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地儿,叫大柴旦,属于青海柴达木盆地一部分,我们柴旦除了西面的山远点,箍得不太紧,其他三面的山就大人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啥的,靠八里沟烈士陵园这一面,特别是黑天,小半圈山就在眼前高高竖着,门板似的,所以咋看柴旦就是一只有豁口的盆子,我们人是蚂蚁,车就是一只只大甲虫,在这盆子底奔来奔去,所以如果天上万一掉啥东西,一准被这盆子接住盛下!
这柴旦的地盘一半是沙砾地的戈壁,一半是草滩和大湖。我在这水草丰美的草滩上见到最多是小牛犊,有小牦牛和小犏牛,犏牛是牦牛与黄牛杂交的牛。那些小牛犊脖子系一牛绳,牛绳一头有一木橛子,如挂坠,终日在草滩上游荡。
我的朋友王宝占也是一头小牛犊,肤色和头发偏黑,眼睛大小适中,但不甚灵活,貌似有点发呆,壮实沉着,表情与动作都透着一股子牛劲。王宝占是我在大柴旦最好的小伙伴,我俩从小一直在这盆地的沙砾地和通向柴旦湖的草滩上,美美地玩着。
我们两家大人的单位都在柴达木汽车运输公司三队,我爹是开车的,他爹是修车的,每年冬天发烤火费前,我爹到大头羊或者绿草山煤矿拉煤,总是先拉王宝占家的,而每年的冬菜——洋芋白菜,王宝占爹也先紧着我家,王宝占爹在大柴旦农场和德令哈劳改农场都有关系,他们咋也修不好的车,都往王宝占爹这儿送。
我爹他爹俩人很对眼,很贴心,他们家的事,我们家的事,大家都通着。不过,我一直不大明白的是,我爹是个话痨,一喝酒更加是,喝大了常给我和我娘讲国际国内形势,有时我们都睡了一觉醒了,他还在讲。但他爹却是个闷葫芦,十八拳打不出一个闷屁,可他能张大眼睛,直挺挺地从早到晚听我爹摆乎,如果是礼拜天的话。他们的脾气不同,经历不同,他爹大我爹好多岁,跟我二伯差不多,我爹读书读到高中毕业,而他爹就上两年私塾,报纸上的字都认不全,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居然也可以成朋友!不过,他们俩最大的不同是,他爹有两个老婆,我爹只有一个老婆,那就是我娘。
王宝占爹有两个老婆这事,全大柴旦都知道,旧社会他爹一直在东北修车,先是跟小日本干,后来又是老毛子,他挣得多,快解放时讨了俩老婆,我爹说整个老海西里就他一个八级修理工,人称老八级。一解放,王宝占爹不敢不离,但最后是不敢离,俩老婆都抹脖子上吊。到了柴旦,柴运司的头头只认他修车,看不见大小老婆这事,再说那会连个证也没有。于是,两家人两间屋,一东一西,中间隔了很多人家。
王宝占爹住西头,在小老婆家安了身,那个家,四个孩子,清一色的女子,加两个大人,王宝占这一家在东头,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加一个大人,这个大人就是王宝占娘。这两家人分两下过,除了王宝占爹,这两家人拍面相遇,当真应了那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度他们是打得昏天黑地,但现在大家基本上都算君子,只动口不动手,只是骂个昏天黑地。王宝占爹毎个月过东边来个两回,一回是随便看看,一回是单位发工资了,送钱过来。
王宝占爹有大小老婆这事直接把王宝占变成了个鳖犊子,他不怎么说话,除了我,他跟人说话基本没好气。
我老家浙江天目山,王宝占是河南伏牛山,但我们都是柴旦娃,在这生,在这长。不过,这儿的人对河南人歧视得厉害,除了河南蛋,河南坏蛋,六毛二,还有河南大裤裆这样的蔑称,有首与大裤裆搭得上搭不上的童谣就那么唱哉:河南大裤裆,剃头不用刀,一把子一把子往下薅。
但说起大裤裆,在未见王宝占大哥大嫂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裤裆。
两月前,王宝占大哥和大嫂带着三岁半和一岁多点的俩男孩从河南老家来柴旦了,他哥嫂的棉裤单裤都是大裤裆,大到能揣下小半袋面。
打死我我也想不通,河南的先人干嘛要把裤裆弄那么大,让他们的后人蒙羞!

大哥刚到时,王宝占爹美气坏了,都没咋操心,平添俩大头孙子!他微微扬着大头,打量着孩,手掌在孩的大头上量来量去,一口一个他们王家的种,看俩孩坐大洗衣盆里洗澡,他就围洗衣盆一圈圈兜,那大嘴一直就没合上。
王宝占家那个大炕本来就占屋子的一多半,他妈他二哥他妹妹都睡一炕,大哥大嫂俩侄来了,又在炕沿加了块板,前一阵子一推开门就得上炕。
大哥大嫂贼能吃,捞面条,咥他个三海碗,肚子胀得像只蝈蝈儿,但面不改色心不跳,而俩小孩也死吃烂胀,则活活整成了俩蝌蚪。那大孩一见别人往自己碗里捞面条,黑眼珠子就直冒杀气,死盯着,不管谁开吃,那怕是他弟,就开骂,“娘了血屄,龟孙子,俺尻你老娘……”那伏牛山下的老奶奶骂人的话他全会,一套一套的,直到他爹娘捞面条的筷子啪嗒啪嗒敲下来。大侄吃馍能顶个王宝占,一顿仨馍,让吃,还吃,但大人不许。大人小孩最后都他爹的再喝碗面汤,勾个缝,一个个才吃力地躺下身来。
王宝占说,大哥其他还好,就是抽烟叫人受不了,那种不凭票的,一角左右一包的烟,一支接一支,搞得家里跟熏旱獭似的,还乱扔烟头,一天一地的烟头。
大哥一生下来就放老家了,跟老奶奶作伴,暖个脚,王宝占爹逢年过节,就寄个三瓜两枣的,老奶奶和大哥饿不死,但绝对撑不着,就那么瞎鸡巴糊弄糊弄,人也长大了。这大哥娶了媳妇儿,还和老奶奶一块过,老奶奶见天躺在他俩中间,再加上一年到头喝糊糊,这大嫂倒底还是不干了,鼓捣大哥来大柴旦找爹找娘找活路,她说她就冲他爹娘都在青海吃商品粮,挣大钱,才嫁过来的。大嫂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们就来青海了,留下个冲这个世界的四面八方吐唾沫的瘪嘴老奶奶在那炕中央盘腿而坐到天明。
过了一阵,大哥大嫂和俩侄明显胖了,可王宝占娘瘦了。
王宝占爹虽则到东头来的回数大增,但钱一点儿也不加,儿媳妇就每天把被褥拆洗两遍,所有已经缝补过的衣物,拆了,再缝补一遍又有啥用?大儿子把从大头羊煤矿上拉下来的一车煤,连堆在房前屋后几年了的的煤屑,也一并掺给红土打成煤砖,这排房,横排房那些人家只要打煤砖,他操把大铁铣就把自个儿送上门去了。凡是力气活,随便什么人吱一声,他衣服一脱一卷巴,就跟着走了,但全是管个饭,一个钱也没得。
王宝占娘觉得这终究不是个事,找王宝占爹合计了又合计,还托了几个人,可就找不到活干。可不是嘛,王宝占娘作为职工家属,一个月里能在这个单位捞上十天八天的杂活干干,就算牙白,长得漂亮。
后来,王宝占爹请我爹和一炕的河南老乡想办法,有人出一辙,下湖底割苇子!
柴旦人管大柴旦湖叫湖底,那里的苇子铺天盖地,基本没人割。没人割可以,一岁一枯荣,但你私下割了卖钱,对不起,操你大爹的,非把你当资本主义尾巴割了不可。柴旦驼场牛场羊场,还有养路段用来拉刮路机的骆驼,都要用堆成大山样的青苇子当饲料,建工队盖房子要秋苇编成的帘子铺屋顶,才铺油毛毡再上大泥,没有苇帘子,根本闹不成!但不知为啥,镇上只是偶尔才组织些没工作的职工家属去割一两回,根本满足不了那么大的需要。牲口青苇子不够,单位就买麦草和其他饲料喂,盖房子苇帘子不够,就只得买外的竹帘子,靠!
