霍夫又写了信:

文件四

..肖洛霍夫致约..斯大林

亲爱的斯大林同志:

    今天收到您的电报。两个区(维约申斯克区和上顿河区)共有居民9.2万人,最低限度需要粮食16万普特。其中维约申斯克区12万普特,上顿河区4万普特。这些粮食够吃到新粮下来,即够用三个月。

上顿河区党委书记沙乌什认为,他们区到新粮下来有两万普特就够了。但这一乐观的统计仅凭一点就不符合实际,因为它是建筑在下述基础上的: “庄稼转青,老百姓可以吃青,我们可以勉强拖到收割的时候……” 没得说的,即使国家完全不予调拨,也不会全都死光的。有的家庭从12月开始就没有粮食吃,只吃乌菱、死动物。这样的家庭是大多数。现在顿河右岸又有了黄鼠,很多人因此“活了过来”,开始吃黄鼠,再也不到牲畜埋葬场去拖死动物了。就在不久前,他们不仅吃新死的动物,而且连因患病被开枪打死的马匹都吃,吃狗,吃猫……

现在从事农田劳动、完成工作定额的集体农庄庄员,每天能领400克粮食,家里不工作的儿童、老人什么也领不到。能找到几个铁石心肠的人,当一家人都挨饿浮肿的时候,他们肯一个人独自吃掉这可怜的400克粮食?这位先进工作者一定会把一半粮食留给孩子们,他自己忍饥挨饿……他因此身体虚弱,再也不能完成定额,那时他就只能领200克,最后由于极度虚弱,他会像一头备受折磨的牛一样倒在地上……

因此,我认为给维约申斯克区12万普特、给上顿河区4万普特是最低数字。平均每人摊两普特多,供三个月用。往面粉里掺上各种草根,人们吃了就能活下去……维约申斯克区春播计划是134750公顷,4月9日开始播种,按计划4月27日以前应该完成农作物的播种,可是,现在一共只播种了18439公顷。全区还剩下6500公顷的秋耕地。如果说去年开始大规模播种的时候,全区各集体农庄一天能播五六千公顷,那么,今年每天播种还没有超过一千公顷。

上顿河区按计划应该播种9.1万公顷,实际只播种了1.7万公顷。现在这两个区已不可能按时完成播种计划。米列罗沃区的播种工作也很不好。那里由于缺乏种子,停下来的不是个别的拖拉机,而是整个拖拉机站。3月22日,我给《真理报》发了电讯,请求给米列罗沃区调拨种子……《真理报》刊出了这篇电讯,加了标题: 《欠考虑的结果》,同时还加了编辑部按语。3月27日,边疆区党委常委会就这篇电讯稿通过决议说: 维约申斯克区和上顿河本来应该向米列罗沃粮库各调拨一千吨小麦,但由于区的工作人员工作拖延和不愿组织调拨,以及天气原因,所以种子未能及时送到。……

斯大林同志,您曾说: “我们将做一切需要做的事”。而我担心一点: 边疆区党委会将会委托这位菲洛夫来调查维约申斯克事件(前一次已经委托过他做过这样的事了),他就会开始进行调查,其指导原则是: “绕开劲儿大的,自己不挨打”。他或者像他一样的边疆区里的阿谀奉承者,或者不会“发现”问题,倒不是因为他生来就失明,而是因为害怕,所以不愿看见任何问题。最后的结果,承担责任的将仅仅是底下的工作人员,而领导他们的人却不受惩罚。……边疆区党委和区监委责任指导员达维多夫同志和米宁同志3月31日离开维约申斯克区,他们曾在两三个集体农庄搜集到有关粗暴歪曲党的路线、拷打审讯农庄人员的大量资料,为什么边疆区党委常委会认为有必要就我的一篇关于调拨种子的电讯稿作出决议,而关于达维多夫和米宁的报告至今不作出决议,保持沉默呢?这一切都不对头。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问题,区党组织都没有着手解决。而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尽快加以解决。

