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入城中城,打入黑帮内部,曾冒着生命危险,周旋在由黑帮老大、打手、毒贩、军火贩子、牧师、警察、社工以及各色人等交织而成的地下社会交际网络之中,取得第一手的资料,写就了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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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城中城:社会学家的街头发现

著者:素德·文卡特斯

译者:孙飞宇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1

图书品牌:世纪文景

书号:978-7-208-13277-1

定价:45.00元

【内容简介】

1989年,印度裔的年轻学生文卡特斯进入芝加哥大学开始攻读社会学博士学位,并师从贫困问题研究专家从事城市贫民窟的社会调查项目。背着书包、拿着问卷,他走进了芝加哥最为著名的“城中城”贫民窟——罗伯特•泰勒计划区。

“作为穷困黑人的感觉怎么样?”这是他为了这项研究而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还给出了几个选项:A.很差,B.有点差,C.不好不坏,D.还不错,E.非常好。这个问题,让他遭到了计划区内年轻人们猛烈的嘲笑,却也让这帮年轻人的头儿对他产生了兴趣:“你不应该四处问人们这些愚蠢的问题,没人会回答的。你应该和我们混在一起,你应该去理解年轻人是怎么在街上讨生活的。”就这样,跟着这位街头老大,文卡特斯开始了他长达十年的“街头生活”。

文卡斯特深入城中城,亲自体验街头生活,打入黑帮内部,曾冒着生命危险,周旋在由黑帮老大、打手、毒贩、军火贩子、牧师、警察、社工以及各色人等交织而成的地下社会交际网络之中,取得第一手的资料,写就了这本书。他告诉我们:单靠个人很难摆脱贫困状况、黑帮承担了城中城的部分社会福利功能、警察也是另一种“黑帮”、穷困人家自有活命的办法……

本书中的多数人物姓名与身份都做了匿名化处理,但其中所有的人物、地址与机构都真实存在,绝非虚构。

【 作者简介】

  素德·文卡特斯(Sudhir Venkatesh, 1966— )美国社会学家,出生于印度,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主要研究城市犯罪组织、毒品交易,以及卖淫等地下经济现象。曾经因痴迷感恩而死(the Grateful Dead)乐队而追随其全美巡演,顺便研究青年自我认同问题,后因博士论文“副产品”《我当一天黑帮老大》知名,成了研究地下经济交易活动的专家。文卡特斯还有《暗箱操作:城市贫民的地下经济》(Off the Book: the Underground Economy of the Urban Poor)《漂浮之城:流氓社会学家的纽约地下经济观察记》(Floating City: A Rogue Sociologist Lost and Found in New York’s Underground Economy)等著作。

【译者简介】

孙飞宇,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社会学理论。

【精彩书摘】

第四章 黑帮老大的一天

在跟着J. T. 混了大约三年之后,我开始与几位教授讨论毕业论文的主题。事实上,他们并不像我那么热衷于对黑暗之王这一贩毒帮派以及那位非凡的老大做深度研究。他们更加感兴趣的是,与社区相关的标准社会学问题:顽固的贫困,内部的暴力,枪支的盛行,住户与政府之间紧张的关系——还有他们不那么感兴趣的一个问题,社区如何与帮派共处。

我的教授们说,如果我能够把这些题目研究好,我就可以解释罗伯特·泰勒的租户们是如何真正行动的,而非只是简单地讨论他们与中产阶级在行为模式上的差异。

威尔逊尤其坚持我要从更为宽泛的视角研究帮派及其在罗伯特·泰勒的角色。因为社会学有着非常强烈的“社区研究”的传统,他希望我可以撰写一份有关在高楼公租房计划区日常生活的成熟报告。

他还说,他开始担心我在计划区的安全问题。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打高尔夫球,以便和威尔逊这位高尔夫球痴有更多时间共处。有一次,他在球道中间面无表情地说,“素德,我在经历梦魇,我很担心你,我真心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和其他人待在一起。”他慢慢走开,没有告诉我应该观察的“其他人”是什么人,但是我知道,这意味着帮派之外的任何人。

我知道他对我最感兴趣的事情有所关注。但是得知若仍以此社区作为我论文写作的基础,就必须要拓宽关注面,我还是吃了一惊。这意味着J. T. 将不会是我关注的唯一对象,甚至可能不会是主要的对象。我有几位教授是经验丰富的民族志学者,精通第一手观察的方法论。他们都坚持,我要避免和任何资料来源者交往过密,如果我会受制于他的话。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还没有忘记,J. T. 在见到我进入社区之后,是如何大为恼怒的。我认为,一定不能告诉他我将不再关注他的领导力。到目前为止,J. T. 并非我接触该社区的唯一途径,但他的确是最好的途径。他是带我进入的人,也是可以打开——或者关闭——任何一扇门的人。但是在所有这些之外,还有一个简单的事实:J. T. 有其个人的魅力,他过着一种令人着迷的生活,我想继续了解他。

有外来者愿意花上几个小时,倾听他那些关于逞强好斗和管理能力的故事,J. T. 似乎对此颇为自得。他经常说,管理一个帮派有多么麻烦,保证毒品经济的平稳运行有多么困难,而与那些视他为仇敌的守法租户打交道有多么不容易。有的时候,他会冷静地说起他的工作,就好像是某位小商品制造厂的CEO 一样——我觉得这种态度不仅听上去刺耳,而且考虑到他的事业所导致的暴力和毁坏,还很不负责任。

在他的自我想象中,除了是个领袖,他同时还是个慈善家。他会骄傲地谈论自己脱离芝加哥市中心的主流销售工作,返回到这个计划区,并利用他的贩毒利润来“帮助其他人”。他是怎么帮助的?他强令他所有的帮派成员都必须拿到高中毕业证书,并远离毒品。他资助一些当地的青少年中心,帮助他们购买体育用品和电脑。他愿意把自己的帮派成员借给罗伯特·泰勒的租户领袖们,帮助他们为老年人跑腿,或者痛揍那些家庭施暴者。J. T. 甚至可以把他通过贩毒赚钱的事实说成是好事。他告诉我,毒品经济是“对社区有益的”,因为它可以将瘾君子的钱通过帮派的慈善活动再分配回社区。

我必须承认,J. T. 的雄辩颇有说服力,无论我如何努力质疑。事实上,我并不十分了解他的帮派是如何在更为广泛的社区中发挥影响力的。甚至在更为基本的层面上,我都怀疑自己是否真正了解J. T. 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他还有哪些帮派的活动没有向我展示?

