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强:亡灵(小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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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77年冬季。
地点:西安某大学考场。

有一份表格让我意外发现。它是文物,但我只能摘录。当时没带照相机。如果拍照下来,它属于文物老照片。

表格如下:

姓名:狗崽子、黑五类、杂种、狗日的等等。但偶尔也有曾用名更是正式姓名:郑宝财。

性别:目前不知,待人类学家及社会学家考评后才能有结论……

年龄:28岁。

成份:……还是写上吧,地主。但立即又涂抹成了黑墨疙瘩……可涂了管用?它随着我的血脉遗传下来的。

政治面貌:不清楚。我只是个小时候稚嫩脸蛋长大了是长方脸型,蓄脏胡须,脏长头发,再长大了成为牛鬼蛇神脸型,此后会即刻成为死人脸……

一生主要经历:1949出生。至1962年在村子里拾粪割草种地啥全干。总挨饿。1962年外出要饭。1962至今,当过盲流。跑遍了西北五省区,干过勤杂工清洁工人扛过包下过煤矿差点让砸死但残废了一条腿……

婚姻状况:无婚史。光棍一条。

亲属状况:父亲被镇压枪毙。母亲被活活打死。爷爷奶奶逃难,至今下落不明。可能早已经死过了……姥姥姥爷我压根没见过。也可能早已经死过了……据说我有两个姐姐,现在更不知下落。知道了下落又咋样?和我的经历差不多。

报考专业志向:咬烂手指写下四个字:无法报考。血字鲜红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发紫……(仍是笔填写出来的最后一句话,写的有些潦草但字迹清楚)我没有大队证明更没有公社证明我考不了……

这所大学的考场外一幢高楼上,站着郑宝财。他纵身一跃……

地上瞬间有了一滩血迹和一具尸体。

此处极快被清理干净。

这是一具无名尸体被暂时冷藏。

经历了一周,才发现了他填写的那份表格……

于是郑宝财被民政部门火化,骨灰不知去向……

似如此的“狗崽子”成为国人的另类。他们死了如一条老鼠。

而如此的另类在国人中有数百万?他们一生颠沛流离,颤颤惊惊,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在文革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反判者,他是遇罗克。他很年轻思考太深刻。他写作了一篇论文或者叫做笔记或者是哲学思考或者是出色的犀利读物《出身论》。这样的长文迅即传遍全国。

这样的文章在1967年出现,那是整个中国的疯狂岁月,她传播的速度和地域是惊人的。出身不好的狗崽子们读后觉得如霹雳炸响那真是醍醐灌顶。而普通人读后觉得遇罗克是位天才。仅存的少数知识分子们读了替他担忧,我是指有良知的知识分子而非哈巴狗们。但最高层执政者们读了,觉得这小子活腻了。

遇罗克被枪毙。

枪毙前被活体移植了器官。遇家一族人付出了惨重代价……

在一个静夜,我为纪念遇罗克的网站写了极短的献辞,如下:

遇罗克的英勇献身是当代史的悲剧。而株连九族可以追溯至几千年中国历史。

此类株连竟然延续至今,这是中国历史及当代史的大悲。

需要有一个名词解释,九族特指如下:

1、父族四:指自己一族。出嫁的姑母及其儿子一家、出嫁的姐妹及外甥一家、出嫁的女儿及外孙一家。

2、母族三:是指外祖父一家、外祖母的娘家、姨母及其儿子一家。

3、妻族二:是指岳父的一家、岳母的娘家。

当九族之内有一人“犯上作乱”或者仅仅是“参与谋反”,那九族人全得灭绝。

此类酷刑和暴政造就了中国人的奴性及没当上奴隶的惶恐。

——“中国历史上只有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鲁迅语。

先生只用两句话洞穿了中国历史。

那国际歌及国歌仍在耳边轰响……

遇罗克便是在轰响的二歌中倒在血泊中……

我们这些苟活下来的人们反对抗争的仍是这些?

是!是?是?!

