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知道娘的尸体在他的床下腐烂,而在裹尸布中的娘,那张灰白的脸却永远像活着那样完好无损,那双空洞的眼睛也永远一如从前从远处凝视着他。

大哥回来了,一脸杂乱的络腮胡子,他的眼睛在杂草般的胡须中如赤练蛇似地闪烁着阴冷的光,他戴着一顶像高加索人的黑羔皮帽子,但一身破衣烂衫。他匍匐向前,一直爬到他的床前,对裹尸布中的娘喃喃说道:对不起呵娘呀,儿子来迟了,来迟了哎!

大哥说一句话,嘴里就吐出一个白亮的水泡,如一条濒死的鱼。

钟伯生皱缩着身子一直退到床角,他预感到底下还会发生更为不堪,更为可怕的事儿来。

大哥开始在地板上磕头,但他的羔皮帽掉了,骨碌碌地滚到一边,帽子里盛着大哥红红白白的半拉脑袋。

钟伯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大抖着慢慢地扶墙而立。

大哥伸出一双枯柴般的手,一点一点地拖出娘的尸体,而后开始撕扯那层裹尸布。

钟伯生知道他会看见什么,有人似乎告诉过他不拆裹尸布的娘还是娘。他厉声地哭叫着,一跃而起扑向大哥。

钟伯生的哭叫声在胸腔中左冲右突,终于迸裂开来:“哥哥呵,不要,不要呀!”

“哦……”他睁开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蹿个不停。

钟伯生常常做这样的恶梦。

在那些个令人心悸的恶梦中醒来,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梦醒时分,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

每天白天,他都觉得很疲惫,晕晕的,也一老走神,为这,他很绝望。一会儿,那只鸡该叫了。

喔喔喔喔,过了一会儿,从前面一排土坯房的房头那儿传来了一声鸡叫声,叫声起先嘹亮而又雄壮,但结束时总是拖拉而又粗哑,像猛然间被人一把掐着了脖子,天天都这样。

鸡的主人是个撒拉族人,男撒拉在镇上一家清真馆子帮厨,女的则推个架子车在桥头卖酿皮。

中国西北的穆斯林是中国的吉普赛人,弄袋面,锅碗瓢勺拉一车,就出门闯天下了,怎么都可以活人。

钟伯生有几次碰见那个男撒拉躲在河岸上的那片小树林里屈着膝蹲在那儿尿尿,很难受。男撒拉都蹲着尿,左腿蹲个八九十度,右腿约呈三四十度,掏挖出来,就嘘嘘嘘地尿开了,很累人的样子,这让钟伯生特别不舒服。偶尔到镇上饭店改善一下生活,喝碗牛肉粉条汤或者羊肉尕面片,他绝不进那个撒拉帮厨的馆子,仅仅因为他尿尿的方式。

镇那边的公鸡远远近近地啼成一片,在这一点上,鸡和狗一样。

即使不做恶梦,钟伯生就像那些个上了岁数人的一样,每天也会这样早早醒了。一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静静地躺在那儿等天慢慢亮起来。

地窝子里依然很黑,炉子上的水壶,墙根下的暖瓶都在暗中微光闪烁。

巴依河哗哗啦啦的河水声,一早一晚听得特别清晰,有时那些时强时弱的流水声,会使钟伯生想到那个无论从那方面都离他无限遥远的家。

隆冬,阵阵呼啸而来的大风,在这个镇子的上空发出凄厉地嚎叫声,那种怨天怨地的嚎叫声,也会使他想起幼时在苏城那一个个难捱的冬日,但他总是立马刹住,苫上。他不能也不敢想下去,他不能使自己一老生活在那个伤口中。但他总会不经意地想起苏城,想起那个空空荡荡的家。

有无数回,在一个个黑黝黝的梦里,他买好了回苏城的车票,但不是看错火车发车的时间,就是在火车行将发车的那一刻,耽搁了上车时间。待赶到时,那列车引笛长鸣,缓缓地驶出车站,多数时候,他的行李已在车上,于是他就心急如焚地爬山涉水,或者大汗淋漓地穿过许多大街小巷没命地赶车,总之没有一回能够成行。

