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文革竟过去40年了。

这个大脑被切断电源,嘴被贴上封条的民族,对那场政治大动乱的理解和评价,仍然是文革结束后统治者钦定的那些教条。在一个封闭的社会里,统治者的思想就是社会(包括民间社会)的主流思想。文革中被“造反”运动一度打倒的共产党权贵们,不仅对起来反抗他们的民众采取了即刻的血腥的报复,而且利用从党决议到报刊宣传的一切机会和手段,“彻底否定”文革。文革结束后这30多年的历史,就是官方意识形态在文革研究领域“全面专政”的历史。少数民间思想者提出,文革不能彻底否定,要从这个浩劫中分离、抢救出有价值的部分。但是,这种思想始终受到官方的敌视。因为文革中有价值的部分,正好是官方最仇恨的部分——人民趁机造反。

我是一位文革的亲历者,从身受迫害到参加造反,直到亲临武斗现场,经历了它的全过程。亲身经历告诉我,文革那种席卷全国各个阶层的波澜壮阔的政治斗争,并非一种不可思议的麻醉与疯狂。近一二十年以来,中国人性的普遍堕落已是不需要如何争论的事实。文革发生于中共建政后第17年,那时,从“旧社会”遗留下来的较为人性的文化、思想、道德还没有被共产社会扫除干净。那个时期的人,要比今天的中国人更正直、温和、诚实、勇敢。官方学者很愿意把文革描写成一场大疯狂,但这是经不起讨论的。我们很难想像,数以千万计甚至上亿的人民在一瞬之间患了集体疯狂。文革之暴烈,自有其深刻原因。

毛泽东死后,“个人崇拜”轻而易举地被说成文革的动因。也就是说,文革变成一场宗教痴迷者的“造神运动”和现代十字军。

中国人不是笃信宗教的民族。

一言以蔽之:民众对毛泽东“无限崇拜”,主要还是因为毛号召、支持人民反抗暴政。

文革的最重要标志,是合法“聚众造反”。中国素有聚众造反之传统,但在皇上支持下聚众造反的,这还是第一次。中共夺取政权后,各种小型的动乱、抗议和农民造反就此起彼落,不曾中断,不过是始终被严密封锁,不为社会所知。“镇反”、“肃反”、“合作化”、“反右”、“大跃进”、“公社化”、“反右倾”、“四清”等一系列倒行逆施,造成了极其深重的苦难,特别是那场活活饿死了数千万人的人造大饥馑,在民众心中积压了极大的仇恨。现在好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打倒党内走资派”了,何不揭竿而起?

有人说文革是“奉旨造反”,有一定道理,符合相当多青年的状态。但对于已经感觉到剥削压迫的人们,应该说是“趁机造反”才更为贴切。这里我想举一个工人造反的例子:“全国红色劳动者造反总团”。

以1966年10月为标志,在毛泽东的直接干预下,文革的斗争矛头从共产党的传统敌人转向各级共产党组织和官员。文革开始显示出不同于以往政治运动的特点。在这种气氛之下,一群工人成立了“全红总”。这个工人造反组织发展极为迅速,一个多月后就夺了官办“全国总工会”的权,进驻全总大楼,接管了原属于官方总工会的全部权力。江青等毛派代表人物对他们表示支持,想把这股政治力量引向毛的政敌。很快,发现工人们是在为自己的切身利益而战。他们在天安门广场举行30万人的示威游行,公开亮出自己的口号,其中有“誓死砸碎一切剥削制度!”这简直就是对共产专制的直接挑战。这个工人造反组织最后发展成在全国多省都有分团的全国性组织,引起了最高当局的惧怕。自成立算起,不过3个多月就被当成全国第一号“反动组织”加以镇压。在各地,都有工人领袖被捕。刑期很长,几位主要领袖分别为20年、15年、10年。

许多具有民主思想的人士,从与官方相反的方向否定文革。他们说民众只知道巴黎公社,而不具三权分立等现代民主思想,并以此来否定其反抗专制的意义。这是很遗憾的。时至今日,中国大陆争取民主自由的社会运动还要在现有法律框架中进行,只能说“维权运动”,尚不敢称之为“民主”运动,更不敢挑战极权制度,提出诸如“三权分立”的口号。如此,怎么能苛求40年前的先行者?由于歷史条件之限制,文革造反派不可能提出三权分立等完备的现代民主思想,但他们所向往的“巴黎公社式的”民主,已然构成了对“无產阶级专政”的致命威胁。

把文革简化为“个人崇拜”、“造神运动”,也使我们看不清“红海洋”底下人民的反抗。倘若今天中共最高领袖照搬当年毛泽东那些口号,指出圈地抢钱的那些共产党高官,就是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的特权阶级,号召人民起来造反,如果是这样,试想民众会作何反应?

还会造反吗?——为什么不?当然要趁机造反!

还会搞大字报大批判吗?——不会了,抓住贪官污吏当场处决!

还会“誓死保卫某主席”吗?——当然,如果他支持人民并遭到党政军既得利益者的围攻和威胁!

如果是这样,难道也是因为“个人崇拜”吗?

拨开“个人崇拜”、“奉旨造反”的表面现象,激动过千百万民众的文革,存在著自己真实而深刻的动因。其实也很简单,文革中的造反,是毛和人民的一种互相利用。毛有意识地利用人民对共产党的仇恨,把矛头指向他的政敌。人民无意识地利用毛的崇高威望,一举推翻了共产党大小官吏。然后,毛再利用军队镇压了人民,重建了一个清除了政敌的共产党。毛当然是胜利者,但人民也可以从失败中看到自己争取自由的伟大的力量!

我始终认为存在“两个文革”,一个是毛泽东的文革,一个是人民的文革。

有时候,简单化有利于暴露本质。

2006年春

──《观察》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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