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开了。

满屋陈年积尘,如尸衣。

屋中央扔着揉作一团和撕成碎片的纸,地上另有一滩滩深褐色的墨水渍,像年深月久的血迹。满地浮尘,满地纵横交错的梅花状足印。一只鹅黄色的玻璃杯,碎裂在一个男人污黑的脚印前。

孤零零地立在屋角的衣橱门大敞着,门镜是碎的,镜面布满放射状的碎纹,像一滩水渍,也像一颗破碎的心。板床空空如也,同样布满粉状绒毛状的积尘。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面色晦暗干瘪的遭到过洗劫的陈尸,这是你对屋子的大印象。

你目光入定,意识开始涣散。

陈大夫说,一不舒坦就服药。你不舒坦了,但你没吃药。

你不经意端起砖炉上那口薰得漆黑的锅。

炉口探出一只皮毛焦黄的狸猫,对你吹胡子瞪眼,咆哮如雷。它的身边蜷缩一大堆毛色驳杂的小猫,睡意朦胧地凝视着你,细声细气叫几声。

你的锅砰然有声落回原处。

大猫从炉门窜出,自上而下打量你。

显然,它已不记得你是它的主人。它怨毒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高,但末了又降下调来,声音极为柔和温顺。俄倾,它呣地一声又钻入炉门,出来时叼着一只小猫喵喵叫着,旁若无人从门口猫洞哈腰而出。其余几只小猫卟落卟落从炉门口掉出来,摇摇晃晃拥入猫洞离去。

你推开套间那扇紧闭的门,走入书房。

四壁一圈书架,空无一物,她拉走了你所有的书。

你没来得及换掉这大门的钥匙。这个家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她老早就倒腾回了娘家。她娘家给她结婚的陪嫁,她一直留在了她的娘家。这些书是你现在惟一还值点钱的东西。

地上几本杂志的封面上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2

你兴冲冲打开门,一眼看见从外到里一溜由深入浅的足迹,那是她的。你讨厌她的脚印,污黑地印在光洁的地板上。

修长的足尖,细圆的后跟,仿佛脚印的主人没有脚心。

你洗净干僵如章鱼标本的拖布,擦尽地上的污迹。

地很脏,打你走后肯定没有拖过。从结婚那天起,你就拖地,这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你的事,她从不染指。

你收拾完房间,烧好晚饭,坐等她们娘俩归来。小儿无须接送,她顺路从幼儿园带来带去,这是她为这个家做的唯一一件事。

你生不逢时,恰好处在一个上帝变性的时代。男女从发式到性格位置都发生了倒错。在家中,你感觉不到自己的力量和才能,你仅仅是依赖于她而存在的一个对象。有时,你也怨天尤人,但你深知你的幸福是建立在与她的性关系之上,如她所言,你底下硬,上面才软。

你的历史就是你的性压抑史。你早就发现被压抑的性欲和病态之间有着某种内在联系。你也不能没有孩子,你在小学三年级就为你的孩子取了名字。你觉得你只有在忍气吞声和俯首贴耳之中,这个家才能得到保全。

几年了,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3

在这半个多月里,你的体重显著增加。会议的伙食,极配胃口。你是唯一非专业人士的与会者,但你提交大会的论文竟引起始料未及的反响。

“给我时间,我将征服这个世界。”你第一次挺直一向伛偻着的腰,矫情地对自己说。十年来,你读遍与拿破仑有关的一切文字。在此基础上的厚积薄发,使你一飞冲天。但你对一代雄杰拿破仑卓有成效的研究,并不能使你理直气壮地做一个丈夫。

你下车前已身无分文。你愁容满面计算口袋里的烟,不知怎么才能熬过这一晚上。

在生活中常常使你忧虑的是没有烟抽。她控制你的胃,把一些能吃的东西,东藏西掖,你不在乎。但剥夺你吞云吐雾的乐趣,你大为反感。有时为此,你变得极其易怒。你也据理力争,然而最后败下阵来的又往往是你自己。你无法可施,只有乘买菜购物时,抠出块儿八毛,靠虚报帐目来维持你的嗜好。