在似醒非醒的一刹那,他常常因为那些失落的行李和那张废了的火车票从胸腔里迸出一声绝望的长吟。

铺边上的墙吊着几串落满沙灰的干辣椒,还有一条同样落满沙灰的打了几个大补丁的旧棉袄。

这地窝子原来的主人说,他回头要来取的,但一年多了,这两样东西依旧挂在那两个木橛子上。

像许多地窝子一样,这个地窝子也没有窗。门直接就是一块旧铺板,缝隙很大。

月亮好的时候,月光清清白白地从缝隙里长长短短投在地上,照亮了整个地窝子,但一到春天扬沙天气,一缕缕沙尘就会从门缝里沙啦啦沙啦啦钻进来,在地上摆开一小撮一小撮冒尖的堆沙,而穷冬烈风,一股股黏冷的寒意则会直接吹进他的每一处骨节。

住在这里,怕就怕这冬天,晚上穿着老羊皮袄戴着棉帽口罩睡觉,还是觉得浑身透着寒气。清早起来,口罩和眼睫眉毛一片冰霜。

冬天,好多地窝子门外常常会立着个冻得结结实实的尿桶,那些个黑乎乎的尿桶边上大都挂着一小溜一小片黄脓鼻涕状的薄冰,得被大太阳晒上一个中午才能慢慢化开,来不及倒的话,天一擦黑,这些尿桶又重新被冻结了。

2

那个恶梦在钟伯生心里留下的绝望和恐惧还未完全消失时,阿黄又发出一声长长的状如一个抱恨终天的冤妇的嚎哭声。

钟伯生的心随着阿黄一声接着一声的凄惨而又糁人的叫声,绷紧了又绷紧。

连着两天了,流浪狗阿黄,就趴在河岸上呜哩哩呜哩哩地对着河滩哭个大半夜。阿黄哭得钟伯生心里乱乱的,根本没法睡觉。

阿黄到这儿半个多月了,它一身黄黄的皮毛,连鼻子都是一码黄色。原本阿黄看起来似乎像条哑巴狗,从来不叫,他们出工收工那会,它垂着尾巴,低着狗头站在路边,满眼忧伤地看着每一个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

有个老头对钟伯生说,阿黄是条不中用的狗,它连叫都不叫。

“既然是条流浪狗,它不叫是对的。”钟伯生心想。

阿黄像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它不仅在任何时候都不叫,而且碰到任何与它狭路相逢的人,都会极谦卑地跳到一边避开礼让,有时索性一路逃回它自个儿认定的狗窝——那个完全坍塌了的地窝子门坑里,等人走过后,它再重新上路。

令人奇怪的是,阿黄从未走出它自己给自己划定的范围,那是一个v字形的线路,v字的接点是它的窝,它顺一线步态匀称颠颠地一路向前,但一到那个点上,它即刻止步回撤,然后又自那一线开步,一到点,它又颠颠地返回,如此循环往复,弄得人头晕。这使钟伯生想起那些动物园里的狼。

焦虑的阿黄常常使钟伯生内心也生出一份焦虑。

阿黄有时也会站在外向镇上的那条线的终点,久久地向远处张望,仿佛在思念着它的主人,但它绝不越雷池一步,而后又顺原路急急而来。钟伯生不知道镇上的人或者干脆是它的主人对它做了什么,才使阿黄这样划地为牢。自打看到阿黄夹着尾巴耷拉耳朵,勾头缩脑地来回急走,看到它那湿润的黄鼻子和忧伤的圆眼睛,他才真正领会什么叫做丧家犬。

因为这儿的人的那一点施舍极其有限,阿黄“狗拿耗子”的时候,正好被他看到了。但阿黄还吃这儿的人屎,这儿的人没有一个不拉野屎。这也正好被他看到了。阿黄为了活着,能吃的大约都吃。可这还是让他有点恶心。原来去喂阿黄的时候,他还许它舔自己的手,但想着阿黄大口大口吃屎,他不由自主地起了点鸡皮疙瘩,一放下用菜汤泡过的那小半拉馍,他就迅速撤回手去。

吃屎的狗和一生下来就得把脸揣在档里的人一样,人们由此对他而生的那种歧视,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更多的是来自生理上的,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排斥和厌弃。

钟伯生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阿黄这几天为什么要破例,趴在河岸上呜哩哩呜哩哩地对着河滩哭个大半夜。阿黄这样不知好歹,不说是讨死,但至少会被人用砖用锨撵得个屁滚尿流,这是可以肯定的。昨天有人早就发话了,今晚阿黄再像个丧门星一样瞎鸡巴哭,就往死里打!