在二月份一个寒冷的清晨,我和他站在一处街角。他当时正在接见他的一个毒品销售小组。我忍受不了刺骨的湖风,被冻得浑身发抖,还得竭力集中精神去听J. T. 都说了些什么。他跟手下的人说,要为自己的工作而感到自豪。他还努力激励年轻人要不惧寒冷,要卖出尽可能多的快克。在这样的天气里,年轻的成员们必须要外出销售,而更高级的成员则可以在楼房的大厅里待着。

在向他的团队致辞之后,J. T. 说他要去打篮球。他钻进了他的迈锐宝,我也跟着钻了进去。他的车停在州街上一处繁忙的路口附近。这里属于罗伯特·泰勒大楼的区域,从车里可以看到一些低层建筑,和男孩&女孩俱乐部。在他转动车钥匙之前,我半开玩笑地说,我觉得他的工资有点过高了。

我说,“我不觉得你的工作有什么难度。我的意思是,你总说你的工作有多困难,但是我完全看不出来难在哪里。” 我接着说,我所看到的,不过是他走来走去,和人握手,花钱,开好车——据我所知,他至少有三辆,还有和朋友们开派对。J. T. 坐了一会儿,没有发动汽车,然后说,“好吧,你想试一下?要是你觉得这很容易,你来试试。”

“那不可能。研究生院可没有训练我去领导一个帮派。”

“没错,可是你觉得我不需要任何技能就可以做这个。所以你应该也轻而易举就能应付,对吧?”

有些时候,他的工作似乎确实不容易。比方说,当他的帮派和别的帮派开战的时候,J. T. 必须要协调他的军团,同时激励15岁的孩子们到街道上去,冒着被枪击、殴打或者逮捕的高度危险,出售毒品。更何况,这些孩子也不会因为这些麻烦而变得富有。如同绝大多数其他的街头帮派一样,黑暗之王只有少数的领导阶层。J. T. 的工资簿上只有几个官员:一个会计,几个“执行人”,一个安全协调员,以及一组收入少一点的“指挥员”,每人各负责一个六人小组,在街头出售快克。

不过在大多数时候, J. T. 的帮派貌似都只在街角厮混,出售毒品,掷骰子,还有谈论女人。真的需要一个自封的CEO 来管理这一切吗?

我向J. T. 说了这个想法。我说,“我可以做,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无法指挥一场战争,我也从未开过枪,所以这要看你说的‘试试’是什么意思。”

“只是——试一下。现在没有战争,也没有打斗。所以你根本不必碰到枪支。但是我可不保证,你不会做一些你不喜欢的事情。”

“比如说?”

“我不会跟你说的。你说过你觉得这不难,所以你来做,你会看到我说的是什么。”

“这是个邀请吗?”

“黑鬼,这是个一生中难得的邀请。我保证要是你做了,你会向学校里的所有朋友讲这个故事的。”

他建议我尝试一天。这把我逗乐了:我怎么可能在一天里学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坐在车里,我看到父母们小心谨慎地从一楼大厅里走出来,带着孩子们去上学,同时抵抗着寒冷的湖风。一个路口的安保人员催促他们快点过马路,因为有几辆十八轮的超大型卡车正在轰鸣着,不耐烦地等着绿灯。J. T. 在他们路过轿车时,向他们挥挥手。我们的气息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了雾气。他打开除雾器,把音乐放得更响。“一天,”他说,“接受或者放弃。我只能说到这儿。一天。”

第二天早晨,我在位于桥港的凯文汉堡天堂与J. T. 见面。桥港是与计划区隔着高速路相对的一个爱尔兰裔美国人的街区。他通常每天早晨都待在这里。“这里的白人们都不认识我,”他说,“所以不会有人烦我。”

在我坐下的时候,他的牛排和鸡蛋正好端上来。他说他总是单独吃饭。他的两个官员,普雷斯和排骨佬过一会儿就到。尽管J. T. 的帮派比南部绝大多数的帮派都要大上将近两倍,但他还是把他官员数量维持得很少,因为他只相信极少的几个人。他的所有官员,都是他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

“好吧,”他开始说话,“让我们讨论一下——”

“听着,”我突然说,“我杀不了任何人,我也不向任何人卖狗屎。”由于惊惧,我昨晚几乎整夜未眠。我接着说,“或者哪怕是策划那一类的事情!我也不干!”

“好吧,黑鬼,你先别嚷嚷。”他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还有,别担心。不过我要告诉你我所担心的是什么,头儿。”

他用餐巾抹抹嘴,把一块牛排卷到叉子上。

“我不能让你什么都干,对吧,那是在自找麻烦,你明白吧?有些事情你不能做。你刚刚告诉过我,你不想做的其他事情。但是那都没有关系,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让你忙上一整天。而且,只有来吃早饭的猫才知道你要做什么。所以不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像是你在管事。别给我丢人。”

J. T. 解释说,他所担心的是他自己的老板,黑暗之王的董事会。这个董事会大概有二十几个人,控制着黑暗之王在芝加哥的所有街区,密切监控着毒品的收入,因为其中的大部分收入会上缴到高层。他们总是在关注像J. T. 这样的地区领导人是否会保证他们的团体守规矩。自找麻烦的年轻帮派成员会引来不必要的警方注意,这会加剧出售毒品的难度;卖的毒品越少,董事会收到的钱就越少。所以董事会一直都在提醒J. T.,要减少帮派活动里的摩擦。

J. T. 在解释这一切的时候,还反复说,只有他的高级官员们才知道我要做一天的帮派老大。他说,帮派的普通成员将不会知道我们的试验,大部分的社区成员也不会知道。想到要和J. T. 在一起待上一整天,我就很兴奋;我想要是我在一整天里都跟着他,他就不太可能审查让我看到的事情。此外,这也是他信任我的一个明显信号。而且我认为,我有兴趣了解他工作的实际情况,这也让他很开心。

我迫不及待地问他,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我一开始工作,你立马就知道了。吃东西吧,不然你会饿肚子的。”

我当然有点紧张,不过并非因为我正在牵涉进一个犯罪组织。实际上,我甚至从未真正那么想过。也许我应该仔细考虑一下这个方面。在几乎所有的大学里,教授们都要为自己的研究而向体制化的评估委员会提出申请。评估委员会的主要职责,就是制止剥削性的研究或违反职业道德的研究。然而很少有人关注研究生们的工作。只是在后来,当我开始跟我的指导教授们分享经验并且向他们展示我的田野记录时,我才开始明白并遵守与犯罪活动有关的研究报告要求。但是在那时候,我对此类规则一无所知,我只是简单地遵守着我自己的道德律令。

这一律令并不必然可靠。坦率地说,更深地进入J. T. 的世界这一刺激,令我有些飘飘然了。我希望他在某天会把我介绍给黑暗之王的权势领袖阶层,那些传说中残忍无情的、一度曾盘踞在内城,但是已经移居到芝加哥郊区的帮派大佬们。我好奇他们是否是某种革命的先驱,是否争论卡尔· 马克思、杜波伊斯、弗朗兹· 法农以及恩克鲁玛[1]。(我想不会吧。)我还希望J. T. 可以把我带到某间黑暗的市中心客栈里去。在那里,体型巨大的意大利人穿着肥大的意大利西装,秘密与J. T. 这类的黑道人物会面,策划一个多种族的、跨年龄段的、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犯罪计划。可以肯定的是,我的头脑兴奋过度,以致有点不知所措。

普雷斯和排骨佬很快到达,并和我们坐在了一起。现在,我已经和这两位相当熟悉了。排骨佬是帮派里的书生和唠叨的财务,这意味着他掌管帮里绝大部分的财政和组织性的活动;而普雷斯则是残暴又强悍的保安主管,他的工作包括将特定的街角分配给特定的黑暗之王交易商。他们是在日常工作里协助J. T. 的职责最为重大的两位。在坐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冲我点点头,然后看着J. T.。

“好吧,排骨佬,”J. T. 说,“你先来,黑鬼。告诉我,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插嘴说,“嗨,嗨!这里我说了算,不是吗?我应该召集这次会议,发号施令,不是吗?”

