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一个人置身怎样的处境,读书总是开启心智,令人愉快的事儿。

当你孤寂时,读书可以抚慰你的心灵;当你遭逢逆境,读书可以给你信心;当你迷惘时,读书可以释疑解惑;当你投身社会,为人处世,读书可以增加你的动手能力和交际才干。一言以蔽之,读书可以获得多方面知识,知识就是力量,从而提高你的IQ、EQ、AQ,让你内心日益强大。

不唯如此,读书还可以重塑性情。培根说:“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严密,哲学使人深刻,伦理使人庄重,逻辑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就是这个意思。记得初一之前,我是个马大哈,粗枝大叶,并且听课思想不集中,因此,繁分化简,小数点计算总爱出错,几何又老犯循环论证的毛病。初二下,我痛下决心,不仅将代数几何书上习题全部做完,还买来许纯舫等人的参考书反复研读演算,硬是将坏习气“校正”过来,数学成绩得到很大的提高,同时,做事变得较为细致周密,井井有条。

读书固然诚如培根所言,有许多收益,倘若没培养出兴趣或者急功近利,会令人难以忍耐的,绝非一件可心事儿。不是常听人说,“我见了书就头痛”。即便希望从书中获得“黄金屋”“颜如玉”“千钟粟”的有志者,奉“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为圭臬,也是将“勤”和“苦”视作不二法门,毫无愉悦可言。宋末遗民翁森写的《四时读书乐》,虽不以功名利禄作引诱,宣扬读书的高雅情趣,只是,“劝学”的意味太浓,仍没谈出读书的真切感受。

还是一位外国哲人说得透彻:读一本好书,内心的快乐,就像同一位道德高尚、学问渊博的朋友对话一样。这应是读书的最佳境界。

然而,对于读书有着如此深刻的认识,不可能天生秉赋,需要环境的濡染、兴趣的培植和志向的确立。

小时候,在晒台纳凉的夏夜或者围坐火盆取暖的大雪天,总听长辈们用苍凉声音讲述起古往今来的故事,他们的故事是那么生动那么有趣那么神秘,像蝙蝠的翅膀撩拨我的好奇心,像熊熊炭火烘得我浑身热血贲张,乃至好几天不能平静。后来,我得知他们那些故事是从“字书”里读来,也想试着瞧一瞧。可是,当年,字书比现今的港台出版物还要珍稀,况复,即或弄到一本,通篇生僻字,“拦路虎”,对一个发蒙的小学生无啻“天书”。我只好退而求其次,看娃娃书。

那刻,街头巷尾,尽是出租娃娃书的,相当现在一分钱的一百元可看两本。我看遍了利济路、三署街等周边的书摊。直到如今,还记得边吃零食边翻娃娃书的惬意劲头。以至养成习惯,在枣阳二中教书的日子,总去镇上买些点心糖果,边看书边吃零嘴。音乐教师王存瑞问道,你怎么看书精神不集中,喜欢吃东西?我笑着回答,古人不是以汉书下酒吗?我这是吃饭就菜。书是饭,点心是菜。王存瑞笑了,难怪你读过的书记得那清楚,原来拌着点心一道吃进肚子里了。

还是说娃娃书吧。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挨着我家的巷子口摆开一爿租书摊。因为书多而全,新书上得快,每天靠墙的矮条凳上挤满看娃娃书的娃娃,让来往车辆不时吆喝,伢们呐,小心脚哪!只这一声,仿佛听到“立正”的口令,两边十几双脚齐刷刷地收了拢来。惹得推车人笑了。我自然也是听口令的常客。

后来,摊主嫌搬来搬去繁重麻烦,收摊时,将几架子娃娃书寄放我家铺面。这样,我看书顺理成章地可享受“最惠国待遇”,因父亲不许沾人便宜,钱虽照付,却可以拿回家翻阅。凡抢手货,看完即还,以利摊主“效益最大化”。有两个晚上,我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地从书架里掏出两本娃娃书“温习”,其实,摊主的书我总是“捷足先登”,全看过,这么做,是想找他讨点寄存“报酬”罢了。

除了功课,娃娃书是我每日必读的,十分痴迷。一天,父亲与同行约好去中山公园喝茶,问我去不去?我盘坐床头抱着大摞娃娃书直摇头。母亲说,他有书看,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于是,父亲带着大妹妹坐三轮车走了。

