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桥唯一的这家咖啡屋刚好坐落在通往江边的拐角处,每到下午和夜间,来这儿排忧消闷、谈情说爱甚或接洽生意的人就会赶浪一样地络绎不绝,当然,其中多半都是些衣冠楚楚、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无疑,上午咖啡屋的买卖就十分冷清,几乎没有什么人光顾,这其实与它坐落的地理位置有些儿偏僻毫不相关,只是这儿的人们惯于睡懒觉或谋图上午干点儿正经事的缘故。因而,咖啡屋在开办不久就当众宣布上午干脆闭门休业。

下午,一男一女。他们显然已在咖啡屋里坐了多时。女的还年轻,年龄与男的相仿,约莫三十岁上下,当时她坐的位置也不显眼,靠倚在最幽暗角落的高背皮沙发上,恰好与男的一个水平线地对坐着,只是头部略比他的矮了一截。而与此相反,男的脸部表情,处在一团光线中的那纹丝不动的模糊前额,只要一进咖啡屋的门,随随便便稍作不经意的扫视,就能一眼捕捉到他那会儿的神情里埋伏有一种久经风雨的城府,其中不乏率直、果敢甚至无畏。他身着银灰色的风衣,竖起的领肩类如两片含羞的垂柳盖住了耳轮。他正在抽烟,偶尔,还抬起头来,朝前环视一圈,然后又耷拉下去,随着,一只粗糙不平的手就沿着前胸抽伸上来支撑住了继续下垂的颚骨,显得十分大气。这时音乐声缓缓响起。他叹了口气,直愣愣地盯着茶几,面前的乳白色钢玻璃茶几上此时已摆放有好几只沾满残汁的空高脚杯,而桌缘上的飞马型烟缸里横七竖八地扑卧着许多深受委屈的半截子烟蒂,这除了说明他的确比她要早来外还暂时不能提供出更多非同一般的细节。而那女人跟前却只有一杯似乎刚斟上并且还在冒热气的紫色咖啡,液体与杯口的等距离实际上只差两到三口,她恐怕只饮了两小口,是因为来晚了,抑或什么,为缓和气氛而噘努起嘴唇刚饮的两小口。他没问她,而她也一直没话。显然,他在这儿等待多时了,从一踏进咖啡屋起他就没有放弃他选中的位置。他觉得这位置所处的角度与光线无疑挺适合于他俩之间更深一层意味的交流。尽管他保持沉默,之中却往往具有一种难能可贵的神秘感,这是一种风度,一种不学自会的风度,他明白在这点上他比其他男人都要略胜一筹。为人处世。天才与蠢货。温情与气度。他想其实都很重要。人与人。男与女。重要。

接着,来咖啡屋的人也就渐渐地多了,稀稀落落的轰闹声把流动欢快的音乐断断续续地掐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其实,这咖啡屋并不算大,可容纳的人也不会太多,因此,一些个不明真相、爱凑热闹的人进来转一圈就出去了。这是它的特点。他就喜欢和向往这种小巧玲珑且具封闭氛围的优雅环境。有文化感的环境。此时,音乐正滑翔在钢琴曲《命运》的墨蓝色风云里。他顿时察觉出了贝多芬的可怜和克莱德曼的肤浅,他们在把握与处理“命运”的方式上竟与他所想象和体味的大相径庭,不过,听起来也还十分过瘾,有一种说不出的肉体组织在体内颤抖。可见人有时还是需要肤浅的。他看着她捧起杯子,随之递给她一支烟,专为她预备的女士烟,“猫儿”牌的,她轻微地摇了下头,意思是不抽烟了,或许早已不抽烟了。于是,他又看见她放下杯子,左手极别扭地伸向那杯平静如镜的咖啡。而她放下的那只空杯本来就是装桔子水的。他侧了下身,扯扯衣角,尔后划燃火柴,头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眯着,越过她漆黑而有一股香味的波浪般发型,他对直就望见了窗外那家时装店门首上方的巨幅广告牌。他觉乎时光在那个广告牌上停留得太久了,转眼里,他面对着她已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尽管又回来了,并且马上又要走,他想见见她,和她说说话,也是情理中的正常事儿,似乎再没有超出这以外的所谓非份之念,可不知怎么,一见她,又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没有。虽说他已有几年没见到她了。自然,在这相隔如山的几年里他已有了自己的窝,有了孩子,一个男孩,特别像他的儿时,调皮,撒野,毫无辈份感,他担心他的将来会一无所有。不,只要有她,有了她,孩子的生活可能就会遇上一个个转机,新的转机。他想得太天真太浪漫,想得太多太多了。的确,几年来她的影子一直伴随着他,折磨甚至愚弄着他,在街上,在梦里,在眼光所及的一切事物中他都不肯哪怕是被迫把她往昔的灿烂和美丽一拳击碎,化为纷落的花瓣,任其在干裂的地壳上悠然地凋谢和枯蔫,他不忍心,那毕竟是他的一个爱,一个大爱。因而,每当路过此地,他都要夹着一本深刻的爱情诗再度回到天生桥,回到那间他所熟悉和眷念的小屋,纵然只坐一会儿,喝杯茶,闲扯几句家常话,也能使他的心理在一段裂痕之后找到一根平衡的杠杆。然而,现在,他回来得似乎晚了,她对他显然不再像从前那样热情周到,问寒问暖了,尽管她还依然只身一人,没有男人,甚至没有情人,她的热情和笑声都远不如从前了;她端起咖啡杯说她已断然超过了需要那本爱情诗的年龄,因此任何形式的豪言壮语或甜言蜜意都不会对她再产生效应了。这话使他在惊讶之余感到了一股来自峡谷的莫以名状的难受和痛苦。他想哭。这时,窗外的巨大铜钟敲响了。他俩几乎同时抬手看了看表,时针恰好指到四点。