“好吧,黑鬼,”J. T. 说,又四下看了一次。他仍然担心我说话的声音过大,“冷静些。”

我试着冷静下来。“排骨佬,你先来。跟我说一下,黑鬼。”

J. T. 拍着桌子,大声笑了出来。排骨佬和普雷斯也跟着他笑了出来。

“要是他再叫我‘黑鬼’,我就踢烂他的屁股,”排骨佬说,“我可不管他是不是我的老大。”

J. T. 告诉排骨佬,只管罗列一下当天的任务。

“贝利女士今天需要十几个人清扫大楼,”排骨佬说,“昨天晚上乔西等人整夜都在搞派对,垃圾遍地都是。我们需要在11 点之前派些人手过去,否则她会不爽的。我可不想在她不爽的时候和她打交道。我不想。”

“好吧,素德,”J. T. 说,“我们要怎么做?”他抱着胳膊,向后坐去,就像刚下了一步将军的好棋。

“什么?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是个玩笑吗?”

“不是个玩笑,”排骨佬平静地说,“我们要怎么做?”他看着J. T.,而J. T. 则用手指指我。“来吧,头儿,”排骨佬对我说,“我大约有十件事情需要处理。先处理这件吧。”

J. T. 解释说,他必须要让贝利女士开心,因为帮派在她的大楼底层大厅里出售海洛因;而作为大楼主席,她有权力为难帮派。为了讨好她,J. T. 通常会派遣他的人去打扫她的大楼,还要做些其他的乏味工作。年轻的毒品贩子痛恨这类差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受到了羞辱,还因为每做一个小时的社区服务,就意味着少赚一个小时的钱。乔西是J. T. 帮派的青少年成员,他昨晚显然和几个性工作者在那里搞过一个派对,令楼梯间和画廊里遍地狼藉,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垃圾和用过的安全套。

“好吧,谁有段时间没干这种活儿了?”我问。

“嗯,穆切和卡利亚的团队,”排骨佬说,“两组人大约都三个月没干过了。”

“好吧,我们在这两组人之间如何做决定?”我问。

“嗯,这取决于你觉得什么重要,”J. T. 说,“穆切的小组一直都赚很多钱,所以你可能不会想要把它从街上调回来。卡利亚最近做得没有那么火,所以或许你会想让他清扫,反正他也不怎么赚钱。”

排骨佬反驳说,我应该让穆切去做清洁的工作,正因为他最近赚了太多的钱。排骨佬说,做一点社区服务可能会确保“穆切不至于头脑发热”。对于一名老大来说,常见的挑战是不要让年轻成员自我感觉太强有力或者独立。

然后普雷斯又说起一件事情:穆切曾经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和当时大约55 岁的贝利女士上过床。这一消息让我震惊:穆切真的会倾心一位50 多岁的体格壮硕的女性吗?普雷斯解释说,年轻的男性经常和老女人睡在一起,尤其是在冬天,不然他们很可能就找不到温暖安全的地方过夜。另外,一个拥有租约的妇女也可以让她的小男友把毒品和钱藏在自己的公寓里,或者干脆将其作为出售点。

“可能贝利女士喜欢穆切,并告诉其他人只能从这个家伙那里购买毒品,”普雷斯说,“不过不好说,因为这样会让穆切觉得他拥有这栋楼,而他并没有这种迹象。”

我已经在这一代理职责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并为此感到挫败,就说:“不如掷硬币吧?我的意思是,两种选择都各有利弊。”

“这就已经放弃了?”J. T. 问道。

“好吧,我们派穆切过去,”我说,“最好别让他的头脑过分膨胀。短期看来,你会损失一点钱。”

“你终于搞明白了。”排骨佬说,并且走到一边去打了一个电话。

普雷斯提出了下一个议题。黑暗之王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大型场所,用以举办会议。它可以是一间教堂,一所学校或者青少年中心。J. T. 解释说,在几种情况下,帮派需要召集所有的成员。如果某位成员违反了主要的帮规,J. T. 喜欢在全体成员面前当众执行惩罚,这既是为了促进团结,也是为了施加威慑。比方说,如果有成员被逮住偷毒品,他就会在全体帮众面前被狠揍一顿。

J. T. 也会召集大型会议处理操作性的问题,比如销售策略,或者怀疑某人向警方告密了。一场大型的会议还可以为J. T. 的演讲提供一批受到控制的乖乖听众。我曾经去过几次这样的会议。在会场上只有J. T. 自己在滔滔不绝,讲上两个钟头关于忠诚和勇敢的美德。

他经常在街角或者某个公园里召集帮众。但是这样做的效果非常不理想。在J. T. 的帮派里大约有250 个年轻人。而在一个街角哪怕只召集50 个人,也肯定会招来警察,尤其是如果议程表上还包括揍人这一项的话。

我对帮派与警察的关系感到好奇,但是却无法猜测。帮派成员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出售毒品,这令我感到奇怪:为什么警察不来关掉这些公开的市场?然而我得不到任何关于这一问题的实质性回答。J. T. 总是对这一话题讳莫如深,而在这一街区的绝大多数人则根本都不敢谈论警察——在我看来,甚至更不敢谈论帮派。作为一名成长于那种欢迎警察出现的社区的人,我觉得这很奇怪。但是很明显,我还有很多不理解的事情。

如果要准备同其他帮派开战,那黑暗之王也需要召开全体大会。偶尔,战争会因为不同帮派的少年成员之间卷入打斗而爆发,然后升级。但是像J. T. 这样的老大会极力阻止此类冲突,因为它会无端威胁到生意。更为典型的战争起源是,当一个帮派试图占领原本属于另一个帮派的销售地盘的时候,或者是一个帮派驾车到另外一个帮派的地盘上放冷枪,希望能够吓跑其顾客——也许是作为对方驾车枪击的报复。

出现这一类冲突时,J. T. 会拿起电话,打给他在另外一个帮派的对手,双方安排出一个妥协方案。不过,更为常见的情况是,帮派老大会下令报复,以挽回颜面。一次驾车枪击会导致另外一次报复性的驾车枪击。如果黑暗之王的交易商被其他帮派的某人抢了毒品或者现金,那么黑暗之王则至少会以牙还牙。

报复意味着战争的开始。在J. T. 的帮派中,保安官员普雷斯负责战争的细节:布置哨兵,在必要的情况下聘请雇佣兵,策划驾车枪击。普雷斯很享受这一工作,他在帮派战争期间往往快活无比。

我从未见过任何一场持续时间超过数周的战争。各个帮派的高层都明白,公开的暴力活动至少不利于生意。通常,在战斗持续了一周或者十天之后,老大们都会找一个奥特里那样的中间人,来协助订立停战协议。

“威尔金森牧师说,我们可以每周在教堂集会一次,在晚上,”普雷斯说,“我昨天跟他谈了。他说他想要一笔捐款。”普雷斯轻声笑了出来。刚打完电话回来的排骨佬也是如此,还有J. T.。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我问道。

“威尔金森牧师是个基佬,哥们,”J. T. 说,“那黑鬼会成夜地给人口交!”