你是一个瘾君子,实在没烟,走投无路,你就串门,眼巴巴地等着别人发你一支,什么牌子都成。你手脚干净,但你取走过同事办公桌上抽剩的半截烟。为此,你曾难过很久。

你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入书房。

四壁一圈书架满满当当的,你顺手抽出一本,从书垅上。

“拿破仑一世传”里鼓鼓囊囊,你一翻开,一叠拆过封的“外用避孕薄膜”赫然在目。

你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你将书塞回去,带着薄膜踱出书房,将薄膜置于枕下。

你克制抽烟欲望,焦躁地侧耳倾听门外动静。

天色已渐渐地暗下来,你仍旧没有开灯。虽则饥肠辘辘,但你却丧失食欲。抽掉本不情愿抽掉的最后几支烟,她和孩子还是没有回来。你开始像那些患有焦虑症的人那样,以种种可能的灾变为虑。

你时而愁肠百结枯坐一侧,时而又大踏步地来回走动。

你终于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不知何故,这声音显出几分诡秘。

你竟又经历初恋的潮动,心慌意乱地坐回桌前。

4

门开了,竟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在你未来得及惊讶之前,他关上门走过来。他的步态好似走入自家屋内那样随意而又自信。

你如入林莽瞥见猛兽足迹顿生畏惧,本能地避退一侧,因为这是危机灾难近在咫尺的标志。你已浑身颤栗,但仍提劲一问:“你谁,哪来的钥匙?”

他没有回答,径直坐在你的对面,微微垂下眼睛,掏烟。

这使你大为生气,你擂响桌子再次发问。其实,凭直觉你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但你还是这么问。接着,你探手去台灯。

他沿桌面推过一支烟,看到你要开灯,压低声音对你说:“别开灯,行吗?”

他居然想阻止你打开你自己家里的灯!

你一声不出地打开了吊在屋中央的日光灯。

一副冷俊的嘴脸从暗中跳出,你觉得似曾相识。而他的神态腔调,却像是认识你很久很久。你从头到脚浸在深深的恐惧之中,你的脑袋里一片空响。

“我们之间早就该有这样一次谈话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口吻仿如债主。

你一屁股坐了回去,战抖在神经末梢。

“我知道你今天回来。”他神态自若地抬眼看你。

但你却避开他的目光。

“我们高中就有关系。”他不紧不慢地说。

他一进门,你已确信这一点,但万万没料到,这种关系竟开始得这样早。你对他说的,确信无疑,你的内脏一下被掏空了。

“那个孩子也是我的,这事女人最清楚,要不信你可以查查。”

你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看他有些面熟。你摸过那支烟,大口大口抽起来。你的头上脸上满是烟雾。你从再一次强暴的战栗中知道,你是多么地爱着那个常在你身边默默地兜着圈子的孩子呵。面对并非你的精血的孩子,你从未生出异样感觉。

他的声音突然显得飘忽不定,带着些许虚幻。稍后,不仅声音,连他本人也是如此,只要你伸手,他便会消失得无踪无影。你甚至感到你与自己也十分疏远。

“她结婚,你在哪?”你忽然心静如水地问道。

你那只阵阵抽搐,乃至连手指也张不开来的手,向底盘厚实的烟灰缸探去。

“出差了……”他往事不堪回首地叹道。

他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蠢货!

“我问为什么跟她结婚的不是你!”你把一截长长的烟灰蹭入他推过来的烟灰缸里,而本来你要用它砸开他的脑门。

你的那只猫,那只还未怀崽的母猫不知从哪钻出来,爬上你依然抖个不停的膝头。

“她娘不许。”他不住地抽烟,一支接一支。但每次都不忘沿桌面推过来一支。

“为什么才说。”你将烟蒂掐死,腾出青筋毕露的双手死死攥紧桌沿,你要用力挤过去,把他挤死在南墙上,像挤死一只臭虫。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得那么深!”他没有丝毫内疚羞愧和怯懦。

一声令人毛骨耸然的叫声从屋外传来,那是猫们在求欢。你膝头的猫纵身一跃,一溜烟消失了。

你蓦然起身,转入厨房。

他吃惊地站起来,狐疑地看你离去。

“吃我一刀!”你拎着菜刀走过来,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但他那张冷俊的脸依然那样冷俊。他可能听她说,你是一个孱头,窝囊废,你连虚张声势都不会。

