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乾坤大,井中月牙明。

这几日,我在县城某微型热处理厂的厂房里,安装电器设备。

说这个厂子微型,是因为此厂的程老板,厂房没有一间,东挪西转的打游击,靠租赁便宜工棚、废旧车间落脚,几年时间已三次搬家;机器也没有几台;活计则全靠以前上班时熟识的几个小加工点那些老关系。

程老板原是临朐县最大一家国营企业的职工,他所在的企业和其他单位一样实行了改制,企业三改两改改成私人企业,这位程老板也被改来改去改下了岗改回了家。所幸程老板在单位是技术工人,精通热处理技术,他本人又是性情活泛的主,既然工人做不成了,就下下海练练。他连借带贷凑了近十万元,买了几台小设备,办了这个微型热处理厂。

程老板为人和气厚道,与我的揽活工头原先熟识,他对我们以前给他干的活非常满意。这次见工头带着我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因上着班隔一天来干一天,总共顶两个半人,就让我们中午到附近的小饭店,享受一顿不用自己掏钱的午餐,算是答谢。

厂小活少,我们这两个半人不几天就把活干完了。完工的下午,程老板要请客,我不习惯这种嗟来味厚重的酒筵,托故推辞,但经不住工头和程老板的挽留,只好留下。程老板随后又把同院的干车床、干模具的高老板、孔老板,以及同我的工头熟识的干花卉的胡老板,一同请来。

我随这几位“微型”老板吃喝于附近的一家“微型”酒店。这家酒店在临朐也算抵挡,酒菜便宜实惠,但没有那些气派酒店里的斟酒倒茶的服务,这些服务理所当然的就由我这个打工的来代劳了。

觥杯交错,主人客人按例互相答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精的热量开始在身体里游动,友情豪气在酒精的烘蒸下膨胀上升。酒筵随即展开,互相恭维敬酒,互相啦着自己的“过五关、斩六将”,识趣的听客们的有趣的撩拨,也恰好搔到好处。酒筵的气氛,在白酒、啤酒的醇香里,发酵上升一步步浓烈。我斟酒倒茶的忙乱,也为他们的兴头添上少许彩辉,我不时的接受着他们绅士味十足的致谢。在这和谐温馨的氛围里,温情、友爱、豪放的话语在他们五个人之间肆虐着,流淌着。

程老板:兄弟们,我做生意只做一条,就是诚实。我从来不坑人骗人,别人骗咱,咱也只当是买了个教训。唉,现在生意难做,还是南蛮子做生意地道,北方人骗子太多,尤其是东北人。

高老板:南蛮子开始也是连坑带骗,现在他们都富了就自己守规矩也逼着别人守规矩。

孔老板:不是规矩,是什么规则。

胡老板:叫游戏规则。

高老板:对!对!就是那个游戏什么规则什么的。程老板现在是人强马壮了。

程老板满面红光,挺了挺腰接着说:

我哪能跟你们比。你们下来有两年失业救济金,我是闹别扭下来的,少10,000块钱。早下来也早好,多结识些人,这是无形财产。我那大小子白搭一个,活不想干就是好吃肉。二小子那年当兵,我说咱还当不了个兵,咱有关系!济南军区副参谋长!我叫他第一年转志愿兵(胡老板:士官。)对,对,士官。第二年入党,第三年转业到政府部门。政府部门多好,工资高高的,不用和咱们一样操心,还有社会地位。我就找我大舅子,他跟济南军区副参谋长熟,就给办了。我说花多少钱不要紧,办成就行,咱哪怕借钱,孩子有个好前程,以后咱挣了再还。

高老板:对,对,在孩子身上下本钱值,咱挣钱为什么?现在部队里比地方上还黑,不花大钱不行,还得找着庙门。程老板现在培养大小子做接班人当老板,二小子进政府,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等着享清福吧。

程老板:我挣钱就是自己花着活泛点,再就是老人生病,现在你不挣上两个钱,老人有个长病生灾怎么办?没有钱病也长不起。再就是给孩子打基础,以后随他们的便。孩子结婚买房,真是头疼。高老板是干部,走过南闯过北,共产党的钱没少化,现在又自己干,好事都让你占了。

高老板:咳!我算个什么官?也就不干活吃点喝点。人家大官,那才叫没白当。咱要是当了大官,还用在这里操心受累?

孔老板笑了:你不是还到过西安?没少作践共产党的钱吧?