我根本不知道威尔金森牧师是否真的跟男人做爱,但是我想那无关紧要。普雷斯和其他人很喜欢拿他开玩笑。就好像刚才这样。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笑。”我说。

“黑鬼,你必须要会见他,”排骨佬说,“单独!”

“哦,我明白了。很有趣。好吧,这样如何?既然我是老大,那么那次会见就安排在明天。哈!”

“不行,牧师想要在今天见面,”J. T. 说,突然严肃起来,“而且我也需要在今天知道我们本周五的会议在哪里召开。所以看你了,褐种人。做好准备。”

“那么好吧。我就派排骨佬去拜访威尔金森牧师。可别告诉我,我无权指使他!”

“你确实不能指使他去做这件事情,”J. T. 说,“按照帮规,只有老大才可以做此类的会见。”

“你们这些家伙现在就开始搞怪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去做的。我会说我们要付给他五十块钱作为教堂使用费。”

“什么!”普雷斯说,“你疯了?”

“五十块只能够保证条子们准时到达,”排骨佬说,“你最好多给点。”

“好吧,我们上次付了多少?”我问。

“这要看情况。”J. T. 解释说,对于不那么德高望重的教士来说,把他们的地方租给帮派以便召开会议,并非多稀罕的事情。“五百块也可以买到秘密的房间,或者是地下室,但那只有过一次,而且条件是牧师也要待在楼里。七百五十块才可以买一处你自己的空间。有的时候,你并不想受到打扰,这要看你的会议议题了。”

“对,”普雷斯插话说,“要是你必须得教训某人,你就不想受打扰。”

我要他们给我点时间,以便进行通盘考虑。

我们四个人离开了餐馆,钻进了J. T. 的迈锐宝,去执行下一个任务:会见强尼。这个男人拥有一家便利商店,但是他最近不再允许黑暗之王的人进门。我认识强尼。他称得上是本地的地方史学家,特别喜欢用1960 和1970 年代的帮派故事来招待我。在那个时候,他曾是个帮派老大。但是他强调,那个年代的帮派完全不同。他说,那时他们的帮派都是政治组织,他们会反击警察的骚扰,会挺身而出,为社区争取获得公平的城市服务的权益。在他看来,今天的帮派绝大多数只是赚钱的组织,根本不明白、也无法为芝加哥的贫困黑人群体服务。

强尼的商店位于47 街。那里是一处横跨罗伯特·泰勒的繁华商业区。在这一地带里分列着酒肆、支票兑换店、派对商品店以及五金商店、几栋烧毁的楼房、一些空地、公共救助中心、两家美容沙龙和一家理发店。

在普雷斯开口说话之前,我并不怎么担心这次会见。然而他说,“我们跟这个黑鬼有点过节,因为他对我们的要价,一直比别的黑鬼要高。”

“你是说他只坑黑暗之王的人?”我问。

“没错,”J. T. 说,“而且这次会见特别难搞,因为强尼是排骨佬的叔叔。他还是一个危险的混蛋。他动不动就会用枪。所以你必须要小心。”

“不,你们必须要小心,”我说,“我告诉过你们,我不会使用枪支的。”

“没有谁说过你必须要用枪,”普雷斯在后面座位上笑着说,“但是他可能会用哦!”

我问道,“我到底必须要做些什么?你们想要我告诉他,收你们个公平价?”

“嗯,这个是难搞,”J. T. 说,“因为我们不能让人们利用我们,你明白?不过事实上,我们却在为这个黑鬼提供保护。”

“保护?”

“是的,比如说某人偷了点东西。我们就会找出来是谁干的,然后处理这件事情。”

“所以他不能禁止我们进入他的商店,”普雷斯说,“要是我们为他提供了服务,他就不能拒绝我们。”

“没错,”J. T. 说,“我们必须要试一下,提醒他我们在保护他,他得付钱,如果他不让我们进入他的店铺,那就不好看了。你看,他所做的,就是试图要赚回他付给我们的保护费。”

我们停下车时,强尼正在门口抽烟。他冲着我说,“什么事,素德?我看你又在浪费时间了,跟这些黑鬼混在一起。”强尼看起来像是在迪斯科年代里混混儿的卡通版:亮橘色的长裤,看起来易燃的涤纶衬衫,牛仔靴上配着漂亮的仿钻,手上也戴了许多廉价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假的宝石和其他的石头。在他的胳膊上文着“黑婊子”,而在他胸口上的文身则是:“棚屋之王”。

这是很久以前他所在的街头帮派的名字。J. T.、普雷斯和我跟着强尼走进了店铺的后面,排骨佬则离开去处理另外一件事情。后屋里陈腐不堪,久未清扫。墙上贴着裸体黑人女子的画像以及瓦尔特· 佩顿[2]的大幅招贴画,还有一幅曾经广受欢迎的芝加哥灰熊队的招贴画。在结实的架子上和地板上都摆满了强尼修好并待售的旧电视机、音响,还有微波炉。一张大木桌上还留存着昨晚的扑克游戏残局:扑克牌和薯条,烟蒂,一些白兰地,以及分类记录的债务。后门开着,可以看到外面有一处小小的流浪者露营地。J. T. 告诉我,强尼付给一个流浪者每周几张50 块的钱,让他睡在外面,看着店铺。

我们都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强尼看起来有些烦躁。“好吧,”他说,“我们要干吗?”

“好吧,我们更多的是在想,你要做什么,黑鬼。”普雷斯说。

“听着,黑人大个儿,”强尼说,嘴里的雪茄抖动着,“要是你不能说点有用的,就给我出去。”

J. T. 让普雷斯回到车上去,只剩下我、J. T. 和强尼。

“你在玩我们,强尼,”J. T. 说,“现在是你在宰我们。你在要回你的钱?是吗?”