你抡起菜刀朝他门面上一刀,他的脸颊又翻开一唇,血倾刻如喷似泻。他血流满面,依墙而立。

猫们又叫了,高高低低像弃婴般地呜咽。

你摇摇头,将菜刀砰然作声地掼在桌上。然后,对他摆摆手,转身走入书房。

你不知他何时离去,你伏在书桌上,心如死灰,彻夜不眠。

几天后,你慢条斯理地敲碎办公室里的每一块玻璃。

5

门缓缓地开了,你迟疑地向陈大夫挥挥手,碎步走出院子。

你怀着一种全新的喜悦,重新投入你曾通过疾病的媒介逃离的这个世界。

你从来就不属于你自己,总像牵线木偶一样生活。对生活中的一切馈赠,不论愿意与否,一律来者不拒,泰然处之。生活如同梦中,你予以润饰。那段日子,好比一幅油彩堆叠凹凸不平的油画,凡是近处看来互相冲突的色彩,如今都化成一片和谐。

世界上有多少所谓的正常人或许都认为:凡精神病人只要可能都会像逃避瘟疫一样地逃离精神病院,如那些囚徒渴望从监牢逃走一样。然而,你在那却获得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

6

门被撞开了,在一片杂沓的脚步声之后。

汹涌的人流在门口打个死结,一个声音高叫着:

“别挤我,让列宁同志先走!”

淤塞的人流松动了,而后又呼地一拥而入。走廊里仍旧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还有人向这儿奔来。

你端坐在有血红色皮垫的椅子上,瞧着那些在你眼前拥来拥去的人群。

他们簇拥着一位满脸胡须的中年人,宛如众星捧月。

那人将手中一盒烟擎得高高的,冲出围城。一言不发地把一支烟递交你的手中,将其余的烟一把抓出向空中抛撒。

众人散开,你争我夺,有的乱翻被褥,有的挪开铁床。

不一会,所有的人都默默无声燃着手中烟。

病房里静悄悄,静悄悄的。

7

你笑了,一个忧郁而又伤感的微笑。

你一抬眼,瞥见坐在对面的她和他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

如今你的微笑,在人们看来总是显得可疑万分,人们总在你的微笑中认定你同过去现在将来脱离了关系。

你赶紧抹去脸上残存的微笑,一头埋入堆积如山的报表中。

“出……院啦!”第一天在办公室门口碰见你时,她一脸惊异地说。因她由惊异一跃为歉疚,你知道她本来要说什么。把精神病人视如犯人,散步说成放风的不在少数。

“出院啦!”几乎所有熟人见面头一句全都如斯说,同情应酬惊诧怀疑。有些人不以为你是痊愈者,在他们看来,精神病人永远是精神病人,正如罪犯永远是罪犯。

前些日子,你有一组数据因笔误出错,累及众人,弄得怨声载道。但从处座到所有同仁没人认为你是疏忽铸成过失。处座嫌弃地对你说,你身体如果不舒服,可以继续病休。

你为此一夜无眠。

每逢月末年终,这类出错数据,比比皆是,常在河边走,焉有不湿鞋?从前,你以你的干练知名全局,那会你也有大意出错之时,从无人追究。但曾几何时,你被人视作正常的一切,而今人们总以为存在一种病理症候。甚至现在你笑你愁你走路你的吃喝拉撒睡,在他们看来都有着重要的心理活动,存在干涉倾向。

他们以为你是一颗定时炸弹,至少是一颗拆除引信的定时炸弹,属于警惕对象。而你以为,在座的你我他,都属警惕对象。你与他们的差别,一如牧羊犬和家犬之间的差别。不同的是,他们未到进去的程度。

他又去洗手了。上班俩钟头,他洗八回手。是的,洗八回手。设若一问,他无疑会说,手上粘乎乎的,很不受用。

弗雷伊德以为此类人等有其自恋倾向,这很难说同变了样的手淫没有关系,至少这是一种较为典型的强迫症。

而她,又独自开始眼保健操练的这个女人。飞鸟走兽,见什么怕什么。尤其不待见鼠,见鼠如见鬼。当然,鼠可以与鼠疫作一联想。但猫狗虫蝶均使其花容失色,一惊一乍,如世上许多女人。这就是动物恐怖症,属一种较为轻微的精神病症。

还有她,三十出头,但声音越发娇嗲,穿着越发鲜亮,每换一套行头,都如同晋爵。

前年夏日,她敞其窗扇就寝,遭人轮奸。但次日依然如故,再遭轮奸。这拨痞子稍后行窃悉数落网,招供时对其颇为不屑,称其性欲狂也。谁能说这不是一种严重的精神系统障碍!但是,她打量你的目光,竟如打量一匹牛马,一只玻璃器皿。

演员不一定非在戏班子里,罪犯也并非得在狱中,精神病人也不是个个都在精神病院内,不是吗?