这样的献辞也适用于本段落所叙写的郑宝财先生。他的纵身一跃自杀身亡,是对生命尊严的被蔑视歧视如狗如畜牲,他实在活不下去的刚烈反抗……

遇罗克在1980年被平反。声势隆重。

但这样的平反,对一个失去了生命的家庭家族有意义么?也有——只是更深的悲痛。

这样的意义得从中国历史中去寻找。每个帝王极权统治的朝代,全有反判者。下场全是一死。

他们全是先驱,一代一代从容赴死,并没有惊醒国人,这是大悲……

“所以孤独的精神的战士,虽然为民众战斗,却往往反为这“所为”而灭亡。”——鲁迅语。

2

地点:湖北省巴东县
时间:1951年春季

性别:男。

姓名:邓某某(化名,以免引起邓公后人更深的悲恸。)

出生年月日:1881年某月某日。

邓公出生于一个大时代的前期。大清帝国的崩溃末期。

但邓公活到了晚年,遭遇到全国展开镇压反革命运动。

湖北亦轰轰烈烈展开了枪毙人犯、饿死人犯、活活打死人犯、活埋人犯的镇反。

邓某某在春季的一天被押出临时监狱。他已经蓬头垢面,皮包骨头。近七十岁的邓某某走不动路了,让饿了好些天,被折磨了数月。他被押解也是拖行推搡上了一辆军用卡车。上了车他有些恍惚,但他意识到卡车上面还有些同类,最小的年龄不到二十岁。

卡车向县城郊区驶去。

在一个刑场实际是荒郊蒿草边上,他们被推下卡车,或者也是被扔下卡车。此时邓某某已经奄奄一息。人犯们个个全是死尸面孔,个个一脸胡须脏得也如死尸。有人尿了裤子。

邓公仍是被押解拖行至行刑人犯一排溜之中,人犯全体被踢跪下。有的已经躺下等死……

之后是一排枪声。

他们那一批人犯个个脑浆迸裂仆地而亡……

这批人犯的尸体被推进了一个大坑。之后埋葬。

经邓某某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儿也加上重孙重孙儿三代人的共同努力,历经三十二年上访,邓某某终于在1982年得到平反。

邓某某的儿子在1951年父亲被枪毙时四十八岁。女儿四十六岁。他们没有等待到父亲被平反已经去世。邓某某的孙子在爷爷被枪毙的时候也已经二十九岁。是这位孙子奔走一生,当他拿到了爷爷的平反决定书时,已经也是蓬头垢面,头发全白,六十一岁多了。

平反决定书上写道:

邓某某,号某某,土家族人,1881年出生于湖北巴东县。1926年北伐战争时,曾任北伐军左翼第一路军总指挥,参加荆沙、宜昌等战役。授衔上将。

北伐之后邓公脱离军界,寓居上海。抗战爆发后拒绝日本及汉奸们多次收买,迁居武汉。武汉沦陷后又迁居长阳,1943年回到家乡巴东居住。在各地期间曾于多处筹资兴办学校、实业。解放前夕拒绝去台湾,留驻家乡。1950年底在镇反运动中被捕,次年春被错误处决。现经全国最高人民法院决定,于1982年7月经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宣布无罪平反,恢复邓某某先生以辛亥革命人士的荣誉。

被枪毙的是一位声名威镇四方的护国将军。

邓公的一生经历充满了传奇色彩。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后经思考,毅然决定弃文从武,并练就了神枪。他在百米之内取敌首级易如反掌。他的长枪短枪全练就了出神入化,他的近身打仗只要手枪指向敌人,一秒之内对方头部眉心一准中弹倒地,他打枪之快之神让部下屡屡感叹。他的杀伐决断能力及强势的组织能力让他在战场上一路擢升,成为当时绝少的上将。

北伐之后邓公厌恶杀戮,又在思考人生,当了寓公。之后想办教育也当实业家。他的一生梦想一个接一个破碎。他和我党的高级领导人曾共事。但人生的归途只是想做一个普通农民。但是他被逮捕。审讯了数月,他只是慷慨陈词,叙述了他一生的艰辛及梦想。他想绝食死在狱中,但他的生命力太顽强,他最终走向了刑场,一声枪响,一个传奇人物消失。

如今邓公的坟墓已经无迹可寻。当年刑场地域已经是田园。那批人犯的尸骨应该早已经化作春泥并滋养着禾苗生长。

据资料记载:

只以湖北为例。五零年刚开始的镇反,当地干部们跟其它地方一样,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政治清理及甄别肃清运动。后来发现,不猛烈杀人是过不了关的。于是为了提高效率,湖北省政府决定把杀人批准权下放到地委一级。被杀人犯从反革命扩大为:包括在解放前当过伪乡长、伪区长、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县参议员的旧党政军人员、地主、土豪、恶霸,搞过破坏、暗杀的特务、会道门头子等,均纳入捕杀之列。

典型的扩大化案例为:在一家庭中搜出一部收音机,便可杀。因为收音机可以收听敌台。且五十年代初期有收音机的家庭一定是富人富农地方恶霸有剥削劳苦大众之嫌疑,该杀。当年的逼供信是猛烈的。当人犯没有“交代”收听敌台的时候,一顿暴打,打得人犯皮开肉绽。再审讯就交代了。于是枪毙时有收听敌台的判词。而关押管制的人犯有十来万人;枪毙就地处决的人犯有六万多人。

毛领袖在1951年2月发出的指示为:“既不放过一个反革命分子,也不冤枉一个好人”的讲话,是一个标准;但是同年10月又发出了指示为:“只要我们不杀错,就可以。”又一个标准出台;几天后又发出了指示为:“要打得稳、打得准、打得狠”。如此让全国的干部们理解,那是没标准了?

