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使系列之三]

1

从记事开始,超就听说他们农场有一个绰号叫飞毛腿的犯人。

一说飞毛腿,超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日行八百里的神行太保之类的人物,超就觉得飞毛腿是一匹黑色骏马。当然,肯定是鬃毛坠地,踏步滚雷,长啸一声,风驰电掣的那种。与这个怪怪的名字有关的随便什么消息,都能扣动超的心弦。

那时他可以不知道田中角荣到咱们中国干什么来了,他也不关心今年农场的收成是好还是不好。但他不能不知道,不能不关心飞毛腿其人其事。

超的脑门上写满了飞毛腿的名字。

如果那会你要问他,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会毫不迟疑地告诉你:见见这个狗日的飞毛腿。

飞毛腿不是超心目中的什么偶像、英豪,肯定不是!那时候,他和他的同龄人心目中的英雄,就是托炸药包,堵枪眼,被铡刀切成两半,或者戴着手铐脚镣,在刑场上振臂一呼: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再就是为了生产队的辣椒,怎样怎样。尽管他也知道,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可是不论怎样,犯人飞毛腿却牢牢地占据了他小小的心房。这个人的故事曾伴他走过长长的一段岁月。

飞毛腿,俄堡劳改农场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飞毛腿确实有几分传奇色彩。他是南方一家特有名气的杂技团的演员,身怀绝技。什么飞檐走壁、点铁成金,都能来两手。出国跟喝凉水似的,老随政府使团出访亚非拉,闹不清被国外大大小小官员,国内大大小小的领导接见过多少回。他有一张被中国当代的万岁爷接见并合影留念的照片,但这些都救不了他。

在一次全市万人批判大会上,飞毛腿被指定在主席台上领呼革命口号:打倒刘少奇,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那会他风光了得,天下谁人不识君!但他反反复复五次三番过后,在忙乱之际,一次口误,便改变了他的一生一世。

打倒毛主席,刘少奇万岁!

刹时,满场皆惊。万把人大气不出,都回不过神来。正当心智大乱的飞毛腿想通过重呼口号来纠正这一口误时,人们已经像疯了一样拥上台去,一齐将他切里咔镲踹翻在地。要不是军宣队全体从反面教员这个角度考虑抢出人来,飞毛腿真正肝脑涂地。那会他连屎都被从屁眼里踏出来了,脊椎肋骨多处断裂,整个儿就是一条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那会,大多数革命群众的无产阶级义愤绝不带有半点虚情假意。那时候,任你怎么看,这个民族都不像是有几千年文明史的一个民族。一个个眼珠发赤,面孔发光,张牙舞爪,俨然是随时准备殉道的狂热的宗教徒。

飞毛腿被当场宣布为现行反革命逮捕,在一片激昂的“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的语录歌声中,被五花大绑拖出会场。

那会就那么简单。飞毛腿的妻子同时也是他的搭档,立马疯了。不久她就吊死在自家屋内的房梁上,撇下一个像小猴一样精灵的四岁男孩。

飞毛腿押到这儿时,身体已大致恢复。但精神萎顿,缩作一团,病猫似的。入狱后,像所有在押犯一样,他也是一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但并不比其他狗屎堆更引人注目。可是不久,他有一次成功的越狱,便一朝成名天下知了。

高高的大墙无法囚禁他身轻如燕的身驱。在黑夜里,他飞快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命的是,飞毛腿越狱是在两个刑事重刑犯之后。

那俩重刑犯在茫茫的草原上昼伏夜行,第三天便在一蒙古包里杀死牧民道尔吉全家老小七口,夺得道尔吉的半自动步枪一支,将他用麝香熊胆换来的一百多发子弹也悉数带走。随后枪杀了追击他们的一个骑兵排的四名战士。虽然那俩逃犯最后饮弹自尽,但却造成极其恶劣的重大影响。农场辙了一个大队长和两个中队长的职,还处分了一批人。故而飞毛腿的出逃,再一次引发农场极度的恐慌。