高老板:那一年,我到了陕北扶贫。你别说,陕北的人真好,你到他们家里,他们是倾其所有,什么好吃的全拿出来。我在那里一年,一个星期只能看一场电影。有钱不花白不花,我们就一个劲的吃、喝。

胡老板:听说那里花两块钱,女人给做饭洗脚陪睡,并且还是处女?

高老板:那是胡说,找个饭店都不容易,上哪找小姐?他们那里跟我们七、八十年代差不多。

孔老板:那是你去的那个时候,现在好了。

胡老板:就是,我一听就乐了。咱们在这里挣钱,到那里消费,也享受享受洋鬼子在中国消费的滋味。唉,就是小时侯上学没听老人话,要不这时候弄个文凭,到国外去挣上一笔,回来政府部门接着送着,那是何等风光?咱比不了杨振宁,七老八十还弄了个送上门的小媳妇,咱自力更生,有钱什么人间奇迹创造不出来?

高老板:孔老板,你不是参加过那个什么培训班?

孔老板:我参加的是博士培训班,你听着吓人不?我赚了当劳模的便宜去混了两年,上课就是听天书,还不让你回来,我就上班打盹,下课逛街,毕业胡答一气,居然还给了个文凭。文凭顶个屁用?还不是该下岗就下岗。要是单位好,我们还用五、六十岁了,再自己闯?高老板,你不是也参加过多次培训?

高老板:操他娘的,我各种证书这么厚一摞,足足有20公分。我还是高中毕业,我要是上头有人,这些证书就用上了,我还下了工夫,好歹各门课弄了个及格。不及格的仉局长也发了证,就他那证管了用,从科长提成副局长,以后又提成局长。其实,原先省委书记姜春云还不是小学教员?你看他的简历还不寒搀人?他以后还弄了个副委员长,弄了个国家领导人。其实,你看看那些高干子弟,那些有关系的,他们的大学上的就不地道。咱县刚来的县委书记,是X省长的外甥,他和我儿子是要好的同学。前面的老薛还倒腾我,哼!他能弄倒我?

胡老板:高老板不愧官场里混出来的,树大根身,小弟今后仰仗大哥的地方,还请多关照。现在咱县房地产、拆迁很厉害,若是能从这里面倒腾些事,赚钱就容易了。听说,这个X书记魄力很大,原来在XX县时,就先拆迁后安置,弄得拆迁户住窝棚。前一段时间,XX县来了两大客车人,到县委去闹。看来咱县也少不了有大动作,咱得抓住时机。来,我敬大哥一杯,大哥发财时,别忘了拉小弟一把。

高老板:哪里,哪里,兄弟有财同发,彼此彼此。

程老板:对!对!我听我的一个在房地产上班的亲戚说,临朐房子比青州还贵,跟潍坊差不多,主要是政府没钱,靠卖地多加钱过日子。据他说,临朐房价现在2,500元一平米,其中1,000元是地钱。

胡老板转身对工头说:你有老魏的电话吗?哦,我记一下。(打手机)喂,嫂子吗,我是小高。对,对,我和电工小张在一块吃饭;哪里,哪里,我在魏总和您面前,永远都是小高;我让小张跟您说话?没别事,小张和我就是想您和魏总,想您方便时拜访您,您忙就改日,替我问魏总好,再见,再见!

胡老板一面擦着脸上的汗一面说:唉,张兄,你有这么铁的关系不利用,真是可惜。

工头:我除了会接线头安灯泡,别的什么也不会,怎好麻烦人家?

胡老板:我要是象你,对魏总夫人有救命的情分,现在早发达了。魏总现在掌管这么大的一个公司,跟县委、县府关系密切,你找一找他,他拔根汗毛就够你扛得,你还用着三个人两条半枪,累死见不了个小钱?

工头:我就是这个命。魏总两口儿找人捎话,借给我十万元做生意,我没答应,借钱是要还的。我挣点儿力气钱,能混就行了。

胡老板:我投资,你跑跑腿,咱们分成怎么样?

胡老板一味地劝说,工头一味地摇头。

酒局高潮渐去,酒兴、意兴渐趋阑珊。程、高、孔、胡四老板及我的工头,互留电话,互约再次相会,到酒店外面,依然趔趄着脚步,相互握着对方的手,说着说不尽的惜别情义。我则拿着他们盛情劝说打包的剩菜离去,赶紧回家打开电脑浏览一下当日新闻和朋友们的文章,然后放倒疲惫的身子休息,明日还要为那生存拼命。

我再也不去凑合这种令人不自在的免费晚餐了。

(2007-11-26)

民主论坛2007-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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