几个河南老乡作了分工,谁找要苇子的单位,谁谁找卖掉苇子的结账发票,我爹自告奋勇半夜里,用他的嘎斯51把攒够了的苇子给拉出来,他说驼场那儿有一条便道直通湖底。他还说,这条道七八年前专为拉那架飞机修的,那架飞机为了追击一架打尼泊尔或者是印度那边飞来的美国侦察机,油不够,直接一头栽到湖底。当年驻格尔木的空军来了一个车队,还有推土机大吊车啥的。
一听挣钱,王宝占大哥大嫂嗷嗷叫,根本不睬天老地荒,豺狼出没,说走就走。王宝占大侄是个犟怂,除他自己的爹娘,谁都不跟,逮谁骂谁,骂得他自家王姓的十八辈祖宗都在棺材里翻身,而小侄晚上一不见娘,每次哭得口吐白沫,拉一床稀屎巴巴,然后昏死过去。于是,两口二话不说带着孩子领着王宝占家的小黑狗踢里秃噜就下了湖,在苇天苇地的湖底搭个人字形苇棚,吃喝拉撒全在那了。这地儿,王宝占和我去过几回,我只要对我爹娘说,王宝占要给他大哥送东西,想啥时候去,就啥时候去!
我们双双揹上东西,揹上土枪,一人一杆,操!其实我们去湖底就想整个鸭子,打鸭子红烧烧,那滋味——人间绝品。
这土枪大柴旦许多有男孩儿的人家都有,找根口径差不多的无缝钢管,一头焊死,在焊死那头的几公分处打个插捻子的眼,再找块木头随便开个槽,再削削,作枪托,整几道铁丝把管箍死在这枪托上,一把土枪就成了。
霰弹自己倒也成,铅啊锡呀,都行,锡皮铅块放铁罐里,搁炉子上跟炖牛骨头汤似的,熬开了,整堆沙子,甚至直接倒地也成,要不到厂里找些废钢珠,就更省力了。火药也都是自己炒自己晒,一硝二磺三木碳,就是火药比例,谁都知道!每次电影《地雷战》里的主角快说到“一硝二磺三木碳”时,柴旦许多小观众都会意地一笑,齐声说出“一硝二磺三木碳”。硝和磺土副商店都有的卖,实在怕麻烦,怕危险,那就卖几挂小鞭拆开,把药倒出来就得。
其实,说是鸟铳一样的土枪,光打鸟啊?啥不打!上八里沟打兔子格拉鸡,下湖底打鸭子,哼,如果多装点火药,霰弹大点,或者自己倒颗独弹,或者干脆整粒大钢珠,人抗得住?我们出去打东西,基本上都会带两颗独弹,万一碰上个大家伙呢?
有两次,我们是骑马进湖的,我爹的车坐不成,他都是大半夜下湖,这种事单位不能知道,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这个季节,草滩上常常撂着几匹跑不了的绊马,甚至是整天整晚地撂在那,那些马基本都是驼场的,有时这儿还有骆驼,我们抓住也照骑不误。能骑骆驼,骑马就更不在话下,马比骆驼驯顺。这些既无马鞍又无马镫的光背马,大都是被绊住了一侧的两只马脚,解开绊马索,一扔,翻身上马,驾,驾驾!回来后,再到这地儿,把绊马索给套上,移出马嚼子,草吃给,缰绳往马脖子上一系,嗨,屁股一拍走人!

王宝占大我几个月,很迁就我,把我很当人,有时俨然是个保护人,这一直让我很受用。
去年学校让看《雷锋》,前排有人放了个臭屁,臭到可以熏翻一连人。坐我后一排有个头发眉毛朝天长的刀条脸捂着鼻子,指摘我放了这个臭屁,他说臭气是从我底下冒出来的。
“滚你大了个蛋!”我的鼻子歪了,当即开骂。
这个刀条脸吃了一惊,如一匹大猫看定一只苍蝇蚊子蟑螂老鼠之类的东西那样凝视着我并作张口结舌状。他左右两人同时跳将起来,向我伸出爪子。
嫌我们在一起开小会,被老师安置在另外座位的王宝占,隔八丈远,大喊:“老师,老师,打人啦!”
那些爪子全缩回去了,王宝占奔过来,拽我走,说换他那边去,但我犟了又犟,挣脱了,其实他再拉一把,我就跟他走了,而王宝占却突然决定尊重一个男人的这种选择,松开了手。
那些缩回去的爪子的主人开始破口大骂,我又不甘示弱地回骂过去,双方很快骂得翻翻的。这时,我们班号称包打听的,对刀条脸知根知底的包子,从前面蹿过来,换下我另一边的同学,坐我跟前。王宝占也连忙把座位换到包子一边。
包子在暗中无限怜悯地看着我,如一粒稍稍拉长的水滴似的头脸热气腾腾,他压倒嗓子,向报出了一个如雷灌耳的名字:“血拉虎子!”
我浑身一震,血拉虎子,这个全校出了名的小痞子!我只闻其名,未识其人,他从州上转学过来时间并不长,但他已经恶名远扬。
血拉虎子就是沙地蜥蜴,大柴旦的人叫它血拉虎子,这种状如壁虎的沙地蜥蜴,出手出脚快极,如风来风去。这个已上初二的薛同学,之所以有血拉虎子这绰号,仅仅因为“薛”、“血”谐音,但后来大家都说薛同学真地长了双血拉虎子的眼睛,红红的,满眼杀气。
血拉虎子啥也没说,四大金刚之一,那个猪头不容分说地通知我,待电影结束,让我直接去电影院后院的厕所后见面!
电影院前后院都有厕所,大家一般都上前院厕所,后院厕所十天半月都不打扫个一回,不知为啥,我一直觉得后院厕所冷森森的,他爹爹的,他们约下的地儿竟还是这冷森森的厕所后头!
包子逼逼巴巴地继续报道,快到中午或者下午,血拉虎子要饿了,直接就近拐到一教室,搜同学的课桌书包找吃的,他可以向任何一个他认识和不认识的同学借钱,然后是千年不赖,万年不还。他左右两边四人,就是传说中的四大金刚。据最新消息,狗胆包天的血拉虎子,前几日把自己在厕所整下的“熊”,抹到全校最年青最漂亮的…那个…女的老师的门把手上!
我知道全校最年青最最漂亮的女老师是教音乐的小丁老师。
我操!我十二万分地渴望那个走过来的教体育的王老师把我拎出去,大脚踹出门外,然而,他没有,过来把我们劈头盖脸一顿,把血拉虎子他们赶到后面两排空座上就走开了。
包子继续逼逼巴巴地报道,血拉虎子平时打架前都不放狠话,只是冷冷一句:不活了!那口气腔调表情,人闹不明白,是说他自己活腻味了,还是问人家是不是活腻味了。多半情况是,对方看看他眼睛,一言不发,认栽,抜脚就走。
此后,原本就不打算来受教育的,闲得蛋痛的血拉虎子和他的四大金刚高高在上,一排亮亮的眼睛在暗中闪烁,远远地盯紧我,生怕我做不成男人——中途溜了号啊啥的。
当一知道他们是血拉虎子和四大金刚时,我当即就怂了,后来包子和王宝占咬耳朵,其他同学不住地回头瞅我,我一概不知,电影也再没看进去,只是楞在哪,感受脊背上滚下一粒冷汗,又一粒冷汗。
突然,王宝占伸过手来,连连拍我手背,向落座在对过走道的马教导呶呶嘴,道,“你又没答应他们,跟他们去?散场你就跟马教导身后头,谁还能把你咋的?”
操,我知道,我如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俯视我后脑勺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泼得出命来的硬角色,落他们手里了,能说啥,说不定哪天就死得展展的!可是当面认怂,以后在学校再咋混?
电影散场前,我们座位两头就被血拉虎子的四大金刚把住了,包子他们立即抢先挤了出去。他们前头俩人开道,后头俩人押阵,把我裹中间,血拉虎子则拉在押阵的俩金刚后头。开道的走的特慢,我们学生都知道,这阵势是干哈的,唯有他大爹的那些老师和马教导不知道,他们和学生一起歩出了电影院。
这些个猪,电影开映前,你们不是看见这里有人以大欺小,吵过一吵了吗? 血拉虎子这样嘴脸的人是说,吵过就算了的货吗?你们这些个猪啊!我心里苦苦地发出声声啸叫。
不说其他,对方即使仅仅比你只高一个年级,就气势磅礴得很啦,何况我与他们之间隔着个三级跳,已经不是一代人了!这人高马大五煞星,个个都是宰牛刀!