8

你从前在办公楼内颇有人缘,而隔壁那几位女同胞,你与她们相处相知,她们始终认定你是这幢大楼最受欢迎的男士,可如今你感到,你和她们之间垂下一道厚重的帷幕。虽然她们一如往日以礼相待,但再也无人与你单独相对。她们闲扯时,甚至常常无视你的存在,再也看不见你了。有时她们就在说你,你从外头进来,她们并不打住,以为只要含混其辞,你会连对他说谁的判断力都丧失了。

一日,楼上那位曾被你视如谈话伙伴的哥们到这儿串门时,竟对她们极权威地说道:凡是那个啥了永无康复的可能,那是基因问题。发病貌似受到外力强刺激所致,其实,诱因只是导火索而已。他还说,查祖上三代或父系或母系必有那个啥!

从此,你再也不想见他。

9

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你遇到的总是那样一成不变的目光:深深的怜悯,深深的疑惧,深深的厌弃。

方才,你在楼下小卖部买烟出来,竟听见身后一小青年对另一小青年说:

“哥们呀,我要疯了,拜托弄包鼠药毒杀我吧!”

他大爹的,难道你“那个啥了”连活着都不配了吗?

吵过一回架,在住宅区与一外来者。他将你撞一趔趄后,一声不出,扬长而去。你追上去,一把拖住,令其致歉。

一瞬间,观者如云。

突然,人丛中有人尖叫道:

“不要惹他呀……”

“不小心碰一下,至于吗,你神经病,大爷就不跟你一般见识!”那人愤愤挣脱你的手,愤愤地说,然后再次扬长而去。

你呆若木鸡,悲愤交加。屈辱的泪水在你眼眶中打转,但你终究未任其流落而下。

那时,你还听到有人甚至将她的不贞,她的离弃也归罪于此。

这两日,住宅区内竟有几个胖墩,一见你便尾随其后,同声吆喝起哄,在你身后扔蛋壳石子。

你由此跌入恐惧和绝望的深渊。

你无法不一次一次想起那场所谓的浩劫,你也曾不止一次地自问:这种全国范围内的暴戾恣睢,难道真地只是争权夺利的两派野心家所为吗?如没有千万上亿同恶相随的追随者,隐伏的恶性尽情宣泄,何止于此?这是人性的浩劫。小而言之,你目前的境遇仍是这种浩劫的延续。

10

一个人在各式各样的生活情境中,难道非得视健康为最重要的事?世上除精神病给人带来痛苦,就不再有其他疾病的痛苦?一个人机体出于需要,牺牲自己的健康就必不合乎情理?

现代医学不是证明,自我克制,情绪压抑,心理冲突矛盾,饱受悲观绝望折磨的人,最易罹患绝症?一个精神病人逃入精神疾病而避免许多人的其他种种病痛,有何不可,又为何要厚此薄彼?

你常在心里呼喊着,但又有谁听得见你的呼声?

是的,你是上帝的笔误,但一个人罹患精神病,怎么就此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和权力?世上有诺多这样那样的人参与诸如自然和动物的保护协会,但这个自诩有几千年文明史的古国,怎么就没有一个真正地保护精神病人身心尊严不受伤害的章程?

想到这里,你愤然擂响桌子,桌上的印泥墨水瓶茶杯大吃一惊,跳将起来。

他们,还有她们纷纷抬起受惊的眼睛。

当然,你又疯了。

他们,还有她们,一个一个带上门悄然走出办公室。

不一会,门开了。

处座立定门外,你看出他无意入内,而从前他见到你时总是不住地拍你肩背,一口一个前途不可限量。

你不安地起身招呼,但他在门口沉吟片刻,点头关门离去。

因为在此工作,你备受熟人嫉羡,你也曾经引以为豪。你很珍惜这份工作,尤其是这座城市90%企业处于倒闭半倒闭状态。这儿曾经也是你的家,出来进去,你觉得自己是这儿的一道菜。但而今,你却再也找不着回家的感觉。

11

你回家了,但那些猫们再也没有回家。

老猫还是小猫时,天天晚上盘成猪肚状伏在你枕边,这只毛色鲜亮活蹦乱跳的小猫,呼噜噜呼噜噜伴你入眠。

那时你安适而又自在。夜半三更,你醒来时,常常情不自禁侧过身去,将熟睡着的她和她的儿子拢入怀中,你在心里热热地对自己说,那是你的。于是,那只半醒半睡的猫,醋意浓浓地轻叫着,媚态十足地在你内衣翻卷的后背摩来擦去。