傍晚,他们回来时,用夸张的语气说起玩得多开心,吃了好多好多点心,我听了就像没听见,整个身心还沉浸在下午看过的美丽故事中。

“转型期”不经意间来到。小学四年级,有次我从堂屋香几抽屉里翻出肖账房放置的一本卷了角、缺头少尾的“字书”,但中间的篇什都还完善。尽管仍有许多“拦路虎”,大致看得下来了。有的故事让我感觉兴味盎然,有的故事却令我情不自禁落下热泪。现在回忆起来,那当是一本鲁迅、曹禺等人的作品选集。这本破旧书籍我读过好多遍,每读一次,给我灵魂一次深深的震撼。我惊异字书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和感人力量,激发了读字书的兴趣。

进入初中,除了到处“野”,玩水,在汉江捞瓜菜,捉蚱蜢、扒蛐蛐,摔跤,就是租看字书了。记得有个暑假,我看完了从“上古演义”“东周列国志”到“吴三桂和陈圆圆”等“野史”,在心中勾勒出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的脉络。此外,还开始接触一些能到手的外国小说。初二下,正是看了杰克·伦敦的自传性小说“马背上水手”,我毅然决然不再贪玩,发愤攻克数学。

不难看出,我之终生喜爱读书,是所处环境引发好奇,由好奇产生兴趣,积兴趣养成习惯。因而,我赞成父母是孩子第一个老师,家庭是孩子第一所学校,培养孩子读书的兴趣系最基础的教育之类教育观。

仅有兴趣不立志是找不到方向的,有了方向不勤奋、方法不对也达不到目的。大约在“华师”上二大时,我去街道口如今仍在的新华书店购买程十发插图,何其芳作序的《红楼梦》(可惜文革抄家时被付之一炬)。一位年长的营业员对我说,读书有两种方法,先专后杂或者先杂后专。你是先杂后专,还是先专后杂呢?我难为情地一笑,没有回答。老实讲,我当时并没明确意识到这点。从华师一毕业后,因不满未按成绩录取却依“阶级路线”把我“分配”去当孩子王,决意放弃心爱的数学,自学写作。为此,我开始创作准备:每天早上背古典诗词或古文观止,上下午泡图书馆,根据各国文学史,按图索骥地通读文学名著或者检阅各类期刊杂志,包括考古、农业园艺、数理化通报,这样看来,是以文学为主,其它为辅,专杂兼顾。晚上则写日记、习作,训练文笔。至于我那数学专业,临考前半个月自学一遍,弄个及格算了。就这样鬼混了四年。

但是,由读文学作品作消遣的兴趣转为从事文学自修的兴趣,并不轻松。譬如,对古文,尤其是先秦文字,我就视若畏途。又如陶渊明有些诗句的精妙也不能一下理解接受。当然,阅读评论文章是条捷径。连评论家也“说服”不了我,就来个“好读书不求甚解”。这话好多人当贬义词来看。实际上,五柳先生是倡导,读书能领会要旨即可,不要刻意在字句上费功夫。皓首穷经,白发章句属腐儒行为。再说,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就像打仗一样,这块阵地久攻不下,放一放,绕过去,待打完其他地方,回头收拾起来会利索得多。

其实,前人的名言里就可以找到“求甚解”的方法,如“温故而知新”“书读百遍,经义自见”“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更重要的是,不能像读《七剑十三侠》之类,一味追求故事情节,翻两次就厌倦了。经典著作得动脑子读,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思考和学习交替进行,同时进行。将书中“经义”“装进”心里“反刍”“发酵”,化为自己血肉和精气神。这种感觉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高层次微妙感觉,唯有“子自知”。读书读到这地步,可以说,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会激发别样兴趣。