“缺心眼!”钟伯生这是在骂阿黄,他很生它的气。

谢天谢地,阿黄后来终于不叫了。

渐渐地,钟伯生有点迷迷糊糊的了,但他刚想睡去,头顶上那种悉里索落的声音又来了。

那只沙鼠总是在地窝子上苫着的苇子和塑料薄膜间悉悉索索地折腾着,没完没了。这只沙鼠夜行,现在成了他生活中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一跃而起,沙鼠即刻嗖地消失了。

他燃着蜡烛,举着,一脸煞气地站在地铺上,头上沾着铺下的两根麦草,睁大眼睛盯着头顶上方的薄膜,屏心息气地守候着,但左等右等,那只沙鼠再也没有出来。

钟伯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吹熄蜡烛重新躺倒。

从薄膜四周垂下来的苇叶永远在微微地拂动着,小风小动大风大动,有时还会发出浮浮的响声,像一只只大翅翼的甲虫,铆足劲在暗中飞来飞去。

此刻,从门缝中透进来的光影打在搁一边的铁锹上,铁锹头上孕着几抹雪青的光晕。用两块砖支着再横块木板的小桌上搁着娘年青时的一张相片,相片镶在那个乌木的小相框里,相框微微地向后倾斜着,撑在桌上。

相框被拭擦得精光锃亮,四周一圈枝蔓相连的无花果叶淡淡地衬出娘鹅蛋形的脸庞,她的脸部线条柔和流畅,神情幽远淡然。她在黑暗中忧郁地注视着脑袋低垂的钟伯生。

钟伯生心里突然一凛,他边穿衣服边将娘的相片翻过来,背朝上地搁进一只纸箱里。

他头上依然沾着的那两根麦草抖了抖,身后铺下的麦草在嚓嚓嚓地响个不停,被阴湿的地皮泅成黑黄色的那一堆麦草,像那些被压折腰的野草,活生生地抬起了身子。

地窝子四壁也都是湿腻腻的,锅碗瓢盆有时会如置身露天一样沁出星星点点细碎的水珠。

钟伯生起床的头一件事,就是赶紧去开门。他扳掉顶门的洋镐,拔掉插销,咿呀一声打开门来。

青灰色的一方天空,呼喇喇地展开在他的眼前,他似乎感到一窝子的浊气呜地一声夺门而出。

清冽的带有一股子湿气的空气,冲撞了一下他的肺叶,他感到精神微微一振,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那股气徐徐地逸出口腔时,他还是觉着心头有些隐隐作痛。

钟伯生发了一阵呆,便像沙鼠一样地钻出了地窝子,然后站在一个土丘上抬眼向远处的河滩看去。

他的地窝子地势比其他的地窝子要高些,而且还远远地离开那一线犬牙交错的河岸。

天开始大亮了,那些丝丝缕缕的雾慢慢地散了开去,生龙活虎的河水翻着一个个水花,匆匆忙忙地向东流去。

从阿黄来的第二天开始,钟伯生早上一出门,目光就会转向阿黄。这只操蛋的黄狗,现在虽然让他有点怨气,但他仍然对它心存哀怜。

钟伯生的目光仔细地找寻着阿黄,但无论是河岸,还是狗窝都不见它的踪影,而下河滩则是不可能的,这儿的河岸又高又陡,周围多少里地也找不着一条可以下到滩上的路。这么说,阿黄走了!