你在财院临毕业前,在你老师家里与她见面。

自此,你从始终挥之不去的阴郁中,一跃而坠入狂热的爱恋中。

在她面前,整个世界都显得过份卑下和渺小。除她之外,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在这个世界上,你已一无所求,你渴望爱人被人爱。

在一个青灰色的黄昏,她冷丁一句:你什么时候和我结婚?于是,你到局里报到的第三天就同她上路了。然而,安顿下来的当晚,她拒绝与你作爱。次日,你便与她打道回府。但你到站收拾行李时,她却蒸发似地消失在人流中。

那时,你如坠冰河,痛不欲生。

你自觉你在婚姻上玩了一把火,将自己烧得体无完肤。但你以一次次的妥协,使你的婚姻得以苟延残喘。

自此,你踏上了你一生中最为艰难的生命旅程。

12

你出院不久,就收到区法院送达的起诉书副本,那是她的。你懵了,你在放弃自己之前,已放弃了她和那个孩子,但你还是懵了。

区法院民庭略去你与那人的谈话记录,也略去了你入院出院的记录。

前岳丈在省高院任职,原来,她与你口角,他一直帮你,但现在开始帮她。你谁也不怪,你只想要回自己的书。那几千册书,是你婚前积存十年所得。

原本,你认为她将仅以感情破裂为由要求离婚。但她的律师说,你性虐待,你用茄子黄瓜玻璃试管在她下体施虐。律师还说,你房事时,有一阵不走水路走旱路。

你什么也没说,平心静气在文件上签字画押。

大感意外的律师担保,你所有书第二天就能拉来。法官也当堂拍胸,她如不退书,就去俩法警。他还拍着你的肩膀说,从未见过你这样理智的当事人。

13

同书一起拉来的还有你婚前的一床被褥,你把被褥铺在空出一半的板床上。

床角,一只死去的金苍蝇赫然在目,金苍蝇虽已干瘪,但一身绿灿灿的光泽依然如故,仰天弯曲的腿脚布满森森茸毛。

不知为何,你的被褥中裹挟一只“速效感冒胶囊”的空瓶,瓶纸被粗暴地撕去大半。

瓶,圆锥形,瓶底如不呈平面,就像一只用车床车出来的陀螺。

在你的童年里,那只陀螺是你唯一的玩物。你每天握紧陀螺睡去。你也常将陀螺带入幼稚园里,那是死去了的爸爸留给你的遗物。

在幼稚园,你是一个最不讨人喜欢的孩子,这一切只因为你家里穷。幼稚园中穿得最肮脏破烂的孩子,那就是你。

幼稚园里可吃自带零食的时辰,对你而言,那是一场灾难。全体孩子将小嘴咂得山响时,只有你独自一人眼巴巴地死盯着他们的嘴吞咽自己的唾沫。

你曾把家中一点剩米饭藏在兜里,权当吃回零食。趁人不备抠出来塞进嘴中,夸张地发出极有滋味的咀嚼声。你不能忘记被拆穿时,阿姨和小朋友一齐发出爆笑声。

当然,你也向小朋友讨吃,但多半会遭到拒绝,有时他们也向阿姨告发。于是,你将受尽羞辱。但你什么时候只要触摸到袋内,硬硬的,还在,你的心中便充满欢畅。

没有一个阿姨喜欢你,甚至连可怜都没有,有的只是嫌弃。

一天,你连滚带爬从厕所奔到她们面前,撩开衣襟,露出裤带上那个该死的死结。未等你说什么,她们就让你一边呆着去。

就在大家拍手拍脚唱着“我是一个好宝宝”,屎尿顺着你的裤脚一齐往下流。

她们厌恶地剥下你的裤子看看,又喝令你穿上。她们触到你裤袋中的陀螺,随手扔入垃圾筐内。

你平生头一次体味到心碎了的感觉。

她们将你推出门外,令你回家换掉裤子。

你一步一回头的看着那个垃圾筐泪流满面。

你从此失去了你的陀螺。

你啜泣着叉开腿,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步一步挪回去。

路是那样长,那样长……

14

你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入书房。

地板上的书尘埃满面,堆积如山。那些书,扎成一捆一捆堆在地下,如窑砖。