强尼平静地回答他说,“你们这些黑鬼跟我要两百五十块一个月。这种狗屎不能再继续了。我要是必须支付这钱,我就没法做生意。而且,你的孩子们还不断来这里,免费拿走东西。我告诉穆切和其他人,要是他们再到这儿来,这把点22 就会瞄准他们的后背。”他向着一把挂在他背后墙上的步枪做手势。

“你看,我们现在不需要这种谈话,”J. T. 说,“我是说,我们需要合作。”

“合作,傻瓜!”强尼说,“你可以和我的拳头合作。”

“哇,哇!”我喊道,试着有点用处。“都冷静一下,男孩们。我想我们需要一点——”

“这个阿拉伯人要和我们在这儿坐上一整天吗?”强尼说。

“别管这个男孩,”J. T. 说,“我一会儿再解释。”他看了我一眼,意思是闭上你的鸟嘴!然后接着说,“听着,从现在开始,你每个月付给我两百块,那你将从我们这里得到同样的东西。”他是指帮派提供的保护。“此外,我还会告诉穆切和所有其他人,告诉他们不能偷东西。如何?”

“婊子,你最好告诉他,别再带女朋友来这里。”

“什么?”

“就是这样的。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把那些婊子带到这里来卖弄,从架子上拿东西,吃糖果,喝汽水,就好像他是这里的老板。我的人试图做点什么,他就掏出一把枪指着他。让他冲着我来!再试一次,我就干掉那个小杂碎。”

“好吧,”J. T. 说,把他的手放到强尼面前,让他住嘴,“我跟你说过了,我会处理那个黑鬼的。”

“我付给你两百块,但是你的小屁孩们必须要来这里消费,而且他们必须要保证,一个月至少要花掉两百块买东西。”强尼说。

“你不会提高价格,是吧?”我说。

“妈的,阿拉伯人,你还在这儿?”强尼说,“是的,没错,他们和别人付的价格一样。”

我说,“好吧,那么我们就此成交,男孩们!”我站起来要走。

“男孩,别动,”J. T. 说,“强尼,我们会回来找你的。”

“是的,我们会回来找你,”我说,“我们需要详细谈谈。”

强尼和J. T. 大笑起来。

“妈的!”强尼喊道,“你到哪儿都带着这个阿拉伯人?”

“一天,”J. T. 咕哝道,明显被我有点过于严肃的角色扮演打败了,“一天,仅此而已。”

我们回到了车里。普雷斯开车,J. T. 坐在副驾驶座上,我坐在后面。J. T. 解释说,我的下一项任务是要解决一起发生在两个帮派成员——比利和奥特斯——之间的争执。比利是一组六人毒品销售团体的主管。奥特斯是他的销售员之一。他说比利少付了他一天的工资。而比利则说奥特斯谎报他所出售的海洛因,并且私藏了多余的钱。我所面临的困境是,我已经认识比利和奥特斯这两个人了。

在路上,普雷斯说明了我的任务:判决这个案例,做一个公平的惩罚。他说,“如果比利没有付给奥特斯工资,那么你就必须要惩罚比利。对于克扣下属工资的惩罚是打两个耳光,此外还要加上停职一周。另外,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让奥特斯当一个星期的主管。但是,如果奥特斯确实偷了东西,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你就得痛揍那个黑鬼,而不只是打他两下。此外,他还要免费工作一个月。”

要打某个人的脸,给他一个“耳光”的想法,让我非常难受。在我的成长岁月中,我总是被捉弄的那个。那时,我虽然高大健壮,但不过是个书呆子而已。我总是戴着口袋保护袋[3],留着糟糕的发型、抱着一堆数学与科学的书籍。对于典型的橄榄球运动员或任何其他种类的运动员来说,我都是个完美的袭击目标,尤其是我很少玩网球或者橄榄球这一类的“男人”运动。我甚至从未学会如何打出一拳。在学校里,绝大多数针对我的打斗都以某人——经常是和我在一起的某个女孩——请求恫吓者而告终,要么就会以我像婴儿那样缩成球状而告终——我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策略,因为绝大多数的恫吓者都不会跟一个不会还手的人打斗。

“我可不想挑刺儿,”我说,“不过这不就是我们要你出现的原因吗,普雷斯?你是个安保人员,对吧?你揍他们——我是说,这不就是你拿工资的活计吗?而且如果我是老大,我也能够指使你,对吧?”

“素德,”J. T. 对我说,“你必须要明白,如果你那么做了,那你就失去了尊敬。他们需要明白,你是老大,这意味着你要来执行惩罚。”

“我让他们做二十个俯卧撑或者五十次下蹲促腿怎么样?或者他们也可以给我洗车。”

“你压根儿就没车!”J. T. 说。

“没错——所以就要给你洗一个月的车!”

“听着,这些家伙已经在洗我的车、擦我的屁股、做任何我想要他们做的事情了,所以你不能那么做。”J. T. 平静地说,似乎要确保我明白他的权力到底有多大。“如果对于他们偷钱或克扣工资的惩罚,只是清洗汽车,那么你想想,这些家伙将会偷多少东西!你必须得让他们确信,他们不能偷盗!黑鬼,他们需要敬畏你!”

“所以你的领导方式就是……敬畏?”我试图让他觉得我有我自己的风格,然而这主要是因为我对殴打别人充满了恐惧,“敬畏,啊?很有趣,很有趣。”

我们把车停在了一处街角。比利和奥特斯已经得知要在那里见我们。天气很冷。太阳已经升起来很高了,不过还没到中午。这个街角位于一处加油站附近,而另一侧绝大部分都是空地和废弃的建筑物。

我看着比利和奥特斯大步走了过来。比利大约一米九几高。他以前是都拔(Dunbar)高中的明星篮球队员,曾经获得过位于卡本代尔(Carbondale)的南伊利诺斯大学(一所本州南部的小学校)的奖学金。由于他与黑暗之王有关系,所以他曾经在宿舍里向学生出售大麻和海洛因。后来,他决定退出篮球队,全职贩卖毒品。有一次,他告诉我说,当时,金钱的诱惑“让我直流口水,我总是觉得没赚够。这是我一生中最愚蠢的举动”。他目前在帮派里工作,以便攒上一笔钱,希望能重返校园。

我一直都很喜欢比利。在这个街区里有成千上万的人,到了18 岁的时候,需要自己单独做出全部的重要决定。他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在这个街区,有不到40% 的成年人甚至都没有高中毕业,而大学毕业的人就更少了。所以在当时,没有人能够为比利提出恰当的建议。即便如此,他也是社区中第一个为自己的错误决定而负责的人。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在退学搬回计划区以后所说的话:“我不过是需要和某个人聊一聊。我的脑子进水了,却找不到人可以说。”

我不想在今天殴打比利,因为我确实很喜欢他。当然,这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身高方面,我根本够不着他的下巴。