于是群众一下在全国被猛烈发动起来。

如此稍加梳理,毛领袖的发动群众战略及战术操作,在建国后的第一次大运动中,已经操练娴熟。此次运动应该是延安整风运动后我党的又一次运动。在延安的整风只是一个小地域性的。镇反是全国性的。

镇反之后的运动就易于操作了。也几乎全是利用舆论工具造声势,跟随他身边的一些党政大员们全体发蒙。但是群众已经发动起来欢呼拥护,再收拾哪个人哪个团体哪个帮派,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1951年的镇反运动,干部队伍中公检法人员奇缺,运动如何搞?好办。让全国各地的军管会执行。

于是群众有办法,为节约子弹,那就砍头;没有砍头的专业人才,那就用锄头镰刀铁锨群众们自发组织,一拥而上就地处决;活活打死一个富人,对贫农及无产者们是大快人心的事情。于是有些地主恶霸看到同类被活活打死的场面,自己跳崖摔死或者尽快找把刀自杀……

另据资料记载:

全国的镇反扩大化运动势如破竹。一大批原国民党起义投诚人员被无辜斩杀,这是“食言”再杀戮的执政党举动;一些我党初、中、高级干部的父母被杀,甚至有些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军师团一级干部的父母被杀。他们是战争中的英雄,但是不能尽孝,又听到了被评为富农地主的父母被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难以叙写;一些曾经为我党做出了突出了贡献的人员被杀,他们早已经是我党情报战线人员因为“保密条例”规定不能暴露身份的两栖间谍,被杀;著名人士的子女们如朱自清的儿子被杀;率领一个军的残部投诚过来反转枪口为我军打仗的司令官罗某某,被杀;而罗某某留下来的妻子儿女们成了流浪儿及乞丐及不属于人类的“另类”……

另一位陈某某,1944年任国军第四十四军一四九师师长,率军在湖南作战。抗战胜利后,任军政部人事处处长,1947年任国防部副官处处长。1948年3月被选为国大代表,6月任国民党国防部副官局局长兼副官学校校长,同年授少将军衔。1949年4月被任命为重建的第四十四军中将军长,12月率部在川西起义。1951年11月9日被西南军区军法处判处死刑。

1983年9月成都军事法院宣布给其平反,恢复起义人员名誉。

在镇反运动中杀了的又在三十多年后被平反的人数大约只占到了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据解放军出版社1989年出版,马宇平、黄裕冲编写的《中国昨天与今天,1840-1987国情手册》一书披露,镇反杀人数字为71万人。关押管制数字太高,只能省略。

毛领袖在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说的则是杀了100万。

我查阅资料时,发现有些人犯赴死时,竟然高呼口号:毛主席万岁……斯大林元帅万岁……共产主义一定会实现……

时空转换,亡灵们如果在地狱有灵,他们看到了今天的现实,一定会个个目瞪口呆。

如果真有一百万亡灵,这些亡灵会在空中漫舞……

于是中国大地在1949年至1980年,没有富人。镇反之后,富人被整体歼灭。

全国人民节衣缩食成为习惯。全国人民几乎是统一着装,几乎全是一脸菜色。全国人民在物质极端匮乏、精神更为“纯洁”的环境中,进行着一场接一场的运动……

反右之后,再无知识分子。

再下来的运动套着运动。没有反对声音,只有一片欢呼和拥护。

有反对声音的将帅,成为反党集团的头目如典型一例——彭德怀将军。而元帅上将全体将军们也加之文臣大员们,全体失声喑哑。

林彪元帅终于大彻大悟,总在关键时刻成为领袖的力挺者。他的手舞红宝书跟随在领袖身边的大幅照片成为“文物”。但他回到家中便成为另一个人。他的最终面目不清和所向披靡打遍大半个中国的将军,成为两个人或者是数个人的面孔及灵魂……