1)从集体农庄开除出去的不仅是被翻出盗窃粮食的庄员,还有没有完成交粮任务的庄员。全区没有一户完成任务。区党组织没有监督这些开除是否正确。各集体农庄我行我素,往往利用纯粹是表面的借口(未完成指标任务)将人开除。仅仅是因为某个庄员的没有充公的房子被农庄的管理机关相中了,或者是因为某个庄员家里还有不少土豆。先开除,而后就开始分浮财。全区共开除近二千户。现在连菜地也不分给他们。在这样的状况下,这些家庭明摆着会饿死的。应该对他们采取一些办法吧。

2)同样还有没收财产和罚款问题: 不仅把被揭发偷了集体农庄粮食的人、同时还把没有完成交粮指标任务的人赶出家门,没收牛羊和家产。被罚款的农户占25%(至1月24日止有3350家)。来了几千封的告状信。因为被惩款的还有不从事农业生产的的住户(木匠、鞋匠、裁缝、瓦匠等)。送到区机关来的申诉书退发至各村苏维埃,而村苏维埃已将过去没收来的财产随便处理了,食物(主要是蔬菜),或者是大家分了或者是从地窖拿出后冻坏了。难道村苏维埃还能够还回什么东西吗?

3)人民法庭判处10年刑期的人,不仅有偷了粮食的人,还有园田地里收的粮食被发现的人,还有在大规模开始搜查、没收一切粮食时将自己的15%预支粮埋起来的人。法官们这样判,是怕别再给他们本人贴上“姑息”阶级敌人的罪名。边疆区法院上诉机关匆匆忙忙地定案。由于粮食问题,仅维约申斯克一个区就有1700人被判刑,现在,他们的家庭将被送往北方。国家政治保卫委员会办事处紧急搜寻反革命分子,以便加快征粮的进程,同时也抓了不少完全无辜的人。维约申斯克镇的裁缝、几代贫农、外乡人克洛梅采夫被国家政治保卫委员会机关逮捕并关押四个月。原因是有人说,1916年克洛梅采夫曾是军官,到维约申斯克来度段。举报人提供证词说,曾亲眼目睹克洛梅采夫身上戴着军官的肩章……裁缝蹲了四个月牢房,一直否认自己当过军官。除其他证据外,他还指出自己不识字,但这些都于事无补,他被关押着,尽管全镇的人都知道他从来未当过军官。有一次审问他时比较仔细,这才弄清他在1916年曾在沙俄骠骑兵部队里当过列兵。他从这个团里穿着顿河地区没有见过的军装回来度假。有人想起十多前的这件事,把骠骑兵的肩章同军官肩章弄混了,这样就把克洛梅采夫弄进了监狱……

现在,有很多事情都要求以认真细致的态度来对待,而缺少的就是这种态度。好了,我不再用区里的事情分散您的注意力了,所有的事说也说不完。接到您的电报,我又复活过来,又鼓起了勇气,而在此之前心情非常不好。从去年11月以来,我惟一写下的就是给您的信。最近这半年,我的创作活动几乎是被一笔勾销了。如果要给维约申斯克区和上顿河区提供粮食援助,那就需要尽快提供,因为最近期间,粮食将从各码头集中点用船运走,那时就不得不用畜力从168公里以外运来粮食。紧紧地握您的手。

此致

敬礼!