旋即,外面就吹风了。他从窗外摇曳着的树影就推断出这风的来头一定不小,并且是秋末的最后一批风了。之后,一个灰蒙蒙的冬季就会匆忙赶来加入进这个行将飘落的世界,他一想到雪就浑身哆嗦。咖啡屋里的灯一竿子全亮了。一对男女挤拢来,坐在他俩斜对面,紧挨着,几乎分不出距离,女的一只手臂半圈在男的肩上,鸽子一样的嘴恰好埋进那半遮掩的耳朵里,正滔滔不断地细语着什么。可能是个动听的故事。此时,女招待的柔滑声音从柜台那边飘来,转而就听见一个男的粗嗓音在屋里回荡:“这儿还要一杯粒粒橙。结帐。”显然,这不合时宜的插话随即就打破了本来凝聚起来的那种悠静与恬然的协合。接着,三三两两的人就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有的在谈论工资改革,金融市场,涨价幅度与往返机票的悬殊,有的却在评说城里的停水、停电、交通堵塞,以至于所有车次的运行时刻及上下班程序统统被打乱的损失的可悲,有的则在相互吹嘘自我的鉴赏力、台球技术与如何运用第六感官识别人的最新方法,等等,如此这般。等等。仿佛只有他俩没听进去,仍然静静地对坐着,没过多地说什么,似乎对那些话题已不感兴趣,也听不懂。结果表明,他俩的确对那些实用性强抑或绝对科学的问题压根儿就一窍不通。他是画家。而她的专业是语言。德语。日耳曼高贵血统的象征。她常得意于此。他尤其擅长油画。他在几个春秋里一连给她画过几幅光度线条反差极大的裸体画,其中还有两张透明如镜的水粉画,至今还依然粘贴在她小屋的床头。

“又有近作问世吧?”她终于开了口,语气轻柔,有点勉为其难的味道。

“没有。”

“总而言之水粉可比油画更具明晰度。远看不如近瞧。我觉得。”