国人延续了几千年的“仕农工商”排列,有了彻底变化。成为“工农商学兵”。但以社会地位和生存优裕排列应该为“官兵工农”四大阶层。

“仕”及“商”在建国前三十年因上述运动所致,被歼灭过了。

我想不起来是哪一位海外诗人写过的句子,是我读过的前苏联诗人莱蒙托夫还是谁?我脑子里只有断片句子,大约为——当一粒麦子掉在地上,它是孤独的。但如果它死去成为种子,它又将收获出丰硕的果实……

算了这是海外诗人写的。这样的句子不适宜国情。

镇反死亡的那上百万亡灵,早已经被历史淡忘。

3

地点:重庆市红卫兵墓园。
时间:1967年至1968年。

本年度的夏季。天闷热。

但是两派红卫兵们开打。

一个孩子十四岁,让他妈分附说给你哥送饭去。人不吃饭咋个行哟。孩子有些极不满意,他正在和一帮哥们弟兄玩,学校闹和的不上课了,乱套了。他玩的正在兴头。他不想去。

他妈过来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提溜回家。他只得提上饭盒送饭去了。

他走着,一颗流弹打中他的脑袋。他没吱声倒下去。地上立即有了一滩血迹。

孩子无声地死去……

对这个孩子的死去有了数种说法。

一说是流弹。

另一说是练枪法。远处一个草丛中趴着一个红卫兵比他只大了三岁,17岁一个少年,他那会分到了一枝半自动步枪。他没打过枪,让比他大几岁的同伴在教他瞄准。突然瞄准的前方出现了少年。他便照着准星瞄准的方向开了一枪,当两人站起来再看那个少年时,少年已经倒地而亡……

还有一种说法是不小心枪械走火了。

第二天这位少年便被他哥带领一帮子哥们全是造反派埋葬了。

这一家人痛哭了无数天……

陆续埋葬在此墓园的亡灵们计有404名。但是立起来的墓碑杂乱无序。

她是全国保存下来的唯一一座红卫兵墓园。

转悠着,数了一下,约有一百多个墓碑。

墓园无人。我和一位同学来祭奠这些当年死去的亡灵,墓园并不开放,门锁着。锁已经锈死。

同学告知我,这里实施了“三不政策”,为:不开放,不收费,不宣传。

我和同学翻墙而入。墙头太低,我俩翻墙处的墙头被磨砺的干净光滑。看起来翻墙的人不少,墙壁外面有垫脚石,极易就翻过去了。跳下去是芳草一片。但也可形容为蒿草横生。

墓碑上刻写的死者的年龄或比我大些,或比我当年小些。最小的年龄当年十五岁。

有的墓碑上写了十几人的名字。有的墓碑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为——儿子,父母泣立。

这些亡灵死于亲人、朋友、同事、对立派别、“誓死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造反派之手。

我想在这里多摘录一些墓碑文字,但是刚刚进去了大约不到四十分钟,一不小心,脚崴了。刺疼。我一拐一拐地查看着墓碑,但过了一小会儿,下了雨。

我和同学只好怅然冒雨翻出墙壁,也冒雨走在一片树荫和洁净的人行道上。

重庆的雨水多,雨水干净,溜进嘴角的雨丝用舌头试了竟然是矿泉味儿。但过了一会儿有了点儿咸味儿,那是我的泪水合着雨水……

网上有太多的关于此墓园的记叙文字。

笔者不再叙写了。

只简要摘录一下典型跟帖:

网友某某某:这个地方埋葬着“八一五”派和“反到底”派的战士们。

网友某某某:当时惊动了中央,自1967年7月8日开始,双方首次使用了真枪实弹,当天打死9人,被称为“打响重庆武斗第一枪”,随后,重庆武斗全面升级,从使用小口径步枪、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手榴弹到动用坦克、高射炮、舰艇,从巷战到野战,规模越来越大,死的人越来越多。最多的一次一夜间打了一万多发高射炮弹。死亡人数绝对不止于埋在这座墓园中的人数……西南大后方有不少兵工厂,武器全是这些对立派别的人抢到手的。

网友某某某:1949年以前,此处是一座公园,称沙坪公园。属一户杨姓私家宅邸。抗战期间八路军驻渝办事处为了安葬因病去世的职员,在此置地建墓,墓园里建筑有些极讲究、规整的牌坊、引道等。周恩来之父、邓颖超之母亦曾安葬在这里,后移走。1962年以后埋葬了几位在中印边境阵亡和因病去世的军人。然后就是1967、1968年,埋葬了大量“八一五”派的武斗死难者……

网友某某某:2011年的重庆“打黑唱红”这里再次出名,群众们在这里高唱红歌。而埋葬在这里的亡灵们的亲人,个个有些困惑和茫然。他们的神态焦虑也麻木,这里又在纪念什么呐?嚎叫什么呐?