场部调集精兵强将,由超他爹统领,四处出击,追捕飞毛腿。他爹后来回家说,有时发现了飞毛腿的蛛丝马迹,但倾刻间,他又如同蒸发一般。有时,他们甚至在十万大山里看到那个疾步如飞的身影,但用不了多大一会,他们就被他甩出十万八千里。

飞毛腿因此而得名飞毛腿。

未曾料到,超他爹费九牛二虎之力和飞毛腿斗智斗勇、疲于奔命,周旋几个月一无所获时,早就接到协查通报的飞毛腿原籍的派出所,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飞毛腿拿下。

飞毛腿是在他家老宅附近被捕获的,据说他未作任何反抗,便束手就擒。

当时,超和黑牛、丁丁他们失望透顶,真他妈的没劲!

他们喜欢这样:飞毛腿出逃后,也不要泥牛入海,成了没有悬念的无头案。最好是,不时有点什么消息传来,譬如飞毛腿出现在天安门广场或者是上海外滩,或者干脆是香港的街头。然后,超他爹、黑牛丁丁他爹都去!

他们一地一地,一处一处去查访,最后所有线索统统中断,无功而返。然后又有什么消息传来,其中一定要充满各种老鼠戏猫的情节。当然,故事最后的结局,铁定是爹他们用枪顶着飞毛腿纤纤细腰,押回农场。

獐头鼠目的飞毛腿衣衫褴褛,浑身发抖,魂不附体。而爹他们个个挺胸抬头,满面红光,如英雄凯旋般地受到夹道欢迎的礼遇。

不过,很快令他们精神一振的是,被砸个贼死的飞毛腿伤未愈,竟又有第二次越狱。

他们第一次听说飞毛腿这次成功出逃,主要是他练过缩骨功,奶奶的,一谈起这事,他们个个眼睛发光。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份惊喜中平静下来,飞毛腿又飞快地在老家落网。随后,又有第三次出逃,活捉。

真他妈的,天大的笑话!捉住,出逃,再捉住,再出逃。完全合乎万岁爷那段著名的论断: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

越狱出逃的飞毛腿,活脱脱像一匹识途的牲口、家禽,或者是法布尔笔下的那些个毛毛虫,总是百折不挠、一成不变地直奔他的老宅。

不论时间长短,纯粹出于自尊而追捕的超他爹他叔,实在没辙时,只要电告飞毛腿原籍派出所,即可大功告成。

飞毛腿的这种下场,与他一次次成功策划的越狱方案和逃亡计划中的精明智慧相比,智商为零。

小超黑牛丁丁他们怎么也整不明白,飞毛腿为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超问过娘:为什么,为什么?为啥,为啥?

娘说,飞毛腿要看老婆孩子。他始终不知道他老婆早死了,孩子也被送了人。

超他们觉得这种说法,简直扯蛋,放屁还差不多!

飞毛腿疯子一个!他历尽千难万险就为这?他们坚决不相信!但无形之中,飞毛腿在他们心目中还是有点褪色,为这么个破事!

他们也不知道飞毛腿什么样的出逃原因才配他们的胃口,但这个不成,没劲!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们津津乐道飞毛腿越狱逃亡的过程,他总能化险为夷。这还是叫人有几分激动的。他们对进入这个程序的飞毛腿还是充满敬意和嫉羡,就像对那些传说中的飞侠。可到最后,他们也总是毫无例外地发出一片嘘声:傻屄!