               米.肖洛霍夫

     北高加索边疆区维约申斯克镇  1933年4月16日

    (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

        第45号全宗,第一号目录,第827号案卷,第25一29页。原件。)

    肖洛霍夫的这封信发出后,422日,斯大林给肖洛霍夫用电报回复: “刚刚收到您的第二封信。除去前不久调拨的4万普特黑麦之外,再为维约申斯克居民调拨8万普特,总共12万普特,给上顿河区调拨4万普特。您的回信不应以信函发出,而应拍来电报。耽搁了时间。——斯大林——1933422日。”

     这份最高领袖予以救援的电报是公开打来的,全苏联人民都知道了这一消息,可是人们不知道紧接这份关怀备至的电报后,斯大林给肖洛霍夫写来了一封信。斯大林的电报是给所有人的,而信是给肖洛霍夫一个人的。奥西波夫在《肖洛霍夫传》中披露了这封信的内容:

“肖洛霍夫同志收,约.斯大林亲笔。

“亲爱的肖洛霍夫同志: 您的两封信均已收到,正如您已知道的那样。您要求的救助已提供。为了查清问题,什基里亚托夫同志将到您那里去,到维约申斯克区——我非常希望您给他以帮助。就这样,但这并非全部,肖洛霍夫同志。”

愉快的阅读到此就打住了,接下去领袖就使用了另一种调子:

“问题在于,您的这些信留下了一些片面印象,对此,我想向您说几句。

“我感谢您的来信,因为这些信揭露出我们党和苏维埃政府工作中的一些毛病;揭露出来我们的工作人员想要控制住敌人,却无意中打到了朋友并且造成了极残忍的行为。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您看到了一个方面,一个不好的方面,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为使在政治中不犯错误(您的那些信不是小说,而是典型的政治),就应当观察,要学会看到另一面。而另一个方面就是,你们区那些可尊敬的庄稼人(而且不仅是你们区)在进行怠工,反对给工人和红军留下粮食。这一事实,怠工是悄悄进行的,表面上是无恶意的(不流血)——但这一事实并没有改变那些可尊敬的庄稼人实际上是在同苏维埃政权进行‘静悄悄的战争’,用纠缠的方法进行战争,敬爱的肖洛霍夫同志。

“当然,这一情况无论如何也不能为我们的工作人员所造造成的混乱作辩解,正如您所说的那样,而造成这种混乱的犯罪分子理应受到应有的惩处,但一切都很明显,可敬的庄稼人不是那种无恶意的人,这从很远处也能看得很清楚。

“好啦,祝您事事如意并握您的手。您的约.斯大林

     1933年5月6日”

肖洛霍夫的信和斯大林……他没有否认“极残忍行为”,不错,对于他来说,这极残忍行为是“有时”和“无恶意的”。但这也没有让肖洛霍夫占有优势。他答应过进行审理,但却早早地就说过顿河在怠工方面是有罪的,而为顿河作辩护则是政治上的糊涂。

他开始极其关注地阅读《真理报》——突然出现了有关他与克里姆林宫交往的评论。文章没有提到他,却指出了对待顿河的怀疑态度加深了,就这样,维约申斯克区就在全国轰动起来了: “位置在附近的北高索各区县有相同的条件,播种的指标却完全不同!比如,上顿河、维约申斯克区、康斯坦丁诺夫斯克区播种的要少几万公顷……”过了几期之后,又一次批评了维约申斯克区。

大字号的标题映入眼帘: 《揭露有害的评论》《为深入检查和清洗党的队伍而斗争》《北高加索降低了播种的速度》,所有这些好像都是直接冲着肖洛霍夫来的: 不要袒护怠工的敌人啦!

看了肖洛霍夫给斯大林的信,我想起了彭德怀元帅给毛的那封信。都是上书谏言,但结局大不相同。28岁的肖洛霍夫径直把他身边布尔什维克无法无天的行径向斯大林作了无情的揭发,但冷酷无情的斯大林出人意料地表现出一点温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让肖洛霍夫“要学会看到另一面”,并且又是调拨粮食又是派员调查,以此表现出领袖闻过知改的风范。而毛呢,彭大元帅反映的负能量连肖洛霍夫的百分之一都没有,而毛却龙颜大怒,马上给彭扣上一顶“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头子”的大帽子,将其打入冷宫。真是唯我独尊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未完待续)

荀路  2022223

By ed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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