电影院前后院很快都出空了,先到院里的包子他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边,作壁上观,连他爹的替我说句好话的胆都没有,再说,除了我,你们任何人朝老师那儿喊一嗓子都不丢人!但血拉虎子他们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之后,全熊了!也落在后面的王宝占一开始还东张西望地找老师的身影,但只有两根门柱的大门口已是空空荡荡了,他面色凝重地跟在押阵俩狗头后面。
去他爹的!走投无路的我,突然火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再不球管,顶多手打断,腿扳折,他还能咋的!
我的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猛地直起腰,如赴杀场般地大义凛然起来。
“血拉虎子!”王宝占突然间大喊起来了,“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你那些鸡巴事,你二大爷在老家是恶霸地主,双手沾满人民鲜血,被镇压,你不要太猖狂!”
血拉虎子闻言,脸刷得白了,而后目光飘忽不定地再看王宝占回道:“我二大爷镇压不镇压,干我屌事,我爹工人出身,一码归一码,你他妈个屄,啥也不球知道,再屁犟一句,连你一块收拾!”
血拉虎子的话还是很凶,但底气明显不足,声音还有点颤。
“干你屌事?妈个屄,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不干你屌事,你们全家在州上呆得好好的,调柴旦段干吗?”
王宝占义正辞严地驳斥道,“你今天敢动这个人一指头,我就到公安局告你阶级报复,你信不信!”
“放你妈了个拐弯屁,我们全家从州上调到柴旦主是要想操死你姐!”血拉虎子猛然蔫了,看看气冲霄汉的王宝占,又看看被王宝占指着的我,嗫嚅道,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吩咐他的金刚,“走,今儿先办别的事,回头再来弄死这俩小屄!”
血拉虎子再没看任何人,径直晃荡着双肩,大揺大摆地朝电影院大门走去,随即跟上的四大金刚、包子他们,还有我和王宝占都清清楚楚看到血拉虎子两脚虚浮,走得极其不稳。
打这以后,我把王宝占服得不行,这个口齿并不伶俐的小牛犊子还会这一套!
血拉虎子二大爷是恶霸地主,他新新鲜鲜从包子那儿刚刚知道。其实,包子的意思无非是继续灭自家的志气,血拉虎子牛屄,他二大爷狠角色,连人都杀过!
血拉虎子不久被学校开除了,因为“熊”的事情在学校传开了,他的四大金刚,有一个被勒令退学,有一个自己再不到校了,还有两个从此成了灰孙子。血拉虎子全家后来继续西进,去了冷湖,活鸡巴该,这人渣秃驴!
包子讲的有关血拉虎子二大爷,被人民政府镇压的故事,是一个我们听得耳朵起茧的穷人翻身得解放的典型故事:一个放牛娃深受地主老财即血拉虎子二大爷的剥削,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有一日这可怜的放牛娃劳累过度,放牛的时候睡着了,结果遭到血拉虎子二大爷的毒打,最后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放牛娃杀了血拉虎子二大爷全家七口,毅然参加革命,走上了革命道路。
后来,我听到了一个血拉虎子和他二大爷的最新版本的故事。
一天,柴旦养路段的一个汽车修理工坐我爹的车,七搭八搭之后,说到他们刚调走的一个师傅,原来也是开嘎斯51的。那个修理工说,这个薛师傅在他们海西公路系统是出了名的,车开得好,车修得也好,但出身太不好了,本来要调省上给局领导开小车,一查,家里恶霸地主,有血债的,现在甭说小车,连大车也不开给了,调我们这儿当了个修理工。这薛师傅天天灌酒,脾气越来越暴!咳,儿子还特不争气,弄球点鸡巴水抹人家女老师门上,你说恶心不?直接除名!薛师傅彻底疯了,谁丢得起这个人?把个儿子衣服裤子扒光,吊在段上牛棚里用鞭子抽了一天一夜,小伙子的老二,今后肯定不管用了,都打烂了,啧啧啧!
我肯定不待见血拉虎子,但他爹打烂他的老二,我还是觉得太糁人了,也不…愿意。而他二大爷的事,同样让人觉得也有点…不是那么回事。
那个自称是农民儿子的放牛娃,后来还当上了团长!当年,这个放牛娃是自己放牛睡着了,弄丢了人家的牛,牛再也没找回来,结果被东家狠狠地砸了一顿。那个坐车的修理工问我爹,如果是放牛娃弄丢他自家的牛,放牛娃的爹打不?我爹很肯定地点点头。那修理工道:但你猜怎么着,那个放牛娃不等身上伤好透,提把杀猪刀,夜里摸进他东家的老宅,杀了除东家外,全家七口,我的老天爷,一气七口人!这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胚是啥?你说,你像雷锋,妈妈被地主老财糟蹋了,妈妈上吊死了,你还杀人有理!你把人家一条大牛弄丢了,连根牛毛都赔不起,打你一顿,你个狗日下的还杀人全家!杀完人,他翻山越岭从湖南到江西投了革命。那东家直接疯了,找人绑了放牛娃全家,也是七口,杀了。你说说,你说说,历朝历代不是都兴杀人偿命的吗?这样个害人害己的害人精,居然作为“苦大仇深”被压迫被剥削的穷人,受到革命队伍的欢迎?他妈个屄,这不是水浒里的…投名状嘛!当然,他若被那时的政府逮住,不剐了他才怪!所以,他肯定“革命最坚决,最彻底”,然后一路奋勇杀敌,打下许多硬仗,立下许多大功!
土改之前,那位团长带着自己的队伍,杀过来,以人民的名义以革命的名义,公审了血拉虎子二大爷,并将其砍头,暴尸荒野。
我对王宝占说血拉虎子二大爷时,企图论个理,像那修理工一样,纠缠一下谁先欠下了谁的血债,我觉得那位修理工说得太在理了!但未料到,我们两个小孩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吵得很凶。王宝占认定,作为地主老财的血拉虎子二大爷,一开始就该死,他该死的理由是因为他是地主老财!农民与地主老财的斗争,就是你死我活的革命斗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放牛娃对着哩!我也第一次意识到朋友间观点不同,是很伤感情的一件事。不过,血拉虎子二大爷和放牛娃的事,毕竟离我们很远,因为血拉虎子才扯了个闲篇,过了也就过了,我们该咋的还是咋的。

每天早晨上学,都是王宝占叫我,我们几乎是肩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一直以为即使我们老了老了,还会走一起,我们将来的孩子也会如此,像我爹和他爹那样,这根本没有悬念,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用报纸上的说法,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海西的城镇毫无例外,一条公路穿镇而过,两边一路排开学校医院商店电影院之类的单位和工矿企业以及各单位家属院,我浙江老家也是如此,不同的是流通镇头镇尾的是条河,医院商铺邮政局这样的各式单位和民居依次坐在河岸两边。
那天早晨,我与王宝占去学校,在路上见同班的鸡娃他们几个沿途嘻嘻哈哈地抓这个打那个的。鸡娃他们这一半年来就是这般一路惹是生非到学校。
鸡娃老家和王宝占一样都是河南,河南蛋,蛋孵鸡,这个河南人的儿子,被叫“鸡娃”。
隔壁班上的乔老爷骑在自行车大梁上从银行院门出来,他的小绰号,没有“鸡娃”有技术含量,有部片子叫《乔老爷上轿》,而乔同学仅仅因为姓乔。
据说,上海南京路上有好几处临街的大商店,旧社会都是乔同学爷爷家的。原来大家不但不觉得是个事,反而会用带点羡慕的口气说这事,乔老爷家有钱!但这大半年来,这似乎成了个事,乔老爷在银行上班的爹和娘,原本一个挺胸叠肚,一个风摆杨柳,穿得周武郑王,很是亮眼,但现在也穿起有补丁的衣裤,吃过夜饭也不再挽手沿公路,从镇西踱到镇东,再从镇东踱到镇西,不久前,银行院墙里外的地也都归乔老爷爹扫了。
乔老爷一见鸡娃他们几个,车龙头一偏,拐到公路中央,大幅度地耸动双肩,狂踩脚蹬而去,只是引来鸡娃他们一顿狂笑狂骂。警报解除的乔老爷又恢复了平常的骑车速度,但王宝占却轻悄悄地拉开两条长腿,豁出命来一阵狂追,随即,一把拉住了自行车后座。
鸡娃他们一见,立刻狂叫着呼啸而来,王宝占与鸡娃他们当即七手八脚把乔老爷拖下车,一顿毛栗子,然后大拇指从后脑勺贴头皮逆向反搓上去,然后众人抓肩拧胳臂,大家轮流提一膝死命撞击他的沟蛋和尾椎骨,叫你逃,叫你逃!十八般刑罚都用上,王宝占和鸡娃他们才放过了哭哭笑笑的乔老爷。
除了学习差点,王宝占在老师和大家眼里,是个踏实正派的好学生。不管在学校或者家属院,那些以大欺小,以强欺弱的人,他看不上得厉害,打不过的就不说啥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打得过的则定打不饶,对那些打起来似乎半斤八两,不太分得出上下的人,一旦惹毛了也上,我和他一齐跟那些最后双方既没占大便宜也没吃大亏的傻屄打过好几架,鸡娃就属于这样的傻屄。
这傻屄现在时不时在班上欺负个人哩,有段时间,乔老爷手里好吃的好玩的,不知啥时候就到鸡娃的书包里了,我们打乔老爷那儿一问清楚,放学时就把鸡娃他们堵半道上,一通挥乱拳头式的混战之后,虽则还是没有输赢之分,但鸡娃从此收敛不少。王宝占身上有一股子显得正气的东西,他在班上口碑就是这么来的,因而,他爹有两个老婆的事,对他的形象并无多大影响。
要我说,鸡娃就是个神经病,去年这傻屄还洋相出尽呢,没人把他当个人!
