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两年多前,我和彭小波见面时,他给我讲述了一段故事。在此之前,我对这段故事一无所知。虽然这段故事的主人翁是我的母亲。

41岁,正当年富力强时,母亲离开了人世,那一年,我读高二。

母亲得的是一种名叫乳腺癌的疾病,等到发现时,已经肺转移了,纵使华佗在世,也是回天无术。写到这里时,我又开始思念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母亲生长在一个名叫驰松的小村庄里,驰松最终也将她埋葬。其实,母亲的病有一个缓慢加剧的过程。最初只是乳房中一颗豌豆粒大小的肿块。由于没有疼痛,也不影响干活,母亲没有在意。等到肿块不断长大,父亲把母亲带到了当地的一名郎中那里检查。郎中告诉父亲:“不碍事,只是乳腺增生。”这名郎中甚至郑重其事地告诉父亲:“要么,你们再生个孩子吧。让孩子吃点奶,肿块自然就会消除。”

直到现在,外婆仍对这名郎中耿耿于怀。80多岁的外婆说,她老了。走不动了。走得动,她都要找到对方,然后给他两拐杖,“看得好就看!看不好就不要瞎看!”

一度,我内心深处也对这名郎中充满愤怒。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已释怀。因为我明白,与其说母亲死于庸医,不如说母亲死于贫困!

驰松村,距离县城有百里之遥。真的,在我母亲之前,整个村子鲜少有人前往县城医院检查、治疗,更不要说更远一点,市里面的大医院。“手长衣袖短,作揖不方圆。”父亲叹息着说。

就这样,直到实在熬不住了,父亲才借好钱,带着母亲前往市里面的医院检查,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彭小波是我老家邻居的孩子。也就在彭小波七八岁时,他父母即带着他和弟弟彭小强一道,前往新疆摘棉花。此后就在新疆定居。等到十多年后我再次和彭小波见面时,他已经是一名大二的学生。

说起来,这家人也有一段不堪的际遇。

彭小波的弟弟彭小强刚出生即患重病,花去了一万多元。对于十多年前的农村,这真算得上天文数字。后来彭小波父母决定带着两名孩子背井离乡,那真是生活所迫。

2013年,泸州长江边上,我和彭小波聊天时,彭小波突然提到了我母亲。彭小波说,那时他还小,但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天他看到我母亲背着一篮猪草到了他家。“掀开上面的猪草,下面竟是两块腊肉。她送了两块腊肉给我们。那时我弟弟生病。正是我家最困难的时候。好久都没吃过肉了。”彭小波说。

是的,那时候每一家都很穷。邻人有难,淳朴的母亲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帮助对方。她能够想到的,就是家里的腊肉。考虑到窘迫邻居可怜的自尊,她还特意用猪草盖在了上面。

两块腊肉,这是贫穷者与贫穷者之间的守望相助!

驰松村中,小地名社房头的何传兵一家,最近十多年,仿佛被恶魔诅咒。

在我年幼时起,这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何传兵夫妇膝下,有三名孩子。上面,还有两位老人。一家共有七口。

先是两名老人相继离世。接下来,何传兵的大女儿在十二岁那年,也因病去世了,据说,是因为心脏病。

最悲惨的是,一年夏天,何传兵妻子苟辉群在山上干活,拾了不少野蘑菇回家。蘑菇汤熬好后,苟辉群急急忙忙招呼小儿子吃饭。大儿子因为当天和母亲赌气没有喝蘑菇汤。何传兵当天则没在家。

蘑菇汤喝下去没多久,苟辉群和小儿子即发现腹中搅痛。基于常识,都会断然认定这可能是蘑菇中毒。但由于没借到到钱,这家人还是决定挺一挺。“熬一下,说不定肚子就不痛了!”

期间,何传兵也曾请来地方上的郎中,给妻儿输液。直到第三天,眼看人脸色都发青了,借到钱后,何传兵这才组织人手,将妻儿送往县城医院。医生说,毒素已经进入到了脏腑和血液,没治了!

悲剧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也就在去年,50岁左右的何传兵也因病离开了人世。据说也是因为风湿心脏病。热热闹闹的七口之家,一下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只剩下他20多岁的大儿子。

在这里,我不厌其烦地讲述何传兵这一家人的故事,只是想表达,不少边远山区底层人民,如影随形的贫困这才是他们命运的恶魔。因为贫困,面对疾痛,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生如野草,籍籍无名。野火烧不尽。那不是野火有情,而是野草顽强,同时还多了那么一点点幸运。

让我们把话题重新回归到我母亲身上。

自从我母亲去世后,村里又有几名妇女乳房中出现肌瘤。鉴于前车之鉴,即使家里贫穷,但她们仍努力筹到钱,赶到大医院,做了手术,终得康复。

 

张看我死于贫穷,一辈子只是任劳任怨的,没有享受过一天福的,可怜的母亲,她以自己的死亡来完成了对家乡的最后一次奉献。

转眼间,清明节又将到来。

和过去每一个清明节一样,在母亲坟前跪拜时,我定会肝肠寸断。

我会一遍遍地反问自己。

那时候的我为什么会那么小?啥都不知道!