“我喜欢油画。美感在距离。”他好像明白了她的话中意。

稍后,他站立起来,为了不立即暴露内心波动着的一些个阴暗苗头,他转身便从柜台那边取来了一杯葡萄酒和一小碟果脯,放在了她的面前。这时她眼望窗外,同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太了解他了,甚至就像了解自个儿卧室里的摆设一样,了解每一个细小动作的背后所暗藏的心机和哪怕是一闪而过的欲念,因而她没说什么,却显示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时的音乐由抒情转而油爆起来。像远古中的某种有关性的仪式。她从他的眼光里一眼就猜出了他正在闪电似的游览过去,随着起伏的节奏,几乎想站起身来,倘若真有一种魔法能使咖啡屋立刻改头换面变成一个椭圆形舞池的话,这会儿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拉牵上她的手,跳上一曲激烈欢快且具挑逗性的舞,刺激刺激感官,那样有精神,用他的幽默话说,这也叫滋阴壮阳,她想着想着,于是,他终于把她在想象中他所期待已久的话传递到了她的嘴边,然而,她还是无动于衷,没听见似的,顺着就将话题引申到了茶几的什物上,一会说什么果脯存放过期都变质了,一会说什么杯子的设计既粗糙又欠雅观,缺乏艺术想象力,一会又说什么咖啡熬过了头,所以味儿才会如此苦涩难咽,等等,一副挑三挑四、懂遍全球的大口气。他一直都在注视她的这种富于变化的语气,也很喜欢这个,这很正常,女人也善于此道。这是女人的绝招,色味俱全,叫人欲滴,其味美甘醇绝对不亚于酒和咖啡。而当她抬起头来,和他的眼光再次相碰时,她便不再说什么了,跟着脸颊上就飘出了几朵游荡的红色,这红色像某种传感器似的,旋即感应在了他的手上,于是他的手就蜷缩在衣兜里剧烈地哆嗦起来了,他力图将它抽出来,从下面伸过去,是的,就从下面伸过去,一把抓住她还来不及躲闪与对付的那可爱得类如面包似的掌心,以便将它再度温暖在已失去知觉的胸口上,但,他终于没伸过去,手指攥成拳头已僵握在兜里,好似这玩艺儿已不属于他,远离了他的控制,显得极不自然。对了,有个法子,他想了,他想待录音机里的下一首曲子响起,或者待一个能够转移听觉和视觉的场面突然插现进来,那样,他似乎才能心如泰山地把手稳稳当当地伸过去,那样也才不至于显得过分的慌里慌张和生硬唐突,不然,在这样凝固不破的气氛中,即便做出了那种互以为心照不宣的举动,他也唯恐不是一个滋味。他以前没有这种戒心,现在有了,这不知为什么,是他变了还是她?他一时又找不出个原因。桌面上的空杯又被身着红服的女招待转来取走了。趁这工夫,他一心想把闷在肚里的话整个儿地倾倒给她,但一见她一动不动,毫无表示的模样,涌上来的千言万语便在喉结处给打住了,他觉得不自在,难受,憋得慌,真想霍地站起来,手一挥,再一次邀约她一同去外面走走。然而,去哪儿呢?外面可供他们存在的空间似乎越缩越小,那些嘈杂声,那些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以及那些远离他们的陌生面孔都会在无穷个瞬间里乘虚而入,争先恐后地来支解掉他们的所有。况且,他们的一切都是有限的。尤其是他,马上就要走了,也许是明天吧,车票已订好,但不知是哪次车,特快还是普快,这得看情况而定。接着,她就说好了好了,不提旧事了。那可毕竟是旧事了。

唉唉,这怎么可能呢。他仿佛就是为了旧事来的。唯有旧日子带给人以幸福。这是他认识到的生活乐趣。更何况他每次的来都使她万分激动与异乎寻常的欢快,难道独独这次她的转变就该如此大么?他不相信她是那号轻率从事的女人。见异思迁从来就是她反对的。再说,她早不是三岁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连嘴唇的每一翕动都飘荡着无尽欲念的女人了。女人。于是,他仿佛从一片遥远的风景中转过身来,从风衣兜里掏出那盒翻盖的“三五”牌洋烟,啪地一下扔到茶几上,顺势拈出一颗,点燃,颇老练地吸了一口,再轻悠地一喷,接着他看见螺旋上升的青烟正偷偷地漫进了她松散的长发里。这时灯光愈发地亮了,说明外面正渐渐地暗下去。借助墙端上的那束桔黄色的光线,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便能一目了然地看到她泛起光亮的脸庞在往事的沉湎下不是显得忧伤而是疲惫多了,衰老多了。顿时,他心头升腾起一股凄凉,痛惜,负罪,甚至还夹杂有一丝丝妙不可言的情绪,什么都有,觉着她落到现在这步境地纯属他的操纵失误,压根儿是他的大错,而不怪她。他不知这对不对。他问她。于是,她只哼哼哈哈了几声,眼望屋顶,仍不言语。于是。

“因为我?”

“不知道。”

“那又为什么呢?”

“我在想是不是该结婚了。”

“是的。该结婚了。”

“好像又总不甘心。”