他以他十八辈祖宗的名义赌咒发誓,说他们家这两日想把菜窖往大挖点,结果挖出一条地道,还有一间密室,一看就是美蒋特务的密室,里头有机关枪三八大盖,二十响的德国造驳壳枪,几把刺刀,还有发报机,大家都说他瞎吹牛屄,要去他家,日他爹的,他居然还把大家都领上了。到他家,有一半人都进了他家菜窖,差点没给那些烂菜帮子熏死过去。这个小屄养的,眼睫毛乱抖一起,但还一口咬定,那地道口被他爹填了,找不着了。要不是在他家,我和王宝占早就把他往死里捶了!
从此,鸡娃的牌子就做坍了。但从年初他那个出身三代贫农,在化工厂烧锅炉的爹,被镇上评为“劳模”,请到全校大会上作过忆苦思甜的报告过后,鸡娃就骚情得不行了。
现如今,我对这样的打闹没有一点兴趣,再说,我也特烦鸡娃。鸡娃他们这么整乔老爷,放从前,我就扑上去抽这屄养操的,拽个球啊拽?但王宝占与鸡娃他们搞在了一起,说不成!
于是,我独自一人进了校门。不一会,王宝占追上我,问,咋啦,闹一闹乔老爷这种地主资本家的孝子贤孙,你也不愿意啦?我也知道,王宝占是有点开玩笑,但我觉得他很明显变了。有一句话,他现在动不动就挂在嘴上,亲不亲,阶级分!
我家划分成份是中农,本来也没啥可担心的,是团结对象,但不硬气的是,我大舅我大伯!我大舅当时在美国读书,四九年以后,就留那了,这倒罢了,但大伯可是在杭州快解放当儿,跟他们的学校一起撤到了台湾,他是笕桥航校的飞行教练。渡海前,他还托人捎了个话,说用不了几年他们就可以打回来。炮击金门之前,奶奶还被录了一段音,到省广播电台的对台广播节目上去放,看能不能找到我大伯,要他弃暗投明。奶奶,我爹我娘,我们全家人都说,大舅大伯都善良正派讲道理,是好人!
我小姑毎次悲悲切切一唱:我爱我的台湾呀,台湾是我家乡,兄弟们呀姐妹们呀,不能再等待,我们要回到祖国的怀抱…兄弟们呀姐妹们呀……
我小姑和我奶奶就抱头痛哭。
这事在青海没人知道,包括王宝占他爹,我爹娘填职工履历表社会关系一栏,就直接把我大舅我大伯他们派死掉了!但我娘说,如果要闹出点事出来,不管大人小孩,他们派人到老家一外调,全家人就完蛋操!
前一阵子,王宝占说,以前他看他家邻居龚伯直觉得亲亲的,但柴运司清理档案时,龚伯就摊上大事了,他有两年在北平城里做职员,后来回天津乡下务农了,这事的确有疑点,政工科把龚伯找来一问,起先吱吱唔唔的,一拍桌子,就尿了,就啥都说了,他家原来是地主出身,回乡下是去帮他生大病的爹爹打理那两百亩垧地去了。成分一直填的是城市贫民的龚伯,立即以隐瞒地主成分罪,调离财务科,交车间监督劳动去了。王宝占带着明显的嫌弃说,想想周扒皮刘文彩,想想那些包身工,再看看龚伯,一下就觉得很猥琐,甚至还有点牛头马面的感觉,叫人恶心!
王宝占当时这么一说,我就问过自己,要是他知道我大舅在美国,我大伯跑台湾了,他会咋说?我爹娘说,有美国和台湾这样双重的海外关系,我们想不成为美蒋特务也很难。在王宝占和我们学校全体同学看来,这美蒋特务就是他娘的青面獠牙的厉鬼。爹娘手指住我鼻尖说了,往后你再撩是拨非,腿打断,尾巴夹紧做人!
我朝王宝占笑了笑,对他们闹乔老爷的事不置可否。如果撇开乔老爷地主资本家孝子贤孙的身份,如果与之联手的不是鸡娃,是狗娃之类的同学,如果放在从前,就那么瞎鸡巴玩玩,我也会动手动脚的,这没啥!我尽可能说服自己,不要对王宝占生出不快。
王宝占又把胳臂搭在我肩上,热热乎乎地穿过教学楼前面的空地。
柴旦矿区中学,叫戴帽子穿靴子学校,就是有小学,初中和高中那种完全中学。学校是钢骨水泥楼,二层,是留学苏联的一个中国设计师设计的,带穹顶的走廊和栅栏式的露台都很洋气海派,这样的建筑在柴旦还有三幢,就是挨着我们学校的电影院民贸公司和人民医院。
原来学校播通知播广播体操的大喇叭,从播了个什么五?一六通知,宣布文化大革命开始,这段时间,一个劲地在播歌子。这会儿,那个声音浑厚的男声在唱“高不过蓝天深不过海,好不过毛泽东时代,革命红旗迎风摆,牛鬼蛇神脚下踩”。
去我们班教室,要上楼,然后是穿过长长的带穹顶的走廊,中间得路过上小学初中高中自然、地理、常识课的老师办公室。这段墙上有让劳动人民都吃上苹果梨的米丘林和吃饱了撑的让狗吃东西前分泌唾液的巴甫洛夫和苹果熟了不摘,单等自己掉下来的懒得出蛆的牛顿之类的科学家。除了米丘林,我不大喜欢上述那些应当是男的科学家,再一看还是男的科学家们。另外,我特别不喜欢,甚至是很嫌恶那隔着大玻璃窗的办公室墙上的一组教学挂图:1、古猿
2、南方古猿 3、能人 4、直立人 5、智人
不知道我们啥时才上这一课,其实我从来不管早期猿人晚期猿人,也不管他们由四肢攀援已进化到练习用两足行走,是否脱掉身上的兽毛,我不管,我只知道个北京猿人!凡是猿人,中国猿人,我一律叫北京猿人。
说实话,我怕这些北京猿人,他们又窄又塌的额头,高眉脊,两只分得很开的眼睛,一对鼻梁塌陷的朝天鼻孔,那张阔嘴,有时呈一字形抿紧着,有时狗洞大开,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满是厚实的牙垢的尖利黄板牙,——那屄样与厉鬼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他爹爹的,他们要在墙上再动起来呢?哦呦……
迎面从大街那头走来些正常人,你丝毫不会往心里去,过!如果迎面从大街那头走来些武疯子,你还能完全不往心里去,淡淡定定地,过?这北京猿人与疯子有区别吗,有正常和不正常一说吗?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是疯子中的疯子!高兴不高兴都可以把你这种小屄崽子倒提起来,从你的屁眼一直撕到你的肩胛,给你整两爿!你不怕?因而从这儿走过,我不看他们,但问题是,我不看他们,他们照样看我!
