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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的香港书展上,检得《我们最幸福——北韩人民的真实生活》。随后的几天,一空下来就翻阅,直到在出关前把它看完。怕在关卡上,被那些精神的审查者截留。万幸的是,我把它带了进来。

照一般所得的资讯,我们知道这个国家刚刚发生过或又在发生前所未有的饥荒。而饥荒的程度,在这个连元首儿子名字都是最高机密的国家里,我们只能去猜测和估算,更遑论具体的灾情了。本书作者《洛杉矶时报》的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 Demick)在2001年到2008年之间九次前往北韩,其中三次是去平壤与邻近地区,其余三次则是前往非武装地区偏北一点的地带。为了本书的写作,她访问了大约100名脱北者,其中约半数来自于清津。而清津则是脱北者主要逃亡路线上一个必经之地。德米克选取其中六位脱北者的故事,带领我们进入了这个过去从未有机会详看的国度——或许我们这里也和这些生活有过类似相似经验——但当我们在21世纪的头一个十年结束时,再去看这些时,我们体会到一切都超出了以往种种经验的愕然。

那本叫做《1984》的政治寓言中想象了这么一个“未来主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用在宣传海报上才找得到颜色。北韩的情况就是如此。在描绘金日成的图像时,北韩特别使用了鲜艳的海报色彩。伟大的领袖坐在长凳上,对着簇拥在自己身旁穿着明亮衣裳的孩子们露出慈祥的微笑。他的脸庞放射出黄色与橙色的光线:他就是太阳。而红色只保留给无所不在的标语——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幸福——便是其中之一。

在北韩金氏父子是以近乎于神的面目出现。船员们抓紧着载沉载浮的船只,唱歌赞颂金日成,狂风巨浪突然间平息了;金正日到非武装地带巡视时,一阵神秘的雾气笼罩着他,使潜伏的南韩狙击手无法下手;是金日成让草木繁荣,让冰雪融化。如果金日成是上帝,那金正日就是上帝的儿子。金正日的诞生如同任何民族的传说一样,天空出现明亮的星星与美丽的双虹预示着他的降临,而燕子从天而降高声赞颂“未来将统治这个世界的将军”诞生了。当然在北韩这不是传说,是事实。这一切近乎戏虐的神话招来了外部世人的讪笑与嘲弄。但是我们别忘了,北韩的洗脑从婴儿时期就开始了。在1977年的《论社会主义教育》中,金日成写道:“只有以健全的政治与意识形态教育为基础,人民的科学与科技教育以及体格锻炼才能成功。”在我看来,这是直接导致脑瘫的讲法。孩子们无论学习什么,都被教导要尊敬领袖与憎恨敌人。

“八名男孩与九名女孩歌唱赞美金日成。歌唱的孩子总共有多少人?”

“在反抗日本占领时期,一名女孩送信给我们的爱国部队。她把信放在装有五颗苹果的篮子里,却在检查哨被日本士兵拦住。士兵偷了两颗苹果。请问还剩几颗苹果?”

“三名朝鲜人民军士兵杀死了三十名美军士兵。如果这三名士兵杀死的美军士兵数量一样,那么他们各自杀死了几名美军士兵?”

在这样的状况下,谁又能逃脱得了精神的中邪呢?我们不是也有过这么一段历史么!

在看中国近代史中,已经觉得这些近现代史已经被写得满目疮痍,有点恬不知耻的感觉。但如果你对北韩的近代史稍有了解,你会更加有这样的感觉,甚至一种油然而生的恶心。北韩一直高傲的宣称它的主题思想与自给自足,但实际上它的生存完全仰赖两个邻国的施舍——中国和苏联。金日成利用中苏的矛盾和敌对从中获利。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这种国际形势不再了,施舍也就没有了。在金正日明确为接班人之后,“先军”又成为北韩的国策,国防预算吃掉了百分之二十五的GDP。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金正日又喜欢上了一个更大的玩意——核武器。就像五十年代末,中国发生的那场饥荒一样,当政者是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他们给出的原因无非是两种——外部的和老天爷的——政府正在储备粮食,准备在两韩统一时发给正在挨饿的南韩人民;美国对北韩的粮食禁运,而美国是北韩最喜欢找的替罪羊;最后更为不失面子的借口,便是捉摸不定的自然灾害。我们把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那场饥荒称之为“三年自然灾害”,而北韩把忍受饥饿说成是一个爱国的责任,要求人民进行一场“苦难的行军”。幸好,金日成死的那年,粮食短缺才刚刚开始。往后数年的災难因此不至於使他毕生的事迹蒙尘。要是金日成多活几年,今日北韩人將不会以怀旧的心情去想念曾经带给他们相对富足生活的慈父呢?他去世之际,刚好就是他的共产主义美梦咽气之时。