好像又总不甘心。重复。类如一种蒙太奇中的画外音,熟悉的重复。直到死。他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完全明白了。仿佛这会儿他已明白无误地看见了在一片浪似的草原上,一个孤独的身影正朝向一朵棉花似的白云走去,而那朵白云在自身的隐匿中离那身影越来越远。她的身影。孤独远去。音乐在继续滑翔。他又问她。接着,她慢悠悠地咬去一片月牙形的果脯:兼而有之。也许。她说。一说完她的眼角就倒挂了一串珍贵的泪水。滋润伤痛的水。渐而,他高叹一声,将视线越过她的脸庞,对直投出窗外,发现天已暗淡下去了,但风仍未由此减弱。恐怕要下雨了。斜对角的那对热恋中的少男少女也许早就离去了,这会儿座位上换上来的是两个形貌酷似的对坐着的中年男子,兴许是孪生兄弟,仿佛在谈论什么大宗买卖或比生意更隐秘的事儿,神态有些高深莫测,恰像那类从歌德学院熏陶出来的善于盘算和言辞的诡辩家。他想人总不应该过于神秘难解,还是坦荡自然一些的好,比如她,几年不见,就显得如此的寡言少语和貌似深刻,使他在她眼前就跟在一位修女面前一样深感困惑不解而又裹足不前。无论如何,他也接受不了眼前的这一近于冷酷的现实。她毕竟还年轻啊。她曾经有的那种热情和幻想,扮演卖花女的多情模样,脸蛋儿红扑扑的,笑声也总是像五月里的花儿那样撒满了天生桥四周所有的林荫小道,她追着他的影子像一个牧羊女般一直在云边舞蹈,接着一个个的巨大光环就把他的想象和回忆中的幸福托引到了云层之外的未来的新世界里。尽管他已有了妻室,并且很快就有了个小公子,而她的笑容以及那种似真似幻的神情依然总是在他的眼前摇晃,指导着他的行为乃至生活的局部与整体的节律,那时,的确,那时她几乎把他作为了一种可靠的目标,作为他们共同的肉体与精神赖以投奔的宿营地,她一度那么坚定和断然,坚信作为一个女人的爱不仅仅倾向于某个单一而具体的男人,而应该有更多更多超出那以外的有诗有情有画的东西来丰富和加固生活的基石,使其在明媚的阳光中甚至于在暴风雨中永葆青春的魅力,因为她不想老,怕老,也更怕死,不想在某个黄昏走到了边缘再来后悔其前半生,不想。她这么想过。正因为这样,他才在某个早晨,不,是一个有月光的夜晚轻手轻脚地敲响了她期待已久的房门。然而,如今,他死也料想不到,几个春秋的风雨就轻而易举地抹去了昔日闪跃在她身上的那种蓬勃有力而又纯洁的光彩,使她陡然间类似一朵易生易灭的石竹花,正在空无一物的花瓶里悄然地衰竭和枯萎。时间正被人为的分割与支解,它的残忍以另一种不见血的方式正花样翻新地刻画和闪烁在每一个人的眼中。“是啊。人总是在变的。”她慢吞吞地说。是啊。变。

钟显然已敲过了七点。透过大块大块的玻璃窗,他看见外面所有店铺的霓虹灯以及一串葡萄似的银色的路灯全都亮开了。这分明不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自然的世界,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工世界了。他甚至怀疑在这一世界中究竟真实的成分与意义占去了多少,以及蕴藏在她感情里的可靠与真实的程度又如何。不管如何,她毕竟是她,是女人,一个与他有过那码子事的女人,因而,他不怀疑她曾经拥有过的甚或现在所拥有的,他都不怀疑,恐怕只是方式不同吧。正因为这样,他才打电话给她,约好了地点,她踌躇之后,守了信,还是来了,即便晚来了一点,还是来了。看来,她还是乐意同他再一次的坐进这家笼罩着浓厚怀旧情调的咖啡屋,面对面地谈谈。他一想到这里,便添足勇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而她的手指本来就是摊开的,这时仿佛被强行打了一针似的紧紧捏成一团,在他的掌心里拐来拐去,之后,猛一挣脱,又迅速缩回到了她敞开的白花毛衣兜里。接着,她扭摆了一下身子,摇摇头,叫他别这样,到此为止吧,以后再别来了,没有兴趣,还是忘掉过去的好,这样轻松,无顾虑。说着说着,她就说她要离开了。这时,他一下就从她那感伤的眼光中看到了遍野的晚秋风景,风景下,在一片日渐枯黄的灌木丛中,一个粉红色的姑娘挥舞起雪白的手帕正在追赶一只低空盘旋和鸣叫着的白鸽子,她追啊追,追到了很远很远,直到与天边的太阳重叠浓缩成了一个金灿灿的点。