我再次目不斜视快步通过,对那些一眼不眨依然凶猛地看着我的北京猿人掷一句:“滚你爹了个蛋!”
那些四肢着地半蹲半直立和完全直立的北京猿人齐齐回道:“滚你妈了个蛋!”
幸亏走廊这面是操场,有好几个班级在军训,大家齐声怒吼,一二三四!
上课时间早就过了,但好多教室没有人上课。我们班教室的门照例大敞着,王宝占抢先一歩进门,一个头发有些蓬乱,长得有些狐里狐气的女生恰巧出门,那是比王宝占小几个月的同父异母妹子。
王宝占当即面有愠色,微微拧了拧眉头,轻声对妹子道:你妈个屄!妹子眼都不斜一下,一脸正色道:你妈没屄,咋有你?
王宝占和这个妹子,在任何地方拍面相遇,便是短兵相接,耳语般地相互问候一下彼此的娘和对方的私处,因为好像谁也没吃亏,所以啥事没有,便各自东西。但这一回王宝占显然吃瘪,他重重地坐倒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脸沮丧。
除了王宝占大哥,王宝占两家七个孩全在这学校。王宝占二哥在高中,刚才这个妹子的姐姐也在高中,也是同班,有的整个年级就一个班。二哥与那个姐姐,我知道他俩彼此不骂人,只吐唾沫和痰,双方一见,目光并不接触,迅速扭头,咳,呸!就算结束。
王宝占探下帽子,抽打几下大腿,而后使劲挠头,闹得头屑飞扬。我想下回,他再也不会对那妹子说,你妈个屄了!
小雪照旧蒙头趴在课桌上,现在只要不上课,她就这样静静趴在课桌上。在过去,倘若她提出一个愿望,全世界的人都会向她伸出手来!因为她的模样,我也愿意为她做一切事。这么个白白净净的小妮子,一年级到四年级,各科成绩啥时候都排第一!她像空气似的,静悄悄,静悄悄地蜷缩在空气里,叫人心痛得不行!
班上像尕蛋这样的傻屄丫头,长得对不起大家倒也罢了,因为她们的爹娘就歪瓜裂枣,就不怪她们了,可是她们几个几乎是无时不刻地在发声,像早上太阳没出,天色灰蒙蒙时候的一群鸟,叽叽喳喳吵球子着,烦死个人啦,而且上课下课一个样,无非是声音大点声音小点这么个区别。学习么学习一塌糊涂,考试时常常一路红灯,笨屄一个个!他大爹的,头发还整个一个乱鸡窝,起床啥样,到学校就啥样,人邋里邋遢,衣服一上身,没两天就饭嘎巴啊油渍麻花的。
人家小雪,头发乌黑齐整,衣裳,即使穿个十天半月,看上去依然那么干净净哩!可她像个哑巴像个聋子似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基本不说话,也听不见别人说话。
镇公安局局长赵大胡子他们当她面,把她爹爹戴上铐子拖走后,她就这样了,那时,她大约三四岁,她爹爹是大修厂的技术员,收听敌台,判刑十年。
前一阵,那个母夜叉尕蛋领两个同样是夜叉级别的女生,一进教室就在小雪课桌两边的走道里来来回回地走,一遍一遍,嗓子亮亮地只唱那一句:“牛鬼蛇神脚下踩!”,并每次用力跺下脚,表示将牛鬼蛇神脚下踩了。打那天以后,小雪就开始蒙头趴在课桌上了。
小雪从未招惹过谁,在她眼里,谁都是空气,包括她自己,但无论在哪,没人会忽视这个冰雪般纯净、亮丽而又安静的女孩儿,尽管她一个声都没有。
尕蛋突然间觉得所有家里有问题的漂亮女生都是美女蛇,这些美女蛇从前居然可以享受到众人,尤其是男老师和男生如此之注目,美死你!现在,去你妈的,你们这些小屄养的理应得到她提供的这种待遇。如果放在过去,尕蛋没这个种,即使有这个种,老师也不许欺侮弱小!但如今,老师早已无暇顾及这等琐事。当然,我也很清楚,倘使我为小雪出个头,是个啥结果,我只是默默地留意这个小雪。
记得从前,这班上的丫头,王宝占私下里没有不骂的,遇事也从来没有不耍态度的,但他就没有骂过小雪,更没有横过,自始自终。小雪的困境,我试着问过王宝占,他回道:谁叫她爹是劳改犯!我愕然而视,他也就这么个,我就再也不与他说小雪的事了。
不一会,包子来传话,今天老师临时到电影院去听一个活学活用毛选的讲用会,同学只要交一篇声讨“三家村”的大批判文章,就可以回家。听到这样的消息,如遇大赦,个个笑逐言开。随着一声欢呼,除了鸡娃像吃错了药似的绕操场上的厕所狂奔,大家赶紧找纸找笔。
王宝占对此很满意,他说“毛主席是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这句话,对对的,无产阶级不占领学校,让资产阶级统治学校的现象继续下去,像他这种读不出书来的无产阶级,真是苦死个人哩啊!
当然,小孩家家的,谁不喜欢照死里玩?但是,我跟王宝占稍稍有点不一样的是,我的心底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张驴儿,从小学到初中,手脚一直不太干净,因而班上丢了东西,即使不是他偷的也是他偷的,所以他是教导处的常客。就这么个小贼,原先鼻孔朝天的马教导现如今在校门口碰见他时,也会点头哈腰!
看到学校的老师讨好鸡娃他们那些鼻涕都擦不干净的蠢货和笑脸相对尕蛋这样的小贱人,看到“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牛鬼蛇神”的结果是,这个世界从此将成了我看不起的张驴儿尕蛋和的鸡娃他们的世界,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我的心口一声碎响。
大家涌到那些老师办公室的外墙前,开始抄老师们批判“三家村”的大字报。我抄了樊老师一篇大字报的上半篇,王宝占抄了樊老师那篇大字报的下半篇,我把王宝占抄下的“我们革命的知识分子”换成“我们革命的红小兵”,就齐活了。
当王宝占把我们抄来的声讨“三家村”的大批判文章一齐交给小组长时,我看了小雪一眼,她在抄一张报纸。
她垂下的眼皮关上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没有眼睛的惨白如雪的脸。

我数一,等着,肚子又痛一下,然后我数了二,是一阵绞痛,我感觉第三波痛要来时,一股尖锐的涩痛自腹部直通屁眼!
那怕拉院子…只要…不弄屋里!我使劲捂着肚子,夹着沟子,咬紧牙关蹭下小床,往屋外窜去。
大床上的娘当即醒了,含含糊糊地问:“咋啦?”
“窜稀!”我呻吟道,出了屋门。
“几点了?”爹问娘。爹一早得出车。
娘沉吟着,想必是去看床头上天一黑毎个钟点有暗淡荧光的闹钟,一会,声音清醒许多地答道:“四点半。”
当然,能不拉院子,还是不拉院子,坚持不了再说坚持不了的话。于是,我作好随时随地脱裤子蹲下的准备,时而快,时而慢地跑着,快慢,完全取决那股涩痛冲击屁眼的力度。
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惊动了一些鸡和兔,它们嘎答嘎答嘎嘎答地又叫又扑腾,而那些兔子,则重重地跺着脚,以示不耐烦。柴旦有不少人家都贴着院墙垒个鸡窝或者挖个坑上面扣个铁筛子做个兔窝。
但就在我解开短裤的裤带,一头冷汗奔向前排屋角落的公共厕所,那股涩痛倾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夹紧的屁眼松开,全松开,再跳脚,拍肚子,都一样,就不痛,就不痛,嗨嗨!我瞬间崩溃。
“操他爹!”我系着短裤,斩钉截铁地骂道。
黑天鹅绒似的天幕上,零零落落地缀着些星星,湖底和那一溜山尖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岗,影影绰绰依稀可辨,不知为何,这湖底上空有一颗星显得格外亮。
明天礼拜天,王宝占约我,明早就去湖底给他大哥送东西。哦,已经是今天了!
突然记起,自己曾经巴巴地看过天,巴望能从上头掉点啥东西下来,一点点吃的玩的,啥都行!我敢打赌,天天在外面疯跑的小孩都这么瞎鸡巴想过一想!