奥特斯的故事又不一样。他总是戴着一副黑色太阳镜——哪怕是在室内,哪怕是在冬天。此外,他还总是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底下藏着一把大刀,哪怕在大热天里,也是如此。他特别喜欢把人割伤,热衷于给别人留下伤疤。而且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我和他之间的过节来自于几个月之前的一场篮球赛。我会定期参加帮派在男孩&女孩俱乐部的午夜篮球赛。奥特里做当值裁判的时候,还偶尔会让我参与服务。我以前曾经打过篮球,不过风格却与贫民区里的风格完全不同。在我家所在的街区,我们会做挡拆、传球,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喊犯规——哪怕是在临时比赛中也会如此。然而在帮派的比赛中,你喊的犯规哪怕只有实际犯下的一半,那你也会在半场就用完所有队员。在一次奥特斯参加的比赛中,正好是我做主裁判,我很快叫了他5 个犯规,原因是……好吧,因为他确实对某人犯规达五次之多。所以,他必须要离场。

随后,奥特斯坐在场边板凳上,手里拿着一瓶廉价白酒,冲我喊道:“我要杀了你,混账!我要把你的卵蛋割下来!”他这样叫喊,让我很难在接下来的比赛中集中精神。

我很快就离开了赛场,但是奥特斯跟着我到了停车场。他仍然穿着球衣,所以并没有带刀。但是他从柏油路上捡起一只酒瓶,打碎,并将有茬口的一侧顶在了我的脖子上。就在那时,奥特里冲进了停车场,把奥特斯拉开了,并且让我快跑。我震惊地站在那里,奥特里继续在喊,“跑啊,黑鬼,跑!”大约三十秒之后,他和奥特斯都开始哈哈大笑,因为我的脚无论如何都无法动弹。他们笑得太厉害了,以至于都跌倒在地。我差点呕吐出来。

在奥特斯朝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想着这件事情,而且好奇他是否也在想着同一件事情。J. T.、普雷斯和我下了车。

“好吧,说一下事情经过,”J. T. 说,“我要知道上周是谁搞了鬼。比利,你先说。”

J. T. 似乎有点心事重重,可能还有点烦恼。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问他的时候。很明显,我在这里并没有太多的发言权。

“我说过了,”比利开始说,“没什么可说的了。奥特斯拿了一份100 袋装,少了一百块。我想要我的钱。”他固执而又嚣张。

“黑鬼,拜托,”奥特斯说,“你一个星期都没有付钱给我了。你欠我的钱。”奥特斯的眼睛通红,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出手打比利。

“没付给你?”比利说,“你错了。我付给你了,然后当晚你就出去办派对了。我记得的。”

销售团队的主管——在这里是比利——通常会给他的街头销售员一份事先包装好的海洛因。一份“100 袋装”是标准包装。每一袋的价格是十块,所以销售员在卖完货以后,应该给他的主管一千块。奥特斯的唯一辩解,似乎是比利在上次转账中欠他的钱——而比利则否认了这个指控。奥特斯和比利不停地争论着,都在看着J. T.、普雷斯和我,为自己辩护。

“好了,好了!”J. T. 说,“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滚开吧。我过会儿再找你们。”

比利和奥特斯走开了,和他们团队的其余人一起,待在了他们藏毒品和钱的垃圾桶旁边。一俟他们听不到我们说话,J. T. 就问我:“那么,你有什么想法?你听到的信息够用吗?”

“是的,足够了!”我骄傲地说,“我的决定是这样的:奥特斯明显私藏了钱。你要注意,他从未真正否认过拿钱。他只是说比利还欠他的钱。我无法判断比利是否克扣了奥特斯那天的工资,但是奥特斯没有否认偷钱这一事实,让我觉得比利确实是忘记付钱给奥特斯了——也可能是他不想付钱。但是这都无关紧要,因为奥特斯的确偷了钱。而且,我敢打赌,比利也没有付钱。”

大约三十秒的沉默。普雷斯最终说话了:“嗨,我喜欢。不错。这是你今天说过的最聪明的话了。”

“没错!”J. T. 说,“现在,要怎么惩罚呢?”

“好吧,在这个案子上,我们可以借鉴橄榄球联赛规则,援引双方同时犯规处罚规则,”我说,“两个家伙都搞鬼了,所以两个惩罚可以互相抵消。我知道奥特斯的行为更加严重,因为他偷钱了,但是他们两个人都不干净。所以两人都不需要挨揍或者交罚款。这样如何?”

更长时间的沉默。普雷斯看着J. T.,等着他的反应。我也是如此。

“让奥特斯到这儿来。”J. T. 最终说。普雷斯走过去带他过来。

“你要做什么?”我问J. T.。他没说话。“嗨,告诉我吧。”他还是没理我。

普雷斯和奥特斯一起回来了。

“到那边等我。”J. T. 平静地告诉我,冲着车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听话地走到车边,钻进了后座,将视线方向偏离开J. T. 等人。然而,由于距离很近,我仍能听到J. T. 命令奥特斯将手放到背后。然后我就听到了拳击的声音——拳头打在颧骨上,大约十秒后,又是一声。然后,慢慢地又是两次拳击。我从车后窗看过去,只见到奥特斯抱着脸弯下了腰。J. T. 慢慢向车走过来,一边甩动着他的手。他上了车,然后普雷斯也上来了。

上车之后,J. T. 跟我说,“你不能任由他们偷盗。我喜欢你对事情所做的判断。你是对的,他们俩都搞鬼了。我们并不能证明比利是否付钱了,所以我不能揍他。但是正如你说的,我们可以确证奥特斯偷了东西,因为他没有否认。所以我必须惩罚他。尽管我没有难为他。我跟他说了,他只需要免费工作一周。”

我能够听到奥特斯痛苦的呻吟声,就像一头生了病的奶牛。我平静地问,他是否还撑得住。J. T. 和普雷斯都没有回答。在我们驶过比利和奥特斯的时候,我是唯一一个转头看过去的人。奥特斯仍然低着头,在我们驶过的时候,他转过身去。比利只是看着我们驶过,面无表情。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都驾车在城市南区打转,其中不仅包括了J. T. 的黑暗之王帮派所控制的巨大区域,还去了在黑暗之王王国里其他帮派的地盘。

随着J. T. 晋升为黑暗之王在城市一级的阶层,他的职责范围也随之扩大。现在,他除了要监控他自己的帮派之外,还要负责其他几个黑暗之王派系,以确保销售顺利以及毗邻的各个帮派之间彼此合作。这就意味着他现在要直接或者间接监视着黑暗之王的数百号人。

帮派永远都处于再洗牌和再结盟的过程中。这基本上很少与突发事件(如帮派战争)有关,而更多地与基本经济形势有关。一个地方帮派的消亡,通常都是由于它无法提供足够的海洛因来满足需求,或者是由于帮派领袖付给街头销售员的工资过低,因而无法吸引到积极工作的成员。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帮派的领导阶层可能就会将自己的分配权转交给竞争对手。在这种合并中,原有帮派可以得到少量的利润份额,并在合并后的阶层中占据一个更低的等级。主持一个毒品黑帮,虽然并不等同于做普通生意,但也很类似了。