2

起初,飞毛腿越狱都要引起轰动和恐慌。从理论上讲,每一个越狱逃犯都是潜在的杀人犯。于是场部开始都要向有关部门通报,向四面八方——周边工矿企业单位,城乡街道发出紧急通知,严加防范。爹他们和地方公安要在各交通要道、车站旅馆布控巡查,蹲坑守候。整日整夜将人折腾半死,上上下下鸡犬不宁。场部后来再不管这事了,也不四处通报通知了。超他爹他们也松下来了。

飞毛腿除了偷鸡摸狗,并不杀人放火,酿出恶性事件。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飞毛腿每次出逃,都是对监狱当局一次深深的侮辱。超他爹的手下说,令他们无法忍受的还是飞毛腿原籍派出所干警的口气:怎么又来了!腔调和目光中透出明白无误的轻视和艾怨。

飞毛腿被判无期,加刑惩戒形同虚设。监狱当局也上报过将飞毛腿改判死刑的材料,请他吃枪子,永绝后患。可不知为什么没批下来。陪过杀场,也无济于事。飞毛腿竟像电影中的英雄人物慷慨就义时那样高呼革命口号: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万万岁!从容赴难。

当时,这成了地方老少皆知的一大笑话。

飞毛腿每次被缉拿归案,总被伤筋动骨。超他爹后来索性告诉他:你老婆上吊,孩子送人啦!死了这条心吧!但飞毛腿一言不发,毫不动容,什么都不能阻止他这种候鸟式的“迁徙”。此后,超他爹在再次抓获他时,下令挑断并抽出他右腿大筋。于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飞毛腿和超他爹相安无事。

3

超和黑牛丁丁就是在他被废之后,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这个他们朝思暮想,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的大名鼎鼎的飞毛腿。

多少年来,小超他们常常不失时机地问过大人:飞毛腿关哪?但从来没有结果。世上许多事还真地都是那样——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一般而言,生活在农场的孩子都是野马。日里,他们是土行孙,灰堆里、麦场上、沙丘边,小河旁布满了他们的足迹。晚上,他们是夜游神,家属院内外、树林、草丛、麦田,到处都有他们游荡的身影。但他们还是觉得日子过得乏味透顶,如水浒李逵所言,嘴里淡出鸟味来了。于是,有一天他们将视线转向犯人大院,即监狱。

他们走在大路上,大声哼着平原游击队老松井率队杀回李庄的伴奏曲。那部电影他们恐怕看过八百遍了。他们记得影片中的每一句台词,没事儿他们常常过一遍。

超他们约好去四大队的三号大院。那是一座专门关押政治犯的监狱,无甚凶险。

狱内有一狱医,也是犯人。他是一个祖上几代都给皇帝老儿瞧病的御医的后代,专看疑难杂症。场长、政委,还有州上的头头脑脑都来这儿看过病。他们几个头痛脑热时,大人不领他们去场部职工医院,而是带这儿来,顺便还开几盒三楂丸。他们今个拿了写着大人名字的记账单,就是冲这三楂丸去的。

四大队的三号大院离场部很近,围墙全是一码到顶的红砖,还有真正的电网,不像有的犯人大院,则如一座座废墟,四周一圈干黄的土围子,墙面到处是被风沙雨雪剥蚀的痕迹,有的呈蜂窝状,有的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缝。

在去三号大院的路上,超他们老远就看见挑着一担水的赵老头,他是刑满留场就业后专给犯人大院挑水的水伕。

据说,他原先是什么“忠义救国军”里的一个小排长。这家伙是超他们最为憎恶的对像。什么也不为,只为他有张狰狞的面孔。

他的半拉脸是在长草湖里摸野鸭蛋时,被芦苇荡里伸出的一只熊掌拍掉的。

这么一副嘴脸的人居然也配活着!哼,一朝钢枪在手,他们几个商量过,头一个要干掉的就是他!

他们在路上捡几团马粪,等他过来,当面锣对面鼓地把马粪一一扔进他满满当当的水桶里。

“啊,你们这些祖宗呵……”老赵头扔下水桶一阵干嚎。

他什么都不敢说,他要说啥,超他们就大耳括子抽他。他只能野狼嚎。

他们欢欢喜喜地踢得尘土飞扬,向那座犯人大院奔去。

4

那是一个午后,太阳懒洋洋地高挂在湛蓝湛蓝的天空,照在一溜一溜土黄色的房子上,在一片一片满是浮尘的土黄色的地上,涂了一层土黄色的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只鸟发出孤寂的叫声。

超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到监狱敞着的大门的骑楼前,向大门口、向骑楼上的土八路,自以为油腔滑调地大喊一声:报告班长!

