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是一个纯洁的孩子。十六年前,他刚满周岁的时候,跟父母挤在大学校园的一间筒子楼里生活。家里非常拥挤,一张双人床就占了房子的一半,剩一半,除一张写字台放得舒展外,其他的都折叠起来,或挂起来。写字台上也堆满了东西,书,厨房的瓶瓶罐罐。厨房则是门口的过道,要做饭时就到过道里解决问题。小王的父亲那时已近中年,每天只有等爱人收拾好碗筷、抱着孩子唱歌时,才能坐在写字台前读写。妻子虽然也是教师,但妻子崇拜丈夫,因为丈夫在夜以继日地建构马克思主义的美学体系。

夏天的时候,小王的父亲在家里唉声叹气、又痛心疾首,很多毕业生面临分配了。有一天,小王的父亲骑着他的破旧自行车穿行于人大、清华、师大之间,他找学校校党委、人事处,反映他们学校某博士生情况,那个人,自由化很严重,你们不应该接收他来工作。他的奔波有了效果,那个博士生一时之间,比今天的中国大学生提前十几年实现了毕业即失业。妻子也高兴,晚上哼哼儿歌时,对小王说:你爸爸做好人好事了。

转眼之间,小王长大了,十六七岁的孩子,自己能看世界了。父亲也调任、升迁多次,现在是一家大报的副总编了,房子也换成二百多平米的了。老王、王编、王总、王老仍是忙碌,夜以继日地审稿、编报、出报。

但小王看不上老王的报刊,他觉得一两千人每天只出那么几张纸,还煞有介事,实在是浪费国民资源。他多次跟老王提意见,谁谁谁很好,你们怎么不发表他的文章呢?那个问题很重要,你们怎么不报道呢?老王就会说,这个他作不了主,那个他不能作主……小王后来明白,作不了主的意思,不一定是要推给上级领导来做主,而是经常地由他来扼杀文章,由他把问题消灭于萌芽状态。老王做不了主,但老王是主人。

小王后来跟同学小李——一个局长的儿子聊起这事儿的时候,感叹父亲一生无用,甚至帮凶。小李嘲笑他说,你懂个鸟,你跟着吃好喝好玩好不就行了吗,社会就是这样,这些资源就是拿来作践的,报纸就是工具,面目可憎也好,无趣无味也好,它管用,占着茅坑,可以哄骗,能够耍赖,这就行了。

小王的妈妈有几个出色的学生,其中一个出了一本书,记者采写了报道和书评。稿子到老王那里的时候,老王责怪记者多事,脑子怎么这么糊涂,没有一根弦,这个人和题材有些敏感,我们不冒这个险。报道和书评都枪毙了。

小王跟妈妈说起的时候,妈妈感叹,咳,你爸爸这个人哪,就是无私。他一辈子啊,都在较真,为真理、正义而活,都在做好人好事儿。帮忙不添乱,领导放心,用着安全、可靠。

小王想,这么大的人了,做的事叫好人好事,就像交通厅长当街带头宣誓不闯红灯一样,是不是有些可笑,是不是有些虚伪。他后来从一个叫余世存的人那里知道一个词:类人孩。小王知道,老王就是类人孩,可怜又可恨的类人孩!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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