网友某某某:看了此墓园,无比感慨……他们的死,是在疯狂的大时代里,他们只是一个个小气泡,瞬间已经破灭。但他们的死对于活着的亲人来说,却是永恒的痛,家庭生活被彻底改变,子女失去抚养,父母得不到赡养……

网友某某某:当年除了规模越来越大的武装冲突,重庆武斗最惨无人道的事情就是互相残杀俘虏,1968年6月29日至7月1日,两派激战三日,“反到底”派惨败,70多名战斗员当场死了4个,7名俘虏也被“八一五”派就地枪毙。而“反到底”派也枪毙了4名“八一五”派的俘虏,要知道这些所谓的俘虏,在文革之前,大家都是老老实实的工人、学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们,都是有妻儿父母的普通人。人性的恶一旦被挑起,真的十分可怕……

网友某某某:摘录一段墓碑题辞——“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十八冶革委会建设兵团,1968.1.25立”。他们的墓碑上大多刻着“烈士”、“为人民牺牲”之类字样,可到了今天,又有谁还会认为他们是“烈士”、“为人民牺牲”、“虽死犹荣”呢?

网友某某某:摘录一段墓碑题辞——“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毛主席最忠实的红卫兵、毛泽东主义战斗团最优秀的战士张某某等八位烈士,在血火交炽的八月天,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用生命的光辉照亮了后来人奋进的道路……啊!我们高高举起你们殷红的鲜血,已化入八一五熊熊的革命火炬。这火炬啊,我们紧紧握!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绝不丢,你们铿锵的誓言啊,已汇成千军万马、万马千军惊天动地的怒吼……”

网友某某某:还不平坟?况且这些没有脑子的害人的人,留下坟茔干什么呢?

网友某某某:平坟!退还耕地。这块地是重庆繁华路段啊!

网友某某某:不能平,得让它永远永远保留下去!

它是一场前无古人的民族大浩劫的活证!让人们永远记住!巴金老人穷其余生奔走呼吁建文革博文馆却处处碰壁最终死不瞑目。所以,这一全国仅存的活证,一定要让它世世代代保留下去!

网友某某某:这些坟墓应该永远完好的保存下去!只有保留下去才能更清楚的提醒你历史是不能忘记的!

网友某某某:死去的这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啊?(这是学生的跟帖?今天的小学生还是初中生亦或是大学生?)

(有些太为极端的网友们的留言只能省略……)

我的老家西安照样有武斗。打得最为猛烈的时候同样是机关枪大炮上阵。手枪驳壳枪只是护身武器。家家户户在晚上早早地在关门睡觉,听着外面的枪炮声大作。而枪械库房全由军人看守,但是当一群也有武器装备的造反派来抢劫武器库的时候,军人只能撤退。军人没有命令不能还击的。

省略。我写过纪实作品。发表过了。我写那些熟悉的亡灵们,写到烙印在脑海中的细节时,也有泪水满脸……

查阅资料,想知道文革中非正常死亡人数是多少?

查不到确切数字。

只有海外学者依据国内出版的县志等资料,计算出1966-1971年间中国农村地区有50万到200万人被迫害致死。这个数据很小。R.J.Rummel教授在其专著《一百年血淋淋的中国》中则认为,文革丧生者约为773万人。1980年邓小平对意大利女记者法拉奇说:“永远也统计不了,因为死的原因各种各样,中国又是那样广大,总之,人死了很多”。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合编的《建国以来历史政治运动事实》给出的文革数据则是:“420余万人被关押审查;172万8千余人死亡;13万5千人被以反革命罪处决;全国武斗死亡约23万7千人;703万人伤残;十万余家庭整个被毁灭,是事实上的家破人亡”。1978年12月13日,叶剑英元帅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闭幕式上说:文革期间,全国整了1亿人,死了2000万人,浪费了8000亿人民币。

但是这场人类史上的浩劫正在被淡忘,也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视野。

从各个角度分析这场浩劫的文章观点五花八门。

甚至有不少赞扬文革的。赞扬领袖的。赞扬造反的。赞扬当时年代的乌托邦理想的。赞扬之后很想让文革再来一次。

而文革再来一次的土壤及国情是现成的。

建国六十多年来,我们培养出了“三民”社会,是暴民刁民顺民。

在几代人经历过喑哑失声失语的当代,如何反思镇反,反思反右,反思文革,反思清污,反思资产阶级自由化,反思一场一场的运动,反思忽左忽右,反思极权统治及制度,很严峻。

(下转中)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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