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总是有些新点子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比如在吃食丶打扮的事情,甚至对谈吐语气的特殊处理,她都能圆融地同时兼顾。

那天一早,女人醒来心情大好。双手打开两扇门的大衣橱,把一排衣服从左至右细细慢地看一回,再巡了回去。她决定穿件俏丽的小短裙,就在这种全体女人都穿长裤的时代里。这小短裙其实不长不短,虽是膝盖以上,距离伸展台中央架在两枝竹竿腿上公认的迷你裙,还差了好几公分。而这几公分正是色情与性感的分野。轻佻的女人只有轻佻的男人才看得上眼,成熟而迷人的男人才对得上她的胃口,所以,她怎能不懂如何成熟而迷人地打扮?

这裙的质料轻薄如羽翼,花花草草围了一圈又一圈,舒适自在地圆在腰际,既不觉得闷气累赘而且透明不了,配上象牙色蕾丝衬衫,正是对这种夏艳艳日子最好的诠释。

女人不急不徐地带上白色大门,瞥眼看见门口右方站立的青翠盆栽,她告诉自己下班後要记得浇水。电梯直达地下层,今早不用咧嘴招呼邻居,没人丶没事丶没纠纷。黄色跑车昨天就已让保养厂擦得晶亮,天晴了,不用担心再溅污。

把车从住处大厦的停车场开入办公大厦的停车场,今天只花了四十三分钟,顺畅的交通让女人更加神轻气爽,身上的Prada Candy特别愿意在这时候显示自己的飘忽气息。电梯上达她的办公室楼层。只要她一闪进,接待处的小苹总是起立对她微笑问安。两吋高跟白鞋在柔软的地毯上踏出一个个追着她足迹的小圈,女人走过人事处丶会计处丶销售处,向左弯进自己的经理室。她坐下来,短裙飘了飘,皮包就搁在原木桌脚。桌上没有收发处送来小堆的信函,电脑里的to do list也只显示四件事情待处理。真是美丽的一天!她心里想着,嘴角泛起了微笑。

女人细看了广告公司的合同,签字後让人立刻发了。回了几个各国来的电邮,她从身後小冰箱里拿出微甜的优格,今天是奇异果口味。早餐後,她照例到洗手间一趟,再把自己稍稍整理一番。洗手间在大办公室外走廊尽头,回来时,女人沿着固定的动线走,又是接待处,人事处丶会计处丶销售处。一向细心的女人在短暂时间里察觉同事们的诡异;从刚开始上班到现在也不过两小时之後,人们似乎换了一张脸;和她擦肩而过的,不但不再给出微笑,更是匆匆转过头去;在座位上的,不怀好意地看她一眼,目光立刻又锁回电脑萤幕上去。还有几个人,根本是斜眼偷看她。到底怎麽了?

接近中午时,女人必须下到第十五层的外商银行了解上周的进账情况,这事不好在电话中谈,更何况见面总有交情,对必要时的融资有不少好处。她又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这次,没人抬头看她,也没人不小心和她擦肩。在电梯口碰见了隔壁公司的王副理,彼此笑着打了招呼,电梯已来到他们这层楼。门开了,王副理让女士优先,自己随後进入。电梯门关上,通常王副理会问女人下几楼,他好为她按楼层纽,现在他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努力要把自己的头缩进脖子里,眼睛紧闭。在电梯里原本嬉笑聊天的四个人,也个个锁住了嘴,有的看上,有的看下,就是不看彼此。女人纳闷王副理的变脸,自己按了十五的楼层纽。对於身後的那四个人,她不明白自己是否突然成了个消音器。

第十五层的长廊里,有几个等在影印机旁的人正聊天,女人一走过,他们全都静了下来。推开银行的玻璃门,认识的警卫冲着她笑,她回了礼,警卫却神秘地看她一眼,又低头,再看一眼,再低头。怪了!她想,今天的人全怪了!女人径直走到柜台,和张小姐愉快地聊着。几分钟後,女人发觉有人轻拍她的肩。“小苹?妳怎麽也来了?”女人诧异地说。“经理,妳的……”随後小苹把女人短裙的一角从女人背後内裤的上沿拉下来……

女人把自己反锁在家。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及事情的每一个细节,在她脑中不断反覆翻腾,像永不止息的奔腾巨浪。她头涨躁热,她疯狂无助,她咬噬自己丶捶打自己。她希望自己不再有脸,没有脸,就不需要见人。

女人不敢出门,她在屋里胡乱踱步丶胡乱工作。她清理冰箱丶剪去沙发缝边的线段丶挖出洗手台出水口的黑泥丶堵死小蟑螂的通道;然後她看到两周前买的镜子还没拆封……

一个圆镜分两边,右半的右边是个半圆,左边有两处凹陷,左半的左边是个半圆,右边有两处凸出,两半相连就成了个正圆,不连,就是不规则造型。敲丶敲丶敲,女人把左半边钉在墙上,正钉右边时,一失手,右半掉落,女人看到自己的脸在地上摔成碎片,她惊恐大叫,回过头来看左半镜,竟然空白一片!女人发现自己没有了脸……

来源:台湾《联合副刊》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