那时候的我为什么会那么无能?束手无策!

过去的2015年,工作之余,我做了两件事情。

距离我老家不远的四川古蔺县双沙镇龙升村,1岁半留守儿童陈昊被严重烧伤。花光多年辛苦打工挣下的7万块钱后,父母再拿不出钱给孩子治疗。医生说,挽救孩子生命,至少还需20万。

去年母亲节当天,我在自己微信朋友圈发起募捐。昊昊的遭遇,最终揪痛天下母亲的心。几天中,先后一共募得善款25万元。经过医院全力抢救,目前昊昊已康复出院。父母也决定不再外出打工,而是在当地做点小生意,陪伴昊昊。

和我同乡的四川叙永县麻城乡龙凤村两岁孩子陈钰莹,因身体轻轻磕碰就会淤青前往医院检查,最终却被诊断为白血病。把四处借来的钱全都耗光后,面对病痛中的孩子,莹莹父母再没任何办法。通过我供职的媒体及微信朋友圈,我发出号召《救救这个小女孩吧,生死之间她只隔了30万》。6天时间,成功为莹莹募得善款30余万。70余名原本素昧平生的网友,因为关爱莹莹最终汇集到一个微信群中,共同为募捐群策群力。现在,莹莹骨髓配对已经成功,正在北京空军总医院等待做最后的移植手术。

就像母亲会在邻人危难之际,悄悄地馈赠两块腊肉。看到昊昊、莹莹,我总是会想到我的邻居何传兵一家,想到我的母亲。我会想到他们不堪的际遇,想到他们病疾袭来时,内心的苍凉与无助。

我曾不止一次地和人探讨过有关国人信仰的问题。很多人都说,由于信仰的缺失,导致个体精神上空虚,最终冷漠发生。对此,我总是说,我的信仰是争取做一名好人。我没有告诉对方的是,这句话并非来自任何书本,这是我母亲教育我的。

是的,争取做一名好人。先把自己的生活、工作安排好,善待妻儿父母。如果还有一点余力,那就帮帮那些暂时还处于困难中的人吧。先从自己的亲人、朋友、同学、老乡开始。不要主动作恶,也不要当帮凶。用我母亲的话来说,“天老爷都在看着你呢!”

然而,《慈善法》草案,则让我感受到,即使怀揣良善之心,今后要想行善,也需小心翼翼。因为《慈善法》草案明确,如果是为了救助本人及近亲属以外的他人在网络上发起的个人募捐,属于非法募捐,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和莹莹、昊昊此前本不相识,依据《慈善法》,我今后可以帮助的,可能仅限于自己的母亲。包括邻居何传兵一家,我都无暇顾及。甚至,如果《慈善法》早一年出台,我现在已陷入不法的境地。

在这里,我甚至不想追问,森严的秩序感并不代表着一种美好。法理上,自由的位阶,高于秩序。我更不想追问,国家经常会说绝大多数人民都淳朴善良,但为啥又会对人民处处设防,处处不放心?

 

慈善法我也知道,即使不允许私人募捐,渴望得到救助的人还可以找到具有公募资格的慈善组织帮忙呼吁。但问题在于,以何传兵为例,他能够认识的人,大多就在驰松村。再远点不超过麻城乡……是的,你得先给他讲解,什么是慈善机构,什么又叫公募。

在我老家驰松村,绝大多数村民只知道社长、村主任,连乡长、党委书记是哪个他都不知道。作为最强有力的行政系统在基层都尚且如此薄弱,一旦发生危难,又叫他们到哪里去找具有公募资格的慈善组织?他们渴望的是得到帮助,哪怕是邻居悄悄馈赠的两块腊肉,十多年后,他们仍心存感激。而慈善,需求最旺盛,最迫切的正是底层。

这么多年来,我和数千名朋友一道,一直在呼吁这样一件事,那就是期待国家的驾考政策,能够对单眼人放开。单眼人驾车,无论从科学角度还是国际惯例,均没有任何障碍。

为了促成这件事,我们折腾了很久。起诉泸州市交警支队、起诉公安部、起诉教育部,另外在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以及眼科专家的全力协助之下,最终,公安部修改部令,从今年4月1日,单眼视力障碍者也可以合法参加驾考。仅仅一个部令变动背后,影响到的就是一个500万以上群体,更何况法律?

泸州特殊教育学校里有一名聋哑教师是我很好的朋友。身为聋哑人的她,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母校,把自己这么多年学到的知识回馈给和自己一样的孩子。聋哑人教聋哑人,更容易沟通,然而,即使她深受学生欢迎,教育成绩突出,多年来她却一直只能当一名临时工。因为,根据相关政策规定,要想成为正式老师,需先获得教师证。要获得教师证,则需考普通话。作为一名聋哑教师,她怎么考普通话?

作为国家大法的制定者们,居庙堂之高更当思江湖之远。

当前中国的慈善,不是太多,太乱,而是太少,不够。

当前需要的当是加油,不是泼水。

当然,如果您认同上述观点,如果觉得这篇文章对您有所触动,希望能够帮忙扩散。

瓦釜雷鸣——最终让全国人大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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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