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按:今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白俄罗斯的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奖赏她对专制制度下非人生活的记录。我一直主张老一代的人,应该将自己所经历的生活记录下来,作为一种经验与反省传递给后代,让后代尽量避免重蹈覆辙。事实上我鼓励并帮助了一些老人留下了他们的记忆,但这与我们生活的灾难相比是远远不够的。有不少人问我怎样帮助老年人撰写回忆录,以后我得便会专门说这事。今天我发表一篇以前写的书评,就是小老百姓写自己生活的记忆,让大家都来做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工作。2015年10月9日于成都

以前看到胡适先生主张四十岁以上的人都应该写一写自己的亲历,后来又看到刘绍唐先生主政的传记文学出版社所出的同名杂志及相关书籍,真是感到历史的残酷及温存,得以鲜活地留存下来。任何人都应该给社会和历史留一份可资借鉴的东西,让历史从帝王起居注以及官家历史的呆板无趣中走出来,丰富我们历史的多个侧面。尤其是我们生在一个多灾多难的国度,许多人所经受的苦难,就让它这样白白地随岁月流走,不让更多的人知晓,不让后辈从自己的灾难里,吸取教训,是一种对自己,更是对后人不负责任的态度。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爱自己的子女,特别是真爱自己,你就应该把自己的历练写出来,或者口述出来。同时,后一辈的人,也应该帮助那些不想写、不能写的老年人,做类似于文靖给何兆武老先生所作的《上学记》的口述实录。我想每家的子女如果都把自己的长辈所经历作些实录留下来,不仅是对先人很好的纪念,也是在长辈百年后,留下了真正值得回忆的声口,更是自己祖上的一份可观的“传家宝”。

谢声显著《所谓草民》(广西师大出版社2005月5月版)系我的师姐——在敝博有链接叫“大姐的瓜棚豆架”,她是位让我敬重的人,诸位去看她的博文就应该知道了,多少历经苦难的人,有她这份发自内心的反省?以后我会写专文说她的——推荐并寄赠的,拿到此书很久了,一直苦于没有闲日来读。昨天终于在带小女学习外国人搞的游戏英语的间隙,从下午二点读到凌晨一时,终于读毕。谢兄曾于十数年前到过敝单位,说实话,他当时所写的东西,并没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但这次的《所谓草民》记录了他半生的艰苦辛酸,看了真是使人心里疼痛难过,他的半生几乎都是四九年后中国人灾难的一个缩影。他本生在一个小康的商业之家,如果不是四九年的翻天地覆,我想爱读书的他,一定会比现在体面得多——这一点你可以从他大妈的淑女风范里,感受得到好的生活给人一种做人的尊严以及相应的良好风度——会发展自己更多的爱好,成为比今天更有成就的作家或学者。

可惜的是,四九年后纷至沓来的各种运动,虽非件件都有切肤之痛,但三反五反、大跃进、三年大饥饿、文革等,特别公私合营的改造,对他在民生公司任监事、同时在几个公司任襄理(经理助理)的父亲及他家的生活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他父亲十岁时即从老家梁平出来做学徒,通过自己的努力积累了一定财富,这说明民国的阶层流动空间,还是相对开放的,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努力过上自己所需要的好生活。一个好的社会,就是他的阶层的开放性,这也是美国人为什么人人都心怀一个“美国梦”的原因,因为他知道我只要努力,就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十岁的谢声显在“新社会”里则倍受欺凌,断断续续地读书,1960年那个让他刻酷铭心的夏天,刚满十三岁的他,学习优异,却在小学考初中后收到一张万县一中不予录取的通知单。唯成份的时代,学习成绩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根红苗正。官方就是通过这样的教育歧视,来打击所有愿意获得更多的知识,以便在社会上有更多生存空间的人。后来谢声显只得去读那相当于草台班子的民办中学,而那些老师均是些“有问题的人”,为了表现自己的革命,向组织靠拢,不惜更加恶毒地惩治学生,他就为此吃过不少苦头。如果不是因为当地一位名叫徐之贵的警察的袒护,那么他完全可能被校方罗织进监狱。想想中国的学校在彼时已到了如此灭绝人性的地步,那么像谢声显这样“有问题的人”最终只好一躲了之。

谢兄历经坎坷,坐过监狱,而活命几乎全是虎口刨食,几乎以生命换生存——在长江里捞过木材、在大巴山当过挑夫、大贵州水城当个放山炮的炮手等等——常常看到自己的同命运者瞬间消失,有一种椎心的兔死狐悲之痛。谢声显这部书,并不是撕声力竭的控诉,行文比较平静,比较有风度,间或亦有幽默与自嘲,对事件的议论不多,但议论必到点,对大跃进、文革均是如此。更多的时候,是用平静的叙事来展示他所身历的痛,如他坐监狱时朱必成与高洁之争斗,以及监狱里人性的恶。随着运动的越来越深入,他的孝子父亲连给他奶奶上坟,都不敢去了,后来奶奶的坟被公家迁至何处,白骨未存,自今连一个拜祭的地方都没有了,心里的那份痛,岂可与外人道?我甚至在想,谢兄简约的文笔,干净,不拖泥带水,也是得缘于他喜欢课外书,读如王度庐、还珠楼主等这样的武侠名家(他们对传统的认知,以及洗炼的文白运用均高于当今所谓的新武侠小说家)的熏陶所致。这对一个只读过一年半初中的人,是多么不易。我希望凡是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我们生活之痛的人,都应该拿起笔来,去写下各自的痛史,这才是对自己、对家人、对国家负责的态度。人之所为人,就是不能让苦难随身而过,因为人都向往更体面更有尊严更幸福的生活,而这一切都必须有效地——即社会应有良好而符合人性的运营制度之保证——避免那些可以避免的人祸及相关的灾难为前提,而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做出自己切身的努力。

2006年9月11日于成都

冉氏艺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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