但就我还在嘀咕着骂那泡已然消失的稀屎时,在湖的后面雪山前头,突然绽开一柄大伞,呈曲线飘摇而下。
我忽然觉得一点汤汤水水从短裤腿逸出,顺着光腿往下淌。

天蒙蒙亮,我气喘吁吁地奔到了王宝占家,一喊,王宝占就揹着他的土枪、捅条和一面袋小锅盔出来了。
他爹爹的,我那杆没带!
我爹娘说了,给谁也甭说降落伞的事,找到了,还好说,找不到呢?造谣,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就尿劲了!但咋也不该不给王宝占说哎,再说,这事一个人都不讲,我还活得成吗?
王宝占用曾经打量鸡娃的目光打量我,用手摸摸我的额头。但说这事的毕竟不是鸡娃,是我!他最后眨巴眨巴眼,信了。
这镇上没有这方面的动静,显然,这全世界除了我,没人见到那顶降落伞,要不,他们还不得像当年灭麻雀那样敲着脸盆涌向湖底啦?
我俩激动得不行了,迈开大步向草滩那边一个木结构的三角架走去,那个航标下,有几匹绊马在低头吃草。
如果空投的是人,肯定早就窜了,空投的是东西,那么专门等东西的人也早就连人带东西一块转移个屁了,所以我们麻烦莫有!但现场万一有东西落下,我们就捡!不过,如是钢笔,就不捡,看过一本小人书,说是美帝国主义在朝鲜战争时就这样,专门花功夫造钢笔炸弹炸小孩,一个志愿军战士抱住捡了钢笔炸弹而被炸死的朝鲜小姑娘悲愤难抑,发誓一定要打败美帝野心狼,讨还这一笔笔血债。至于压缩饼干、铁罐头、画片之类的,就要!当然,屁都没有的可能性最大,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忙不迭地赶路,万一找到那个降落伞的落脚点,那就了不得啦!美蒋特务一般都会就地掩埋他们带不走的东西,哟嗬嗬嗬嗬!
那几匹绊马见人来,在草滩上移来移去,嘿,移来移去有什么用?我们很快一人整了一匹,我骑黑的,王宝占是匹红的。
光溜溜的马背上全是露水,裤裆里立即湿腻腻的,很不舒服,但一会儿,随沟蛋在马背上摩摩擦擦,裆里一片湿热,潮烘烘的,更不来劲了!
这一大片被柴旦人叫成草滩的地方,其实就是水草丰美的好牧场,但它承载着并不多的牛和羊,因而这儿的草又高又密,绿得出油。到处都可见到一坑一坑一咕嘟一咕嘟携带着一串小气泡汩汩地往上直冒的小泉,这些清澈的像似要溶化在虚无中的小泉,汇成好些个涓涓细流,弯弯曲曲互不相扰地下流,直奔湖底而去。我们基本上沿着一条大水溪一路向前,冬日里,我们就坐在自制冰车上,用两根一头磨尖的火钩子,一撑一撑顺这冰道滑向湖底。
不知被羁绊了几日的马,大约一直渴望奔跑,我们用不着催,马儿劲劲地飞驰在草滩上,惊起一只只水秧鸡,喳喳喳地叫个不停。远处的芦苇上空,湛蓝蓝的天空里,有一对对我从来叫不出名的各色野鸭在盘旋巡游。
从镇子到这湖底如果走路步行起码得一两小时,正是这一两小时的距离,保证了湖底的清静和安宁。
渐渐地,我紧贴着马腹被捂出来的汗与马身沁出的汗混在了一起,于是我的两腿间尤其是裤裆里不是潮烘烘而是湿稀稀的了,因为这马汗掺油,我的裤裆和大腿内侧,都他爹的成了两块油污,这令我心情有些恶劣。
好在一湖一湖的芦苇已近在眼前,除了这一湖一湖的芦苇,还有沿大湖岸铺陈开去如浪似涌的青葱苇子连天接地。一接近那或长或圆的一方方小湖,我们的马速立即慢了下来,脚下的草地全出水,犹如被水浸透的羊毛毯,一踏下,水就卟哧卟哧冒将出来,这些地儿极易崴脚,不论是马的还是人的,要命的还有那些半没在水里,或是在浅水滩中的一片片颜色发黄发白的质地细腻且无水草的泥地,他爹了个大蛋,那就是通向地狱的入口,人马渉水从湖中通过,一旦陷入,用不了多久就是没顶之灾,我靠!不过,如果落入这陷阱你不挣扎,身子立即尽可能地前倾,趴窝,当然,关键得有人援手,拉兄弟一把的话,你还能捡条小命。
那间在浓厚的苇子掩映中的棚屋的人字形的屋顶,越来越清晰。远处依稀可见王宝占大哥大嫂在捆扎着摆在大湖岸滩上的苇子,他们周围有一溜排得长长的被放到的苇子。明知他俩听不见,我和王宝占还是逆着风,扯开喉咙喊半天。
大哥大嫂无动于衷地揹起成捆的苇子,走向那条长着些稀疏低矮的苇子的便道,便道周围有一道道的乱糟糟的车辙印。
大哥大嫂干活,王宝占俩侄儿的腰间,就捆着两条又细又长的麻绳,麻绳的另一头则拴死在棚屋立柱上,你跌打滚爬随你,只要不走失,不掉湖里就行,操蛋的是王宝占家的小黑,大嫂说,满世界乱窜,不是拿耗子,就是追鸭子,但从无斩获,这蠢货!
我们牵着马,小心地绕过一方方水洼小湖,打算先去棚屋那儿放下东西,喝口水再说。
那些或单或双的水禽似乎谅你也不能把它咋的,在前面的湖中目空一切地安闲地游弋,一只只颜色亮丽叫声婉转的小鸟贴着苇梢,追奔逐北,毫无羞耻感地在你眼前一次又一次地交尾。
奶奶的!王宝占取下他的土枪,在捻孔中插入捻子,开始填药,填完药,用半张作业簿折成小块,塞进枪管用捅条捣死。我站一边四处瞎看,并嘱咐王宝占轻点轻点,捣快了,重了,把药捣炸了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
突然间,那小黑气急败坏地在前面的苇荡里咆哮起来,让天上湖中的水禽和我们都吃了一惊。我无法解释,王宝占为何突然取出了一颗独弹,缓缓地滑入枪管,而后用纸团,一下一下捣实,他凭什么?那会,和我一样,他连根屌毛都没有看到啊!随即,他又拿出他的打火机啪嗒啪嗒连打几下,毎下都着!他把打火机呈蜂窝状的进风口那块,全扩开,他的打火机就成了防风打火机了。
小黑蹿出那片苇荡,仍然狂吠着,犹如一道闪电,向棚屋狂奔。再一看,一个男子的身影冲出另一片苇荡,他在一片水洼里打个滚,便风驰电掣般地奔向棚屋。再一看,妈了个屄,一股大烟已从棚屋顶上冲天升起!
王宝占毒毒地骂了声娘,扔下土枪,向前跑去。我急忙将两匹马的缰绳合在一处,揽一丛芦苇一系,追了过去,但我和王宝占离那片芦苇还有老大一截距离。
只见那身影背上拖着缕缕细烟火苗,两肋下各夹一孩,高高低低地从那片芦苇冲出来,他将俩小孩扔在开阔地带,又在一片水草上打个滚,一跃而起,又返身奔入那片已经火光冲天的芦苇丛里。
那俩被薰得黑不溜秋的小孩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大叫,一见我和王宝占连滚带爬跑过来,大孩又直接开骂了:你奶奶个屄啊!
王宝占大哥大嫂显然也看到这边着火了,没命地向这儿狂跑。
那棚屋虽然也没啥值钱玩意儿,但王宝占还是向那飞奔过去,要与那个人一起去救火。一看人救出来了,我就不急了。不敢说那个人就一定是天上下来的,但这地儿出现这么个人委实可疑,转眼一想,我三歩并作两步蹿进他刚才冲出来的那片苇荡。

幸亏苇棚四边的苇子被王宝占大哥大嫂割了很多,再加上周边到处有水,谢天拜地,只烧了个苇棚,蔓延开去的火头都给灭了,如果火引开来,整个湖底都着了,出不出人命,都要判大刑的,靠!王宝占说,这场火,就是他大哥到处瞎鸡巴扔烟头弄的!