超早就看见骑楼上的两个土八路抽着烟,一直在向他们行注目礼。而平日双岗的大门口,此刻只有一个土八路懒懒散散地戳在那。土八路和所有在押的和刑满留场的一样,有着紫酱色的面孔。所有人,不论大的小的,好人坏人都管他们叫土八路。他们是穿着没有领章帽徽军装的非职业军人。

这会儿,犯人都出工了,也是留守的土八路们最悠闲,兴致最好的时候。

门岗呲出一口白花花亮得耀眼的牙齿,故作严厉地说:“你们仨,吃饱了撑的,蹿这儿来玩什么玩!”

除了比他们爹爹级别高的,超他们不卖世上任何人的账,更不用说几个土八路了。

超挺挺胸挥动记账单回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来玩?看病!我爹我娘没空,叫我们自个儿来,开个方就得。”

“我们也看病!”黑牛丁丁也挥挥记账单,异口同声地说。

“小小年纪,啥病?”门岗照旧一脸严肃。

“尿床!”黑牛自豪地挺挺前档。

黑牛确实尿床。只要他娘一晒被褥,不论他是否画过地图,超他们都要取笑一番。

“我不尿床,我牙痛!”丁丁立马声明并将小脸缩作一团。

这时,高墙凹道里踱过来一个一副男人相的女土八路。她和另两个土八路聚在一起,一脸的调侃。她扯着一副烟酒嗓门,嘶哑地喊下来:“把你们哥几个爹的名字-个个报上来!”

“我爹叫王得虿,我妈叫张金娣,我老姨叫张招娣……”虎头虎脑丁丁一口气报出一串名字。

上面和下面的土八路不出声地笑了。

“好好好好,快进快出!”门岗向里摆摆脑袋。

“好咧!”他们仨急急钻过门洞。

对外界而言,随便出入犯人大院,似乎是件无法想像的事情。可超他们知道,这稀松平常,这同进场部机关大楼没什么两样。只要你报得出在里头上班的人姓甚名谁,认不认识这些土八路看守都一样,土八路他们也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都是农场的干部子弟。

5

在阳光下,高墙四边角楼和凹道里,不时有军刺一闪一闪地反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这使超他们产生一种安全感。在那些土八路听不见的地方,他们将上上下下的土八路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因为这些狗日的没有一开始就摆摆手让他们进来。

他们假装踏踏实实地往医务所走去。不知为啥,丁丁有些神气活现,好像超和黑牛沾了他的光才能来这儿似的。

离收工时间还早得很咧,不玩干啥?半道上,他们收起记账单,一猫腰溜进一个院落,像巡视自己领地那样在里头兜个圈,推开一扇扇搭上门鼻没有上锁的门。

那些门一开,里头冲出一股酸臭,一闻便知,那是早上起来未来得及透气的缘故。

有一间的房里,有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地铺上紧一声慢一声地呻吟。

他们没看第二眼,砰地一声关上门。

里头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问道:谁呀?

“这个懒屄,装病不出工!”黑牛说。

一出那个小院,丁丁提议到大院的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他们仨贴着墙根蹭到坐落在后院深处的厨房门口。

