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到现在整整五十年了,至今还是重要话题,在怎样看待文革问题上,不断引起讨论和争论,现在的中国,是“红卫兵”一代人掌握国家权力。中国的“官方”,就是“红卫兵”一代。

在五十年前文革中,刘少奇说:“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当时,习近平十三岁,因习仲勋被打倒而没有成为红卫兵。在文革爆发五十年的今天,习近平的感受,与比他大几岁的红卫兵有相同的地方。习近平和中国的其他掌权者想的是:“老红卫兵遇到了新问题”。

第一个问题,如何评价毛泽东

三十五年前,中共召开十一届六中全会。这次会议,邓小平掌握了最高权力,担任了军委主席。这次会议还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问题的历史决议》,这是一个否定文革的决议。但这个决议,“充分论述了毛泽东思想作为中国共产党指导思想的伟大意义”。

在这次会议前五个月,即一九八一年一月二十五日,毛泽东的遗孀江青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十年后,江青自杀身亡。

毛泽东是文革的发动者和决策者,也是文革罪行的策划者,毛泽东的夫人江青是毛泽东决策的执行者之一。按照常识,把一个执行者判处死刑,而策划者却没有追究,而且,还继续把策划者的思想奉为“指导思想”,是讲不通的。

邓小平在处理毛泽东和他的遗孀江青问题上的“精神分裂”,在近三十五年来,使中国国内在如何评价文革问题和如何评价毛泽东本人问题上形成了水火不容的两大派,崇毛派和非毛派。

习近平不知道的是,中国文革中最早“非毛派”就是一九六六年成立的“老红卫兵”组织──联合行动委员会。联动的政治纲领是,“反中央文革,反乱揪革命老前辈”。联动的口号是,“江青不要太猖狂了!”“踢开中央文革闹革命”。联动虽然也挂着“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毛泽东思想”的旗帜,但他们知道文革的真正主宰者是毛泽东。一九六七年元旦,联动的《中发秘字○○三号》,明确提出:“坚决、彻底、全面、干净地粉碎中共中央委员会两个主席、几个委员左倾机会主义路线,取缔一切专制制度”。在文革中,把毛泽东时期的政治制度视为“专制制度”的,“联动”是首创者。

第二个问题,如何看待唱红打黑

在三十五年前通过否定文革决议时,政治上相对宽松,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在整个社会中尚未出现两极分化。三十五年来,特别是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以来,中国形成了一个权贵资本主义阶层,极少数人占有中国大部分财富。两极分化愈严重,人们愈觉得毛泽东在文革中号召人们“打倒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有合理性。薄熙来对此有清晰认识,他在重庆“唱红打黑”,实质上就是“唱”毛泽东之“红”,打“走资派”之“黑”,捡回文革部分形式,正是利用了中国民众对愈来愈严重的两极分化的不满。薄熙来被关进了“笼子”,掌权的老红卫兵不知道怎么办,要不要、能不能沿着“没有薄熙来的薄熙来道路”前进?现在文革灾难被老红卫兵淡忘了,而文革“造反精神”却被“唱红打黑”唤醒。邓小平在三十五年前通过的“否定文革决议”,实际上在掌权的老红卫兵心目中动摇了。

第三个问题,中国政治如何改革

文革是中国的一场灾难。正因为这场灾难,在文革结束后唤醒了人们,中国走上了一条与文革方向背道而驰的道路。“六四”前后的邓小平,是两个不同的邓小平,“六四”前,邓小平还有革除中国政治中专制主义弊端的想法,并进行了局部改革,如用宪法规定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不得连任超过两次、实行“党政分开”、精简机构、试图建立中国的文官制度、下放权力。在经济领域,邓小平只是有限地吸收资本主义的长处,两极分化有所控制。“六四”大屠杀从根本上动摇了全中国人民对共产主义的信仰,邓小平为了巩固权力,破釜沉舟,在把中国引上了一条货真价实的“老资本主义”道路。

毛泽东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和计划经济,是通向“均贫富”和普遍贫穷的道路,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是一条通向两极分化和“少数人先富起来”的道路。从大尺度历史来看,文革结束后四十年,中国是资本主义工业化和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由于“六四”大屠杀,使中国官场上下普遍不要正义、权钱交易、贪污腐败成风,两极分化愈来愈严重。中国经济发展开始表现出资本主义的周期性,然而,中国的资本主义并不是今天欧美的资本主义,而是备受马克思谴责的“老资本主义”。今天中国,是社会经济上的这种“老资本主义”和政治上的专制主义的结合体。

马克思时代的社会革命和社会运动,大多数不是民主运动,而是反资本主义的运动。今天的中国,与辛亥革命、五四时期不同,大多数抗议运动,以维护社会公正和经济权益的面貌出现,有反对强权、反对专制的倾向,但首先是一种反对资本主义弊端的运动。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如何走向民主,对红卫兵掌权者与有民主信念的人士来说,都成了一个新问题。

十九世纪以来所谓“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二十世纪苏联中国的全部历史,已经充分证明,马克思暴力革命推翻资本主义、建立社会公有制的道路是一条死路。

要改变中国今天“老资本主义”和专制主义结合的现状,怎么办?

在我看来,唯一的道路是,资本主义的弊病要用资本主义的办法来解决,这就是保障新闻自由,厉行法治,走议会民主的道路。但对红卫兵一代掌权者来说,他们中还有人寄希望于走文革“打倒走资派”的道路。

这个世界真奇妙,五十年前,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五十年后,老红卫兵遇到了新问题。

文章来源:动向2016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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