那哥俩刚才位置倒了个个,仿佛这满世界的苇子都是王宝占的,他大哥一迭声地向这个兄弟赔不是,但王宝占不依不饶,两脚踢翻了那两只刚刚用来提水救火的白铁皮水桶,把他大哥训得一愣一愣的。大嫂搂抱着俩一身焦毛气的孩,大如满月的圆脸上全是惊吓和愧悔,刚才她向救她俩孩的恩人直接咵嗒跪那了。
这会儿,王宝占一家人还在那边拾掇东西呢。火一灭,我就来照料马了,它们得吃草!
这个叫笪胜的人,从那片苇荡出来,提着一只大大的双挎肩地质包,他居然里里外外都换了,那套新换上去的半旧工作服左胸的口袋上方,也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字。他撸撸一头乌黑的有点撩焦的头发,看看那边垮坍了湿糟糟的苇棚和没有被大火波及到的苇荡,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向我大歩走来。
记得省地质局驻柴旦搞地质勘探的182,是有不少北京籍的人。他的声音跟他人一样,让人很舒服。他说的野外勘探的身份,与他的同事走散了,的确可以解释他为啥出现在此救人救火。我刚才独自在这想过了,如不是我大舅大伯,我肯定也会把这个声称姓笪,让我们叫他笪胜的人视作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过去,我老想如果有朝一日,我大舅大伯被他们派回来,我撞见了,会咋样?吓死是肯定的,也不知道咋办,但不报告派出所也是肯定的,那可是我亲亲的大舅,亲亲的大伯!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爸爸的哥哥叫伯伯!妈妈的兄弟叫舅舅……
他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微笑着朝我走来。他刚才说,要跟我们一起去柴旦。
这是一个身高中等偏上,顶多三十岁的男子,比我大舅大伯要年轻得多,他的身体四肢出奇地匀称,那张洗净了的年青的长圆脸,干净平和,但竟有几许饱经风霜的神情,他的目光沉静,似乎对什么都有那么几分把握。他的肤色穿着动作表情整个架势确实像他说的是搞地质勘探的,如果没有降落伞这事,尤其是那片苇荡里没有那个像被拆开的晶体管收音机一样的铁匣子和那套工具,这人没有破绽,这是一个看上去令人心安,而且叫人信任的叔叔。
“嚯,还有杆大枪啊!”他看看我套在王宝占那匹马的脖颈上的土枪,操一口字正腔圆的京腔笑道。
“打鸭子的,本来。”不知为啥,我各方面都显得极不自然。
他漫不经心地拍拍那只庞大的地质包随口添说道:“跟大队部联系的电台坏了,修不好了,但还得揹上,国家财产嘛!”
对了,这就是他滞留在此,没有窜逃的原因!但他这么一说,我不由得心惊肉跳,立即认认真真地审视他的腰部和衣兜裤兜,有无鼓起的样子。他显然知道我见电台了,一旦他认定我们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他爹的,把你们一个个都灭口,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正常了!…但他竟然还解释,这就是说,他还不打算这么干!
“是啊是啊是啊……”我暗暗吁出口气去,心照不宣地连连点头。
其实,打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说的联系大队部的电台,我认定那就是传说中的无线电收发报机!但一想到他身上冒着烟火,两肋下各夹一孩冲出苇丛,我决定不跟王宝占说这事。至于他要对王宝占说电台不电台的,他自己说去!但突然我又想到,假若经最后证实,笪胜确实是地质勘探队的,182还有人认识他,那我真正羞死个先人!
王宝占出来了,他大哥尾随而来。他大嫂领两孩留在一片狼藉的坍塌的苇棚那边,王宝占大侄已经开始挣扎哭叫,不让他跟我们骑马走,他就闹上了。这大哥大嫂打算今儿半夜坐我爹的车回去,这里的被褥衣裳基本上烧完了,他们得整些铺的盖的过来。刚才不知去了哪儿的小黑,叼着一件湿漉漉的棉毛衫,从笪胜那片苇荡里蹿出来。王宝占连唤几声,但小黑不理不睬,放下棉毛衫,精神头十足地横跳竖跃一番,又蹿回了那片苇荡,叼着一条同样湿漉漉的棉毛裤出来。
笪胜将双挎肩包扎扎实实捆在黑马背上的,刚才说好的,王宝占和我同骑红马,黑马归笪胜了。
“咱走!”王宝占心事重重地招呼着。
“好咧!”笪胜愉快地从我手中接过马缰。
王宝占从马脖子上取下他的土枪时,仔细看了看枪捻子,这场火弄得大家累日塌了,谁还有兴致打啥鸭子?但捻子没打湿,竟让王宝占很满意,他小心翼翼揹上了他的枪。
王宝占大哥到青海来后,就他爹的学了个握手,动不动就一脸谄媚,使劲抓人手抖个半十天,这会他又双掌紧握笪胜的手抖上了。
“俺日你八辈祖宗!”那小屄崽子扯起嗓子,又唱上了“山歌”。
只要听见这小傻屄哭叫,我就心痒难熬,就抓狂,就想发飙!他爹个大蛋,我崩了他的心思都有!
我咬牙切齿地蹦跳着先上了马背,对王宝占吆喝道:“走人!”
笪胜在王宝占大哥的千恩万谢中,一个跳跃,竟然极轻松地上了马背。
我们在那熊孩子一连串的“尻死你老娘……你奶奶……”声中上路了。

我一直没找着机会和王宝占交流这个笪胜的事,虽则笪胜没在他面前提电台的事,但从他的眼中我可以确定他也认为笪胜就是那个跳伞人,尽管我不知道王宝占的根据是个啥。
我有一搭无一搭地跟笪胜说话,努力想打破我们与他之间的尴尬,不料我这份努力却益发强调突出了我们之间的尴尬。王宝占一脸无法掩饰的戒备和我的窘态,笪胜看在眼里,他收起原本想跟我们随便聊聊的心思。毫无疑问,刚才我们通力合作救火时的亲切友爱的气氛,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这广阔的充满着生机的草滩,这满世界都是快活无比准备世世代代在此好好过日子的禽鸟,将我们之间这种时断时续的沉默也反衬得格外扎心。
我感觉有点寻样的是贴我背上的那个胸脯起伏得很厉害,这屄出气也很粗,一手护着他的枪,一手抓我肩。不过,我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老二上,一会硬一会软地贴在我沟子上,我很清楚,他绝不是下流胚子,但还是让我别扭死了,他也意识到这个,身子尽量向后挪,但一颠就又回来了,日他爹!
我们胯下的马生气勃勃地向那个木结构航标大歩飞奔,这俩畜牲也许又渴望回到它们被羁绊时,不被打搅的那份安逸状态中去,跑得比刚才来湖底时更快了。
突然间,我们三人几乎同时看到了那条便道尘土飞扬起来,道上颠簸着一辆辆载满人的卡车,与人并列的那一片在白亮的阳光中闪烁着冷森森光芒的铁锹,与此同时,我们还看到了前方向我们奔驰而来的群马,骑者是一队身揹长枪的民兵,为首的是柴旦大人小孩每一个人都认识的镇公安局局长赵大胡子。
“他们肯定见着湖底刚才着火冒烟……看是不是…阶级…敌人破坏捣乱啊啥的。”我试着向笪胜解释。
笪胜的目光霎时变得犀利起来,但马上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他不动声色地向我点点头。
不一会,赵大胡子和他的民兵在我们的左侧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很傲慢地纵马而过,他们既没有兴致盘问笪胜,也不屑问问我们是否就是从湖底而来!尤其是那十几个民兵,他们身揹长枪,在执行任务,觉得自己不可一世,故而显得特庄重,牛屄完了!
我不由得暗中舒出了一口长气。
笪胜的红马似乎暗暗发力,向前一蹿,立即离我有一马之遥。
笪胜一上马,我就看出那架势就是一骑手,红马对他很服贴,不像王宝占在它背上时,它动不动还屁股扭扭,想尥个蹶子把王宝占暗算一下,撂球下来!
红马四蹄下浅浅的浮尘,状如风火轮,迅疾地向前飘去。
我抖抖马缰,两腿一夹,脚后跟连连磕碰马腹,想加快脚步赶上笪胜,同时,我心里五味杂陈,也极其茫然,不知一会儿怎么和这笪胜分手,毕竟知道他是啥人啊!