今天,J. T. 要去接见所有的四人与六人小组。这些人盘踞在黑暗之王销售毒品的街角、公园、小巷,以及废弃的建筑物里。这是他每周的例行公事。由于这一接见可能是J. T. 最为重要的工作,所以很明显,我不能参与太多。不过,在J. T. 驾车前往第一站的时候,他说我至少可以跟随着他。

现在,第二辆车加入了我们。车里坐着四位低级的帮派成员。他们是J. T. 的保安分队,要事先驾车到每个地点,保证他不受竞争对手的骚扰。

观察着J. T. 一个接一个地询问他的销售团队,我开始意识到他确实是一位熟练的经理。他的全体成员都知道规矩所在。一俟J. T. 到达,销售团队的主管就会单独走向他,并且要其团队停止所有的销售活动。一名成员会带着所有的现金和毒品,立刻离开这片区域,以确保警方无法将J. T. 与贩毒联系到一起。我还不清楚,这是J. T. 本人的主意,还是黑社会的标准行动,不过J. T. 总是在避开警察的方面小心谨慎。

为了保证自己的清白,他从不带枪、毒品,或者大量现金。即使他偶尔提到自己私下认识的警察,即那些和他在同一个街区长大的人们,他也总是会在他是否对警方有真正的影响这件事情上含糊其辞。然而,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会被逮捕。在他看来,警察可以随时拘捕他,但是对他们来说,最好还是让熟悉的人来主持毒品生意。他告诉我:“他们只想控制这类屁事,所以他们只会偶尔追捕我们。”

不过,他的街头交易员经常会被逮捕。从法律的角度来看,这最多也不过是件麻烦事;然而,从生意的角度来说,这会严重影响J. T. 的现金收入。如果一个销售员入狱了,J. T. 就要送一笔钱给他的家人,以让他闭嘴——尽管他还是会担心当事人可能会向警方提供证词,以换取减刑。如果销售员由于贩售毒品而被杀,J. T. 就会更为慷慨,几乎总是会付给其家庭一大笔安家费。

在与各个销售主管见面的时候,J. T. 都会提出一组标准的问题:有没有常客流失?(常客即消费者。)有没有人抱怨?(关于海洛因的质量。)有没有人离开你,去找别的人?(指消费者从其他销售员那里购买海洛因。)有人盯着你吗?(警察或者租户领袖们。)有新的混混儿在附近转悠吗?(无家可归者或者街头小贩。)你见过别的黑鬼来过吗?(敌对帮派的。)

在回答了这些问题之后,主管就要报告过去一周的销售情况:这一周收入的总结、丢失或被盗的毒品、闯祸的帮派成员的名字。J. T. 最关心的是每周毒品销售的收入——这不仅关系到他自己的薪水,还与他按月上交给上级的贡税有关。J. T. 曾告诉过我,他的上级偶尔会毫无道理地(至少J. T. 所提到的那些理由,都不合理)改变税率,甚至会加倍。若是这样,那J. T. 就必须要自己掏腰包。在几个月之前,他就被迫贡献了五千块,协助帮派充实军火库,而J. T. 本人对此则并不乐意。

所有这些压力,再加上总是害怕他的上级们要搞政变,使得J. T. 偏执狂似的认为自己会被牺牲掉。他曾跟我说过几次在其他街区的这类政变。因此,他会实地质询他的销售主管们,以各种方式来提出同一个问题,或者试图套他们的话。

“所以你卖了50 袋,好吧,还不错。”J. T. 可能会这样开场。

“不,我是说我们卖了25 袋。”主管会这样回答。

“不,你说过50,我打赌你说的是50。大家都听到了,是50,对吧?”

“不,不,不。我说的是25。”

J. T. 和负责管理其销售团队的年轻人总是会如此这般地反复几分钟,纠缠于细枝末节,直到J. T. 自信已经得到了真相。这些年轻人一般将近二十岁,或者刚刚二十出头。今天,随着寒冷的午后慢慢变成黑夜,我见到几个这样的年轻人在J. T. 的询问之下汗水涔涔。他们当然知道他在期望什么。但是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怀疑,也可以让他们涉嫌“违规”:J. T. 会立刻惩罚他们,或者停止他们的特权——比如说,携带枪支或赚钱的权利。

J. T. 还会询问在过去一周里可能会引起警方注意的任何行动。这可能是消费者和销售员之间的争执,也可能是任何的枪击行为。如果某人被高中退学了,或者引起了租户领袖的关注,那么J. T. 就会更为严厉地质问负责人。

对于主管们来说,这一审问最为令人难受的部分,是J. T. 有着他自己独立的信息源。他有一本在黑暗之王操控的各个街区的线人名簿。在刚开始负责监控自己的街区之外、他所不了解的那些街区时,他就开始了这项操作。他可能会熟悉这些街区里的道路和店铺,但是他不像在自己的地盘上那样认识每一位牧师、租户领袖、警官以及混混儿。

他的绝大多数线人都是流浪汉、擅居者,或其他手头紧张的成年人。他们要价便宜——对于其中的大多数人,J. T. 只需要付上每天十块或十五块。而这些穷困流浪者可以轻易地在毒品区厮混,并且监视J. T. 的帮派成员,又不会引人怀疑。有的时候,J. T.会派他的高级官员听取这些线人的汇报,有时候也会亲自去见他们。尽管这些人无法告知其成员是否有监守自盗的行为,但是他们关于街头斗殴或消费者投诉的报告仍然颇有价值。

我们驶过这个街区,又路过了47 街那些毁坏的店面。在路上,J. T. 告诉我,他的一个销售小组出售稀释过的产品。J. T. 的高级官员从偏远街区或者位于城市郊区购入大量的粉末可卡因——这是黑暗之王毒品销售链的起点。这些高级官员通常会在某间空闲的公寓里,或者付给某位租户大约一百块每月,以租用他的厨房,来把这些可卡因制成快克海洛因,然后再把包装好的定量售品递送给这些销售主管。

不过,街头小组有时会得到许可,自己制造海洛因。J. T. 解释说,在此情况下,他们可能会偷着用添加物来稀释其可卡因配份,以制成更多的海洛因。他们可以把10 块每袋的100 袋毒品变成125 袋,也即意味着可以多赚250 块。这笔钱显然不会受到J. T.收款的影响,因为他只计算了100 袋。

我很惊讶J. T. 会留给人们这种从中揩油的机会。不过,他现在要管理太多的人员,以及超负荷的产品量,所以他偶尔也会把生产租出去。这是个相对简单的过程:把粉末可卡因和发酵粉以及水混合起来,然后把水烘干,直到最后产生海洛因的晶状体。将生产转包同时还可以为J. T. 提供保护:即使警方袭击了某一处生产海洛因的公寓,他也不会丢掉可卡因的全部供给。