你开始整理那些书,但无法解脱那一个个捆书死结,索性操刀将绳束碎尸万断。成捆成捆的书,似水瀑泻地,淹没你的脚踝。

一本黑白色相间的小书,音色破碎地砸在一片狼籍的大书上,那是一本装帧素雅的十六开小书,书脊破损起毛,似穷人拖泥带水的袖口。

小书有气无力地正翻一页,又一页,然后又翻转两页,挣扎一下犹犹豫豫合在一处,如一组左右摇动的镜头,定格。

封面上的标题落入你的眼帘——白比姆的黑耳朵

你的心轻轻一博,犹如当年在书店架上看到时那样。

这是一本让你感伤的书,你小时候看过之后,连着几天怎么也乐不起来。

她的儿子还未出世,你买下这本小书。你一直以为你的孩子应该与你一样有那样一段感情经历。

你木木地捡起书,一页一页将书撕开。

纸页如蝶,在房内蹁跹起舞。

须臾,一股劲潮在你前胸后背急剧旋转,直逼脑门。你慢悠悠蹲下身,低低地发出一声呜咽。

15

门关上了。

你的眼圈墨黑,黑中又泛出些许浅褐色。眼睑下布满点点细小毛囊,死白如灰。你将门重重关上,又向里一推,而后对自己说:门关上了。

你鹤步向前,走廊里响起你空落落的脚步。回家后,走在这儿你每次都生出一种带镣行的感觉,并被逐次强化。

楼外,阳光明净而又柔和,但充满活力,如群鹅扑地。

办公楼前小广场聚集局里大群男女,这是工间操时间。

这幢办公大楼,是中苏友好时期全市的标帜性建筑。灰暗陈旧,但仍不失其庄严肃重的显贵气派,宛若迟暮美人。

一衣相袭的住宅区也是一派俄式风格,局里人人渴望在此居住并以此为荣。

你走出门廊,直奔花园小径,打算绕过人群,进入办公楼。

16

你在花园小径,垂首伫立。

地面上到处是一团团蜘蛛状裂纹,你的意识随你口中一蓬蓬烟雾漫入身后一片墨绿的松林,你有一种身首异处的感觉。

处座方才从人丛里钻出来,拦住你的去路。他说局里第一批减员名单有你的名字。另外,房改也将全面铺开,你得重新组织一个家庭,才可以保住那个中套的资格。

工间操结束,空气中流动一阵舒缓的轻音乐。人们并未离去,广场上触目皆是伸伸胳膊踢踢腿的男女。

一只黑甲虫日急慌忙地在你面前疾走,随即又骤然止步,作一短暂思考又直奔你而来。

你向前提脚迎头踏下,你听到一声脆响,但见甲虫黑白分明的残体在地面急剧旋转。你期望它喷出一股绿色血浆,但没有。你没想到甲虫竟然有一对翼翅,黑底薄翼点缀星星白色圆斑。你在地面蹭蹭鞋底,大踏步向办公楼走去。

你在行将离去的人群前,骤然止步,作一短暂思考,然后缓缓抬起右手,向这些红男绿女行一美式军礼。

广场人群刹时鸦雀无声,而广播里的轻音乐此刻换作喜洋洋的“彩云追月”。

你突然双脚一错,如踢躂舞,然后仪仗队似地正步通过。在行进过程中,你始终向定格人群注目行礼。

“一二三四!”你高声喊道。

“一二三四!”你又压低嗓门作一呼应。

你一直保持军人步伐,踏入办公楼。

办公室仿若马蜂窝,她们发出惊恐的低语,慌作一团逃出门去。

17

你的办公桌上有一滩色彩鲜丽的阳光,随窗外垂柳枝叶摆动而来回轻轻游荡。

桌面像一泓深褐色的水,阳光的斑点则像鳞鳞波光。

楼下传来救护车警笛声。

你从窗口探出头去,陈大夫吃力地迈出车门。

你脸上掠过一丝诡谲的微笑,不紧不慢挥拳敲击每一块玻璃。

你手上血流如注。

小时候,妈妈对你说,以血养血。

你吮吸血肉模糊的右手,大口吞咽你自己的血。你使劲嚼食沾在手掌的玻璃碎碴,如刨冰。

你从毛扎扎的窗框里,探出头,张开血盆大口,像外星人在自己的飞行器舷窗里凝视地面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地球人类。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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