这三人一侧的衣裤满是尘土,一副土头灰脸的模样。

“咦,没人!”丁丁在门口探头探脑一看。

他们立即一拥而入,分别在盛满热水的大锅里洗了手,接着开始翻箱倒柜。

超和黑牛协力掀起笼屉。超踮起脚尖往里一瞅,呸!清一色的死硬的青稞面馍馍。

超家的鸡都不吃那玩艺。

笼盖碰地合上了,震得一摞笼屉抖了又抖。

他们找遍厨房,没有一口值得一吃的东西。

“他妈卖屄!”黑牛捧出碱面罐往盐钵里嚯嚯落落倒下一多半。

丁丁撩开衣襟,掏出鸡鸡对准一大盆洗得半干不净的大白菜嗤啦嗤啦尿一通。

超和丁丁顺手摸个空酱油瓶,准备到外面砸个稀巴烂,听个响。一出门,才发现黑牛不见了。

“这儿有炒面呵,快来呀!”黑牛不知啥时候,钻到另外一间黑屋子里瓮声瓮气地喊道。

超和丁丁高一脚低-脚地摸进去,定神-看,是个磨房。

黑牛趴在磨盘上向他俩招呼,他的脸黑一块白一块的。

他们围着大磨,你一把我一把地尝尝。

“他们有时候带地里就吃这!”黑牛爹是带队管教,他知道。

“没吃头,鸡巴毛炒韭菜!”超那时特喜欢这句话,不管用得上用不上,一律都是鸡巴毛炒韭菜。他把手里剩下的炒面撂进磨盘。

他们又散开,东瞅瞅西找找,伸长鼻子到处闻。

超百无聊赖,拎着空瓶踢打一袋袋炒熟的青稞。

黑牛使出吃奶劲,想转动磨盘。

丁丁突然抡起瓶子照准磨盘甩出去。

清脆刺耳的破碎声,使超和黑牛禁不住喊出声来。

黑牛破口大骂,丁丁乐得狂笑不止。

超魔鬼附体似地冒出一个作恶的念头。他说:“来,给他们加点这个!”

“啥呀?”黑牛丁丁问。

“玻璃碴!”超得意万分。

“好也!”黑牛丁丁一声欢呼。

超把手里的瓶子磕碎在磨盘上。黑牛奔出门到厨房搜寻可供一用的玻璃瓶。丁丁小心翼翼把地上的碎玻璃扫进盛面的小畚箕。黑牛匆忙奔回来,用衣襟兜着几只污黑的广口瓶,极神气,立头功似的。他们兴奋无比地将这些瓶子悉数砸碎,统统倒在磨盘上。

“大家都来推!”超和黑牛奋力前行,丁丁不时腾出手把玻璃碴扫进磨眼。

大磨盘隆隆地转起来了,听着玻璃碴在磨盘下吱吱哩哩地呻吟,他们的心儿醉了。

事毕,他们把磨槽里晶晶发亮的玻璃末扫出来,极其耐心地分装在沿墙排开的几口袋磨好的炒面袋里。他们还不忘用扫帚柄在袋里搅和一通。

“啊哈,扎死这些屄崽子!”他们异口同声地欢呼道。

为了避免同什么人正面相遇,他们出磨房进厨房,打后面烧火加煤的小门里一拥而出,迅速离开这片院落。

6

“这是干啥的?”超看见前边一排房子的山墙边上,有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子。

“紧闭室呗,还能是啥。妈的,谁敢犯事,嘿,进来!关在那,哼,要长期关在那,死定!二大队就有个老犯人活活烂死在里头,又不通风的囉,屎尿全在里头,不知道多长时间才打扫。喔哟喂!”黑牛作呕吐状。

“啥时候想起来,啥时候给你扔点吃的进去。有的屄饿得直哭,吃你的屎去吧!你要敢喊,把你的腰子挤出来。这些老犯人犯事,宁肯抽死,也不要进去。”丁丁一脸痛苦。

他们常称犯人为老犯人,犹如称藏民为老藏民一样。超不像他们俩经常出入犯人大院,故而知之甚少。

“走,看看去!”超说。

他们一蹦三跳地冲过去。

这间小屋有一扇关得严丝密缝的铁门,铁门栓上下了一把铁锈斑斑的大锁。门上有一孔小门,搭扣用粗铁丝拧着

“有人吗?”丁丁问。禁闭室也有空关的时候。

“打开看!”超说。

黑牛拧掉铁丝,拉开小门。

超立马闻到从里冲出来的一股又一股恶臭。

黑牛朝里看很久说:“有!”