现在的人读书环境都很优越,在古代,有人得凿壁偷光、囊萤映雪读书,即便人类进入如此高度文明的程度,文革中想自由读书也要冒险,好多人因读书成了反革命呢。好像是1970年吧,我有位亲戚在火车上看《三国演义》,一位巡查的军大爷指称有毒,要没收。他问,你看过这书没有?丘八答,没看过。他说,你没看过,怎么知道有毒呢?指望这样诘难,对方无话可说。岂知,军大爷回答,起码书里没有毛泽东思想五个字,所以,我断定它有毒!亲戚哭笑不得,唯恐争执下去犯错误,只好听任没收。清理5·16学习班上,除毛选鲁迅的书,一概不许看,我便带上《中国小说史略》或者查地图研究三大战役,弄得革命教师无可奈何。等待处理挂起期间,我关上门,桌上摊本毛选,将诗经之类放在拉开的抽屉里,偷偷阅读。如有人敲门,趁站起身开门,我肚子一顶,关拢抽屉。革命教师进门瞅瞅,我在读毛选,无话可说。可见,读书有时还得创造环境。

读书是求知的过程,这过程循序渐进却又无有止尽,贵在积累,贵在磨砺,贵在陶冶。文革中,那种鼓励人们像翻字典一样,“急用先学,立竿见影”的实用主义态度纯属扯蛋,完全是误人子弟。道理再简单不过,知识有系统性连贯性,断章取义的解读免不了失之片面,犯下错误。此外,知识还有交融性,边缘科学的创建,足以证明融会贯通之重要,指望临阵磨枪、碎片化的“急用先学”,是绝对难以获取创造力的。

读书还要有陈寅恪倡导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千万不要相信“一句顶一万句”的洗脑,故而孟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不能盲从某些狗屁专家。譬如,现在有人把张爱玲吹得天花乱坠,我是很不以为然的。当着日寇穷凶极恶地蹂囒中华大地,整个民族作“一寸山河一寸血”殊死奋战之际,那个女人却躲在孤岛写些无病呻吟的小儿女情态,羁绊麻醉削弱轻年人斗志,是可忍孰不可忍?更奇葩的是,日本人投降,大汉奸胡兰成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狼奔豕突,张爱玲竟不辞劳苦四处寻觅,如此不明是非,写出的文字能好到哪里去?难道比明末的阮大诚、钱谦益还要才华横溢?真是匪夷所思!至于当代中国大陆上,除了李承鹏、莫言、章诒和少数有良知作家的作品外,其余的人,皆不足论。古人说,有性情而后真,有学问而后雅。那些先生们完全是剪了舌头的鹦鹉,没有自己性情,哪来的“真”?这里还强调一点,当代中国的作者,除了把字句写通顺外——有的连这点也没做到,写的东西佶屈聱牙,半通不通,狗屁不通。说到学问,正如郭沫若坦白的那样,从来没勇气弄清“鸡兔同笼”之类算术题,别说其他方面的科学知识了。要不是体制养着,先生们只怕讨饭都摸不着门呢。绝大多数作家,因知识面狭窄而眼界狭窄,因眼界狭窄而胸襟狭窄。胸襟狭窄,哪能写出风云激荡的作品?毕飞宇之流小有才气,可惜没气度,也就是缺乏眼界和担当,不敢直面严酷惨淡的现实,写出的文字,充其量只算“精致的小摆设”,无有时代精神,属维稳快餐,毫无存留价值。

读书与人生阅历甚至年龄息息相关。何其芳曾说,年长后读《战争与和平》,与年轻读时相比较,内心感悟大异其趣。此话颇堪玩味。

总之,只有博览群书,人生经历丰富,知行合一,才会让书本里求得的知识能量最大化。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大约含有这层意思。

现代科技的发展与信息爆炸,改变了读书的方式。看电视、上网都成为读书的另类形态,即或听人说话也可视作读书,不是有“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一说么?那是因为人们谈到的东西多半是生活中深切的感受和来之书本里精华,如春蚕吐的丝,蜜蜂酿的蜜,充满智慧,切莫当作耳旁风。

读书有如参禅,贵在修为,寄托高远又敷实用。初始了不相干,终究融会贯通,从心所欲不逾矩。关键在一个“悟”字,从渐悟到顿悟,从量的积累到质的飞跃,犹如练功打通任督二脉,方能脱胎换骨,突飞猛进。

当一个人感到一天不读书就一天也活不下去,面对一本好书就像严冬里沐浴于温暖的阳光,春天里置身于鸟语花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就是真正学会读书,同时,也是真正找到读书的乐趣。

2015·9·18 14:30,18:50审改,9·19 8:54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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