出售稀释的海洛因对于J. T. 来说非常麻烦。这不仅仅意味着他的成员实际上是在监守自盗。这一类的创意举动是会传染开来的。要是其他的帮会派别有了新的点子,以增加税收,那么不但J. T. 会损失其税收的收入,他的销售主管们也会觉得自己有能力把他搞掉。此外,他还担心被稀释掉的快克可卡因会造成身体上的过度危害。不久之前,在罗伯特· 泰勒有个十几岁的孩子几乎死于过量服用,传言就是,J. T. 的一个销售员曾卖给他配过危险添加物的快克。这一事件的结果是,大楼主席让警方在当地布置了24 小时的巡逻队,制止了毒品的销售。由于这件事情表明J. T.不能够控制他的成员,他的上级几乎为此将他降职。

J. T. 对于快克改造品的另外一个担心在于简单的竞争性事实:如果有消息传出,说黑暗之王在出售劣等产品,那么他们的顾客就会去找别的帮派。在我们驾车去会见迈克尔的时候,J. T. 告诉我,这是最让他头疼的事情。迈克尔是一位20 岁的帮派成员,最近刚刚被升职,负责一个六人的销售团队。

J. T. 的一个线人告诉他,迈克尔的团伙在出售稀释过的产品。这名线人是个快克瘾君子,J. T. 让他购买了快克,然后交给自己。从其颜色和易碎的晶体结构方面,J. T. 判断出,这些快克的确掺假了。

J. T. 问我,如果我是帮派老大,并且必须要处理迈克尔,我会怎么做。

“把他赶出去!”我说。

J. T. 解释说,这类决定并不会那么直截了当。他说,“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会想到这类赚钱的方法。现在,有个家伙想要赚点外快。我有几百个为我干活儿的人,但只有几个会有此类想法。你并不想因为这个而失去人手。”J. T. 告诉我,他需要做的,是要断绝迈克尔的手段,但是保留其背后的劲头。

我们与迈克尔会合后,J. T. 告诉他的官员们和保安分队不要打扰他和迈克尔。但是他让我跟着他。我们走进了一家快餐店后面的小巷。

“看到这个了吗?”J. T. 说着,把一个保险塑料袋举到迈克尔面前,“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迈克尔说。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分辨出这些快克是他的,很好奇他这么说是否只是出于习惯。

迈克尔满脸都是坚忍的表情,好像他期待着被惩罚。他团队里其余的人都站在大约一米之外,看着这边。

“是,对的。而且这只是它标准量的一半。”J. T. 说。

“你想要我们再加一些进去?”

“别跟我耍把戏,黑鬼。我知道你一直往产品里掺狗屎。我手里的就是这种狗屎。你还要否认?”

迈克尔沉默不语。

J. T. 接着说,“我来告诉你我们要做些什么。我不会找你的麻烦。但是你要停止卖这种东西,而且,下周你也不能拿钱。你的份额归所有其他人所有。另外,你还得跟他们说一下。你要告诉他们为什么制造这种稀释的东西不好。你知道为什么,对吧?”

迈克尔的头低着,点了点。

“那么好吧,你要告诉他们那样做是不对的,因为我们会丢掉客户,然后我们就不会有工作。你还要告诉他们,这是你的主意,你搞砸了,作为惩罚,你要让他们拿走你的那份钱。”

迈克尔明显很沮丧,他的脸上一副愤怒的表情。最终,他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看向别处,踢了踢地面上的几块石头。他似乎想要挑战J. T.,但是明显被逮着了。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J. T. 叫过来迈克尔团队的其他人,结束了他例行的听取汇报工作。

这时,天黑下来已经有几个小时了。到此为止,我在今天所扮演的帮派老大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我在这一角色中显然能力有限。它比我想象到的更平凡,也更戏剧化。我精疲力尽,脑海中旋转着各种确定的和不确定的细节。我仍然完全无法决定,黑暗之王要付给威尔金森牧师多少钱来租用教堂。

我陪着J. T. 去现场视察了大约二十个黑暗之王的销售组。其中有两个销售主管被带到隐秘的地方,由于其违规行为而被打了耳光。另外一个无法向J. T. 缴纳周税的主管,被罚了应缴税额的10%,而其下周收入也要降低50%。在挥舞大棒的同时,J. T. 也给胡萝卜。有一个小组工作完成得尤其好,因此他们得到允许,可以在这个周末携带枪支。(J. T. 禁止他的成员携带武器出门,除非有枪战发生;他还要求成员们直接从帮派里购买枪支。)他还给了另外一个组250 块的奖金,因为他们连续几周的销售都高于平均水平。

在这一每周例行的巡视中,J. T. 所遇到的问题似乎没完没了。他必须要在各种问题失控之前将其处理掉。有几起顾客与卖给他们毒品的黑暗之王成员公开打斗的事件,在每一起事件中,顾客都抱怨快克的袋子太小,或者产品的质量有问题。一个店铺老板向J. T. 报告说,几个帮派成员要求他按月付给他们“保护费”。这不是正当的要求,因为J. T. 只允许他的高级官员们收取保护费。一位牧师向警察举报J. T. 的一个成员,因为他在教堂的停车场里让一名吸毒者给他口交,以代替现金。两名帮派成员由于斗殴而被学校退学,其中一人还在他的学校储物柜里藏有枪支。

明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我就不必去关心我所目睹的那些数以百计的职责与判决了。然而J. T. 还要继续干下去。他还得继续主持这个成功的地下经济:执行合约、激励他的成员冒着生命危险赚取低薪、与反复无常的大佬们打交道。当然,我并未降低对于他那种生计的不满。不过,我同时也想要更加深入地了解他公开宣称的那些爱心,还有他的帮派是如何代表罗伯特·泰勒的租户的。此外,对于J. T. 的大佬们,我仍然知之甚少。

但是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下一组关于罗伯特·泰勒之生活的答案,来自于在我生命当中仅排在第二位的强力人士:那位人人都知道的贝利女士。

[1]杜波伊斯(W. E. B. Du Bois, 1868—1963),美国社会学家、历史学家、民权运动家、作家。哈佛大学第一个取得博士学位的非裔美国人,泛非运动创始人。代表作《黑人的灵魂》。弗朗兹· 法农(Frantz Fanon, 1925—1961),法国作家,心理分析学家,革命家,代表作《黑皮肤,白面具》。夸恩· 恩克鲁玛(Kwame Nkrumah,1909—1972),首任加纳总统,非洲独立运动领袖,泛非主义主要倡导者之一。

[2]瓦尔特· 佩顿(Walter Payton, 1954—1999),美国美式橄榄球运动员。

[3]口袋保护袋(pocket protector),常由塑料制成,用来放笔或其他文具,再插入(通常是衬衣或白大褂的)口袋里,保护笔帽不把口袋扯坏,万一钢笔漏水也不会把衣服弄脏。在美国它被视为“书呆子”标准配件之一。

来源:世纪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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