“来,我瞅瞅。”超拨拉开黑牛,屏着呼吸,把脸贴在小门门框上。里头黑极了,超啥也没看见。

“有你妈的屎!”超对黑洞洞的小屋说。

“我看,我看!”丁丁挤兑超,被超一把推开。

“有呵,这边,这边!”黑牛拨拉一下超的脑袋。

超向东沿墙根定睛看一会,心突然猛冲一下。

一双目光如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超。

超蓦地记起不久前在旷野里看到的那两朵飘忽不定的磷火,心里直发毛,脸向后仰。

那人须发灰白,瘦骨嶙峋。忽然,他似乎被烫着了一般,浑身一震。超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那人单腿一跃而起,一双大手一下就捧着超的双颊。

超-声尖叫,在挣脱双手时,脸被两片枯焦的嘴唇啄了一口。

小门里直直伸出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框出一张国字形的大脸。

那是一张被踏践过的嘴脸,犹如一只落地的青柿,被无数大脚踏得浆汁四流,破烂不堪。

这人的眉毛鼻梁多处断裂错位,一双疯狂的眼睛饱含着痛彻心肺的忧伤。

“妈臭屄,呸呸呸呸!”超如被玷污一般,两手在脸颊上来回乱扫,破口大骂。

那张呆若木鸡的破脸慢慢退下去了。

黑牛丁丁抓起地上的浮土和着家属院里老娘们骂街的污言秽语一道撒进小门。

“凡凡,呵凡凡…你们还我孩子,还来孩子!来呀…孩子呵,孩子……”小屋里爆裂出一个男人肝肠寸断的哀嚎声。

他们仨傻了,他们一下子意识到那人是谁。

“飞毛腿!”一个魂牵梦绕的名字从超嘴里脱口而出。

超他爹说飞毛腿孩子的名字叫凡凡,飞毛腿被捕后翻来复去就这么几句。

他们仨立即争先霸占那孔小门。

“你真的是飞毛腿?”

“你真的练过缩骨功吗?”

“你腿上有毛吗?”

“你还逃不逃?”

他们七嘴八舌的嚷道。

飞毛腿的哭嚎变成一片呜咽。

超的尖叫声和飞毛腿的哭嚎声惊动前院的监管人员。有人骂骂咧咧向这边走来。

超他们轰地一声,本能地撤腿就跑。

几个管教一露脸看见是他们,就拔脚追来。

“今天看不成病不说,抓住打死给了!”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黑牛一见这阵势有点怯,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屌!”超伸出中指边跑边说。

在管教的追骂声中,慌不择路的丁丁只差点一头撞到南墙上,但这并不妨碍他第一个冲过大门。

他们仓惶逃出大门很久,还能听到管教和土八路高高低低的吵骂声。

在回家的路上,超为没能同飞毛腿多说点什么遗憾万分,他们都知道从此以后再很难遛进这个大门。

当晚,沉寂多时的飞毛腿再次越狱。

超他爹暴跳如雷,临走时他对超他娘咬着牙说,这回非毙了这个狗杂种!

超他爹怒极时总这样说,超已经被毙过八百回了。因而超姑且听之,完全不以为意。

7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熟睡的超依稀觉得爹回来了,一身寒气。

超他娘几次失手碰落了什么家什,-片脆响。

他又睡着了,待二次醒来,他爹他娘双双坐在炕头。

一屋子白菜粉条燉猪肉的味道。

他没睁眼,但能感到爹爱抚的目光很重地落在他脸上。出去几天,爹回来总这样。超突然在爹平缓流动着的语流中捕捉到一个名字——飞毛腿,一下子清醒过来。

爹说,飞毛腿虽跛足,但仗着铁锹把依然身轻如燕,依然疾步如飞。超亢奋起来,但马上眼前一片模糊。气急败坏的爹,这次真地没有放过飞毛腿。

每个缉拿飞毛腿的干警都被告知:干掉这头给他们带来无穷无尽麻烦和耻辱的犟驴!他们-丝不苟地搜查了飞毛腿每-个可能藏身的地方,并在重点地段蹲坑守候。

前天凌晨三时,几天没有找到吃食的飞毛腿气息奄奄,摇摇晃晃出现在一片废弃的矿坑前。

推测飞毛腿有可能潜藏在这一带的爹,已经在天寒地冻的乱石中守候多时。飞毛腿一出现,他们二话没有,将憋足劲的子弹全部泼进飞毛腿体内。哈管教在这之前,把弹匣里的每颗子弹头都还石板上打磨,把它们变成“炸子”。