这样的话,还能说些什么呢。但是,面对她——一个崭新的空虚,他又总觉得要说的话委实太多太多。咖啡屋再度宁静下来,好像人突然减少了,其实并未减少,相反已座无虚席,只是大家这会都全神贯注在另一个形象上,都在屏息聆听一种来自西海岸的既美妙又回肠荡气的歌声,这就是风靡全球的女歌星翠茜?卡普曼的歌喉。一种不是在唱而是在说的纯物质性歌喉。他在想象这位颇具性感的洋女人此时此刻正浪迹何方,一定是在汉丁堡,或者巴塞罗那,不然就在多伦多,或者哥本哈根,或者她的嗓音更能刺激拉美人或者中国人或者非洲部族妇女们的感官或者。他想。这会儿,她手里捧着那杯只剩下一小口的柠檬汁,在不经意地摇来摆去,一边听音乐,好像一边又在琢磨一句话,抬头眺望着窗外,嘴唇微颤着,一股脑儿地在想什么,他原以为待这首歌曲一完,在下支歌开唱之前,她就会把卷缩在舌中的那句话随口弹出,然而,大约数支歌曲过后,那句话却始终也没说出来。那时,他真想听听她能说些什么,哪怕话的内容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与他俩的过去完全无关,只要听听她的音质和音量,他就有把握能从中感悟到点什么,能抓到些她心态变化中的蛛丝马迹,那样,他就会对症下药,或者像对待一个无可救药的垂死病人一样彻底的摇头撒手。再说,她的语调好听,成都味浓,尤其从女人口中出来,成都调显然比重庆调要好听得多,平缓,温柔,悦耳,很有味。的确受听。想着想着,勇气一来,趁曲子刚落,他又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抖了几下,再次紧握在了掌心里。于是,她的脸在血红色的灯光中看着看着就红了起来,他感到她棉花糖似的小手正迅速地捏成一团,被电触了一般,在茁壮地燃烧,顺着歌曲的再度升起,她的手也在颤抖,闪眼里旋又猛抽出来,在桌面上空悠然地飘了一个来回,跟着就回落到了他青筋毕露的手背上,像一只放飞的家鸽一样,于是,两只纹路截然分明的手掌就一反一正地贴合到了一块儿,忽而小的伏上,忽而大的伏上,伸伸缩缩地,周而复始,没完没了,随着最后一声打击乐旋即也就合抱成了一个扭曲而有力的拳头。

“以后别再来了,好吗?”

“说个为啥?”

“答应我。反正就这一次。”

“不明不白的一次?”

沉默。

其实,咖啡屋早就座无虚席了。晚饭后,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们来这儿的也就更多了,无所事事,赶赶时髦,以便尽快打发掉一天中的最后时光。精神空虚,娱乐贫乏,生活单调,这,他都理解,但关键的还得靠自己。他仰靠在高背沙发上。而她还依然勾肩坐着,手里把玩着玻璃杯,不时地从左手传递给右手,又从右手传递给左手,反反复复地,好像要在暗中抓住另一种别开生面的命运。他看见她的肩背上有一束残缺的光影正在偷偷移动。此时,幽绿幽绿的烟丝就悄然爬上了沙发的靠背,以一种温情的速度正袅袅升腾,缭绕着一个个浮动着的发亮油黑的头,所有人的头。一片静谧中,对面的门又开了,随后进来了一位西装笔挺的瘦长男人,一只手的影子朝他这个方向挥了挥,接着,他就感觉到后座上的一个鸟似的身影迅速地朝门外晃去。于是,他又伸手端起了那杯还没喝完的葡萄酒。

“结婚吧。找个好男人。”

“好像不甘心。”

“那样我会平静。”

“假话归假话。我担心还会不会被理解。”

“你指那个?”

“是的。幸福。”

他心一凉,一切都懂了。她是来向他讨还血债的。她的血。对此,他还能说什么呢?一股股呛人的情绪涌来又退去,使他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幅名画,那位很情感很忧郁的少女捧着一只打破了的水壶捂住下身的油画。一幅很著名的油画。他奇怪不知怎么想起这个的。于是乎。他连续猛吸了几口闷烟,果然什么也不想多说了。是啊,人在变,如今,她已变得十分实际,在他面前,变得空洞又陌生。她似乎在他毫无提防的一瞬间就预先将自己变卖给了一个远不真实远不具体的男人了。如果说这是一个错误的话,这种擅于犯错而又擅于改正,但又始终把自己列入到比男人多一个护身符行列的女人,他想,这种女人要想在精神上靠得住是永远没有指望的了。于是,一阵沉默之后,他终于立起身来,强压住心头的莫名的哀伤,什么也不用多说,仿佛护送一封陌生的信件一样,旋转过身,顶着吹拂的微风,对直就将她送进了天生桥街那漫长黑夜的尽头。

文章来源:周忠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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