绝大多数北韩人都能清楚记得1994年7月8日金日成死的那天自己正在干什么,那是历史性的时刻。后来在官方组织了长达十天的哀悼活动,任职幼儿园老师的“美兰”每天都必须去广场哭兩回,一回是和自己的同事,另一回是帶自己的学生。就算再悲伤,这么十天大哭二十回恐怕也很难流得出泪了,所以“美兰”开始有空注意旁人的反应,她发现一個日日哭得人仰马翻的五岁小女孩原來只是裝哭,她先把口水吐在手掌,然后再抹到脸上去。身为老师的“美兰”逮住了她追问原因,小孩答道:“我妈說假如我不哭,我就是坏人了”。而广场上还真有便衣在捉哭不出來的“坏人”,可见眼泪的重要。事实上,那阵子官方的宣传告诉国民只要哭得夠诚恳,“说不定金主席是会回來的”。书中另一位人物“金医生”的父亲还真活活难过到绝食死亡,他说:“如果像金日成这样的伟人都能死去,为什么我这个百无一用的凡人还得活着浪费粮食?”然而这位父亲在临终前一边给单位的党委书记写推荐女儿入党的便条,一边又写了张看似涂鸦的图,并告诉女儿“这是咱们家在中国的亲戚。”要知道这位父亲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就是因为饿肚子从西边跑到了东边去的。

与此同时,就像《1984》里的那句名言一样,“在遮阴的栗树下,你出卖了我,我出卖了你。”政府越有地方被抱怨,就越要确保没有人抱怨。做为人民班长(相当于居委会的组长或楼道长)宋太太一家的条件是在附近较好的。丈夫是国家通讯社的记者。家里有电视机,在当时当地还是很少见的,一入夜,邻居都来家里看电视。这样的场景我们也一定不会陌生吧。一次在播放一个雨鞋制造厂超计划完成了当年的雨鞋制造量的新闻时,宋太太的丈夫一边抹着桌子,一边心不在焉的说:“既然生产这么多,我们的孩子怎么一双都拿不到。”就是这么一句,让这位男主人公至少被讯问了三天。如果不是他既有的身份,那么他那句未加思索的话语,足以让他流放到山里的囚犯营。为什么以共产主义美好理想为奋斗目标的领袖们那么怕一点点的真话啊?

许多年前就有流传,北韩穷是穷了点,但是他们的社会福利好啊。在北韩的宪法上明文规定“全面性的免费医疗服务……改善劳动人民健康”的权利。可是那几年的状况又是如何呢?

地下室的火炉將煤炭烧尽之后,步入熄灭的命运,于是医院的暖气停了。一旦自来水停止供应,也无法适当地拖地。即使在白天,院內也是一片阴暗,医师只能站在窗边写报告。病人必须自备食物与毛毯。由於繃帶稀少,病人会剪下被单权充繃帶。虽然医院仍然有能力制造静脉输液,但他们沒有瓶子来裝这些输液。病人必须自己帶瓶子來,通常是使用清津最受欢迎的啤酒「乐园」的空瓶。

最后,当然是没有人再会去医院,何必这么麻烦再去呢?是人民自己“放弃”了这种权利吧!

饥饿使老百姓从农村动物的排泄物里挑出未被消化的玉米粒;饥饿使船厂工人去挖运粮船仓底部残留的腐臭黏腻的东西;饥饿让出卖身体这种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又回到了共产的世界;饥饿让人精神错乱,甚至传闻吃掉了自己襁褓中的孩子——肚子问题是使任何信仰和道德崩塌的原因之一。不用很长的篇幅来列举,做为60岁以上的中国人应该都知道这些事都是编不出来的,相同的经验告诉我们,死亡在此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应该随时需要面对的事情。

这些都是人世间的一幕幕,但也别忘了,有人地方肯定就有爱情。前面提到的美兰和一个叫俊相的小伙就是在没有电力的漆黑的朝鮮夜空下聊天、散步,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一直走到市郊的田埂小徑……。兩個人在一起六年才开始拖手,再過十年才有过唯一一次的接吻,德米克說:“在位处维珍尼亚州兰尼的CIA总部,或者在大学的东亚研究系里头,人们通常又能遙距地分析。他們不晓得在这个黑洞中间,就在这个饿死过数百万人的阴冷黑暗的国家里面,原來也有爱情」。这不正是普世价值的体现吗?是人就有权利享受和拥有最普通的做人的权力。做人更本没有西方和东方之分!

德米克强烈的书写与优雅的铺陈,不着痕迹地揉合个人叙事与具有穿透力的报道文字,生动而逼真地描绘出具有勇气的个人与暴虐无道的国家。德米克也强调,北韩有太多地方外人无法得知,她也不会愚蠢地认为这本书所讲的一切都是完全正确无误的,这也是我们在阅读中应该注意的一点。她希望,同时也是我们大家的希望,有一天北韩能够开放,如此我们就能亲自印证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通过德米克的笔,朝鲜人民民主共和国不再只是卫星下缺乏亮点的黑色地区了。我们看到那些在恶劣的环境中,那一个个痛苦生存和挣扎的人们,仍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希望之光。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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