猛地,我又一次看见,笪胜背上拖着缕缕细烟火苗,两肋下各夹一孩,高高低低地从那片芦苇冲出来,他将俩小孩扔在开阔地带,又在一片水草上打个滚,一跃而起,又返身奔入那片已经火光冲天的芦苇丛里。
“再不管,谁管了管球子去!”我对自己说,同时我相信王宝占也应该是这态度,我娘常说,人心肉长的呀,毕竟救了他家两条人命啊!如果万一后来被追究,即使刚刚跟我们擦肩而过的赵大胡子他们,看到过我们三在一起,也完全可以一推三六九,我们什么也没看见过,什么也不知道,他说他是地质勘探的就是地质勘探的,我们还能咋的!
王宝占抓我肩的手猛地松了,他一个后仰,然后用力地扭动了两下身子。
我突然听见王宝占的打火机声音,我不明白这屄为什么要摆弄他的打火机,但我未能转头,耳边就爆发一声震耳的枪声!随着一蓬黑烟升起,一股火药味猛猛地钻进了我鼻孔。
笪胜浑身一怔,他后背立即映现出一块渐次泅湿开去的血水。他吃力地转下头,一手搭在腰间,迷茫地看了那些身揹长枪的背影一眼,又看了我和王宝占一眼,看了一眼从我肋下伸出去的仍然飘扬着丝丝缕缕轻烟的枪口,他眼睛一暗,搭在腰间的手一松,两腿一夹,连人带马蹿了出去。
“不是我!”我脱口大喊。
与此同时,受惊的红马一声长嘶,将我和王宝占抖落在地,一路烟尘,追随黑马而去。
我瞪大眼睛定定看着也坐起身来的王宝占,朝他举起两根抖动的指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王宝占面色通红,目光炯炯,他脖子一梗,嘶叫道:“谁叫他是美蒋特务的呀!”
听到枪声,赵大胡子大吃一惊,猛地勒住马缰,他和他的民兵侧身看着我和王宝占,一听得“美蒋特务”四个字,他问都不问我和王宝占一声,当即抜出手枪,拨转马头,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地大喊一声,“抓特务啊!”
民兵们立刻在一片纷乱的拉枪栓和激动得发颤的嗷嗷乱叫的声音中,掉头跟随赵大胡子,向落荒而逃的笪胜拍马追去。
“谁叫他是美蒋特务的呀!”我一眼不眨地看着王宝占,此刻的王宝占看上去陌生极了,而且突然变得青面獠牙起来,忽然间,王宝占他爹,他爹有两老婆的事,他的大哥大嫂大侄子,一切的一切,一下子都让我恶心了。我像王宝占二哥和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相互目光并不与之接触,迅速扭头,咳,呸!
我眼梢的余光,收纳了一张倏地变得惨白如纸的脸,而后头也不回地向着被那群马踢踏而起的尘土飞扬的镇子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笪胜就躺在柴运司二队家属院围墙后面的那片戈壁滩上,面朝沙砾地蜷伏在那儿,过两天又听说,笪胜里里外外的衣裤全给人扒了。头几天,还有人去看,但过了那阵子,他就那么孤零零地赤身露体地蜷伏在那儿,依然面朝地。
笪胜腰间的皮带上那把手枪和枪套,以及落在马背上的那只大大的双挎肩地质包,统统都拿局子去了。
据说,笪胜一直被追到大修厂家属院,弃马而走,他逢墙上墙,遇房上房,拼命逃窜,但最终还是淹没在他们说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当时全镇沸腾了,锣鼓喧天,都在全力捉拿这个美蒋特务。什么时候,在赵大胡子和几个民兵周围都可以看见一群不同的老少爷们,操铁锹棍棒追随他们,他们就一直这么逢山开路逢水架桥,紧追不舍。
赵大胡子说了,幸而这屄养的吃了王宝占一枪,失血多,跑不动了,要不凭他的身手,早就跑了个屁了。当然,最后那致命的一枪是赵大胡子打的。赵大胡子还说,他不明白,为啥这屄养的死不投降,要不肯定可以捡条命的!
那个笪胜也不是吃素的,他撂倒了好几个向他举枪射击的民兵,但他们的伤全在腿脚上,笪胜没能撂翻赵大胡子,赵大胡子,老江湖了,抗美援朝下来的!
事后,那些老少爷们暗中庆幸,这屄养的没朝他们开过一枪,万一子弹不长眼,伤着了,咋整!伤哪都不好,是吧?
打那以后,王宝占就火了,他成了小兵张嘎,成了鸡毛信中的海娃,成了小英雄雨来!他们还说他火眼金睛,一下就识破了笪胜的伪装。
王宝占在电影院召开的全镇庆功大会上讲,笪胜扔弃那套打湿了的五六成新的棉毛衫棉毛裤,他就基本上吃准了笪胜的身份。他不说降落伞,不说他大哥大嫂割苇子,当然更不说笪胜救人,还有我的“咳,呸”!我们纯粹是湖底打野鸭,偶遇了美蒋特务笪胜。
我爹娘说,王宝占还是够意思的,对我,说我只是对笪胜说的一切信以为真而已!他们还认为王宝占人也还懂事,如果说出割苇子,这不仅涉及他们家自己,还要牵扯多少人啊!
但不论咋样,我与王宝占从原来的形影不离,到形同陌路,只用了分分钟。

大修厂上工的汽笛凄厉地响着,我又独自一人踢着一粒石子去学校。这几天毎天路过柴运司二队家属院大门,每回我都紧走几步,我没去看笪胜,但我知道笪胜在那儿,躺在围墙外面的那片冰冰凉的沙砾地,赤身露体。
此时,天空如海,如海那般湛蓝,如海那般辽阔无疆。忽然,走在我前头的人,全都过校门而不入,与那些走在对面的人,汇在一起,涌向镇人民医院,不仅如此,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出校门,也向医院连跑带颠地奔去。
太平间门边,支着一口热气蒸腾的大锅,那些毛茸茸的激动得发颤的小脑袋像密密麻麻的苍蝇,挤挤挨挨,犹犹豫豫,向前蹭去。
我爬上了医院大门与银行围墙交接的墙柱上,向原本我不肯多看一眼的太平间那儿看去。管太平间的吕老头在那些依然后浪前浪向前推进的小脑袋上空,挥舞着他的长烟杆,笑骂着驱赶着。
两个白大褂在带穹顶的走廊和栅栏式的露台上应答道:
“真干?”
“可不真干!”
“听赵大胡子说,这个空投人员代号叫啥‘蝙蝠’”?(1)
“咳,这会儿啥‘蝠’也没了!啧啧,党大夫说这样…匀称健美的,再莫见过,扔球在滩滩,可惜了,他闹个架架车拉来,煮给,要美美的整个人体标本!”
从州卫校毕业分来不久的党大夫用火钳子搛起一条人胳膊,奋力地将还粘连在骨的皮肉抖回锅里。那个呲牙咧嘴的千疮百孔的脑袋,在一锅已经稀酥塌烂的肉中载沉载浮。
我脑袋哄的一声,跳下墙,向学校跑去,我毎根头发根,我的毎一个毛孔,涌出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骚痒,我一边跑,一边死命的挠,死命地挠头,死命地挠我够得着的毎一寸皮肤,我的指甲缝满是血红皮屑,我挠啊挠啊,往死挠……
我撞翻包子,碰倒鸡娃,跌跌撞撞穿行在那条长长的带穹顶的走廊,猛地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尖利的哨声和令声:立正,向后转,齐步走!
我看见,那大玻璃窗后的墙上,那些被我一律称作北京猿人的智人直立人能人南方古猿古猿,纷纷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满是厚实的牙垢的尖利黄板牙,木木的笨拙的,然而又是欢天喜地轰轰烈烈的向后转,随即北京猿人们发出同样震天动地的踏步声,发出如山呼海啸的叫喊声,一二三四……

(1)台湾空军34中队,即蝙蝠中队,自1952年开始对大陆进行情报截听和电子侦察,1960年后用于情报截听、电子侦察和空投情报人员的侦察机为P2V海神巡逻机,此活动,由美中情局和台湾合作,台湾方最高负责人是蒋经国。侦察活动至1966年基本停止。小说中的空投人员当年飘落在青海海西大柴旦镇,被围捕、暴尸、煮烂,制成人体标本均为事实。

2015-1-31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