飞毛腿浑身上下被打成一张漏洞百出的筛子。爹说,飞毛腿临终前还发出最后-声长啸:“莲子呵……孩子……”

莲子是飞毛腿的妻子,他至死都不信这个深爱着他的美丽的女人,会先他而去。

8

几乎每一个生活在劳改农场的“正常人”,不论在押,还是刑满留场的,在他们看来都是猪狗不如的东西。对超他们这些人而言,什么时候,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都是他们恶作剧的对像。但是,十几年如一日,向监狱当局叫板,向现存秩序挑战的飞毛腿是唯一赢得超-份敬意劳改犯。

一个人,一个故事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超不禁万分惆怅,飞毛腿要是活下去,不知还要演绎出多少有声有色的段子来。

夜深了,他爹他娘开始作爱。

超面壁而睡,等待那阵急风暴雨式的疯狂过去。

超什么都知道,他侧过脸来睁大着眼睛,凝视着挂在坑头上的枪,他仿佛闻见了那管他过去爱不释手的五四式手枪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超不由得缩作一团。

一会儿,在爹娘一波又一波压抑着的呻吟中,一阵睡意向超袭来,他朦朦胧胧感到在一片皎洁的月色中,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飞毛腿圆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发出了如怨如泣的一声叹息。

飞毛腿死了,似乎整个农场也死了。

超骤然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原来飞毛腿即便沉默也是歌,他蜇伏在哪个大院的深处,随时都会从冬眠中醒来。而今他死了。

超乏透了,始终无精打彩,提不起神来。

超他娘怀疑他有病,几次叮嘱超他爹带他去三号大院找那个狱医看看,抓几副药。

这个下午,天色白得发亮,虽看不见太阳,但阳光却无处不在。

他爹先到场部副食店去,把这个月票上的猪肉买回来,然后来带超去看病。

超坚拒不受,招致娘一顿喝骂,但他还是不去。

超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这大清早,就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

爹突然大步流星闯进门来,把买菜的布兜随手一扔,直取挂在炕头上的手枪,急急跑出门去。

“咋啦咋啦?”在院里剁鸡菜的娘两手菜末,追过去问爹。

“四大队的犯人可能要暴动!”爹头也不回地直冲场部而去。

超趁娘不注意,撒腿跑出家门,去召集黑牛丁丁。

整个家属院,人心惶惶,一副要出事的样子。

他们很快弄清,前-阵子他们闹腾过的四大队三号大院,出事了。他们连滚带爬地跟在一辆一路颠簸,扬起漫天黄尘的大卡后面,奔三号院去了。

9

三号犯人大院,平日白天大敞着的铁栅栏门此时已经紧紧关闭。场部和四大队的头头脑脑不时在交头接耳,他们脸色铁青,全带着家伙。大墙坑道里的那些土八路全不见了,高高低低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军人,四边角楼还架起了机枪。-个管教用手提喇叭朝下哇哇啦啦喊着,但他的喊声倾刻间就被一阵阵充满绝望和悲凉的低吼声吞没。

噢……噢……

声音齐整糁人,宛如大团大团乌黑的云,这声音随后徐徐上扬开去,厚实有力地撞开云层,在高蓝的天空深处激荡。

十几年后,使超从播映梅里美“塔曼果”的影院里逃出来的,就是这种声音。

周围大人无论怎么喝叱,超他们像泥鳅似地左穿右行,变换着位置可劲地往里瞄。

一排排房子的每一间监舍门口,沿墙齐齐整整,底儿朝天地斜放着一只只脸盆。当院,躺着-排用草袋裹着的尸体。院内另有几个身着制服的管教拎着手枪默不出声地站在尸体一侧,目不斜视地看着那些监舍,但没有一个人敢斗胆走入门内。

超听爹说,两个月前,管教干部在每个犯人大院传达关于劳改单位工作人员不准虐待打骂犯人的中央文件时,每座监狱欢声雷动。犯人们当场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多少犯人失声痛哭,振臂高呼: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万万岁!但现在怎么成了这份?

那声音从各个牢房传来,汇成-片,翻江倒海、震天颤地地响彻云霄。这使超想起“红岩”中的渣子洞。

超不明白,平日里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猪狗不如的人嘴里怎么会发出这样摄人心魄的吼声?

两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急速驶来。车里走下来的是目光威严的场部焦政委,他作一力劈华山的手势,对迎上来的人说着什么。

洞察一切的焦政委居然一眼看见了躲在远处的超他们仨。

场部保卫处两个彪形大汉立刻大步流星向他们走来。

不等保卫处人驱赶,超他们识相地离开现场,一步三回头地往远处走去。

10

-阵炒豆似的枪声从三号大院那儿传来,他们仨惊恐万状地钉在原地。路边几棵冲天白杨在风中抖作一团,漫天飞鸟惊嘁嘁地在空中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狂飞乱舞。

震天憾地的吼声如退潮般地渐次远去,辽远的天空,显得依然那样神清气爽。

蓦然,天幕幻术般地映出一天星斗,起初反白的星星若隐若现,像-个百目巨人刚从梦中醒来。继之,群星闪烁,漫天星光灿烂。

超他们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来,跌跌撞撞往家狂奔而去。这可是青天白日,真正活见鬼啦啦啦啦!

白森森的世界透出一种史前的恐怖,令人心智尽失。

过了很久,俄堡农场上下,男女老幼还在纷纷扬扬地议论这一天之异象。

家属院一老头说,东洋鬼子打进来那会,一架架飞机用炸弹将他们村庄方圆百里夷为平地,化为焦土。残垣断壁、尸首狼藉。老头在血流成河的废墟里曾亲见这种天象。

怪呵,怪呵,他奶奶的!那老头一迭声地嚷道。

次日清晨,一脸困倦的爹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炕上,掏出手枪扔在超的旁边,超在被窝里往一边挪一挪。

超听到爹清楚清楚说道,昨儿中午下地的犯人有不少人吃了带到地里的炒面,肚子开始穷折腾,一个个哭爹唤娘。老侯头他们带工,只把他们抬一边歇着去。说是下午歇工,让他们挺住,回去再说。结果回到大院一下死六个,后来又死仨。犯人这一下就反了,把老侯头几个全绑了……。

超的脑袋一下就炸了。他骤然浑身发冷,嘴唇簌簌作抖,只觉得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在碧空如洗的天底下,那充满着绝望和悲凉的低吼声,排山倒海地朝他压来……

从这以后,那永远不绝于耳的低吼声,犹如深深的梦魇始终压迫在他心灵的周遭。

后记

超一到参加工作的年龄,死活离开了柴达木劳改农场,在州林业局当了一名护林员,终年漫山遍野地巡山种树,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

超终生未娶,他将挣下的每一个子都用来吃酒。

一开支,他就托人到州民贸公司,将他二十公斤装的塑料桶灌满散酒。他以酒当饭,天一黑,就独自面壁吃酒,除了酒,他几乎不吃什么其他东西。

超不说话,甚至不会笑,年过三十,便须发半白。

三十四岁,超查出肝癌后,住院一年,但仍喝酒不辍,在弥留之际,他对同病房的一个肝腹水病友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我罪孽深重,我和我的父辈罪不容赦…我服罪…服罪……

超死时年仅三十五岁,落葬时惟有那位肝腹水病友为他送行。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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