骤然失踪的阿黄,使钟伯生感到极大的失落。

前面那一片高高低低的地窝子,像一个个被掩埋的垃圾坑似的,破败而又杂乱。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地窝子时,又看见了那个掏挖了一半的地窝子,他的眼睛中不由得掠过一丝阴影。

又有人打算在此安营扎寨了,这半年多来,陆陆续续又有好几家人家在这落户了。

再这样下去,一户一户多出来,要不了多久,大家都会呆不成的,他们会来清理的。

这个社会绝对不允许有什么体制外的东西存在,包括现在他们挖沙子的这种单干方式,只不过他们一时没有顾上罢了。

想到这儿,钟伯生不禁有些忧心忡忡,即便不被逮住,他还能再往哪儿去呢?

一想起他会背着铺盖卷再走四方,他就不寒而栗。

前边有两家地窝子顶上的烟筒冒出了一缕缕似有似无的蓝烟,也有人早早起来了,在弄早饭。还有一个地窝子的门坑里有几声杀气腾腾的劈柴声。

“喵呜!”一只虎头虎脑的大花猫从暗处冒出来,冲钟伯生叫一声,摆动着肩胛向自己家走过去,她大腹便便,显然是有孕在身,就这样还一天到晚野在外边。

前几天,他看见这只猫肚子鼓鼓囊囊的,问过猫的主人——那个小矮个老妇:老猫又要养小猫了?那老妇一脸羞愧,似乎有些歉意地说,是呀,又有了。每天要吃一大杯泡馍呢。

大花猫步履维艰地走下门坑不见了。

“我这是作得什么孽呵……爹上吊,娘投河,人不人鬼不鬼地东躲西藏,跟你逃到这儿,吃的苦还少呵!一直当你是个人,你竟然打我,我不活了呀……”

不远处那个地窝子里的那个干瘦的女人压低着嗓子发出声声哭叫,“你打,你打,你把我往死里打!”

那个地窝子里随即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碎响,钟伯生一愣。

紧接着地窝子里爆出一阵压抑的男人的啼哭声,像阿黄那样,惨不忍闻,这啼哭声虽戛然而止,但仍然令他心口纠结,如当胸一把被人揪紧。

旁边一家地窝子的门开了,一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小妹子拎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嘴里吭唷嗨唷的从冒着湿气的门里吃力地走出来。

地窝子的门坑里投出一片摇摇曳摇曳的烛光,有几个大大小小的身影激烈地晃悠着,还有一声声急促而又兴奋的低语声传来。

钟伯生和这人家不在一起干活,所以平常没有什么来往,也不太说话。

“叔叔,我们今儿个要回老家咧!”那个妮子放下包袱,奔过来,抬着那张容光焕发的小脸,喜滋滋地对钟伯生宣布。

她家包一次饺子包子什么的,她也都会向她碰见的每一个人宣告,声音中充满着自豪。

“呃,回老家,回老家,好呵!”钟伯生摸摸妮子那条头发稀稀拉拉的小辫,喃喃地说道。

“你不回老家吗,叔叔?”妮子一双小眼睛极其哀怜地看着钟伯生问。

“哦…不回。”钟伯生一愣,抬眼向天望去。

“噢,我们今儿个要回老家啰,一会儿就去乘大轿车回老家啰!”妮子向钟伯生摆摆手,甩动两条小辫子,颠颠地跑了。

这些天来,那只让他不时扯心着的黄狗这会儿突然消失,已使钟伯生感到极大的不快,而邻居小妮子一家骤然这样离去,也使他极为失落,虽然也为妮子高兴。

回老家探亲是柴达木人最最开心的一件大事,其开心程度远远在过年过节之上。但不管相干不相干的,每当身边有人要回老家,钟伯生心里就跟猫抓的。

钟伯生黯然地回到自己的地窝子里,紧紧地关上了门。

3

自从上游的巴依河水电厂开始蓄水,巴依河就缩水了,变成了一条窄窄的水带,但河水仍然清澈见底,水流还是很湍急,发出一片汩汩的响水声。

河滩里没有一个人,钟伯生支好筛子,拄着铁锹朝那儿看去。早起,河水的水声就显得越发清晰,越发的响亮悦耳。

广大无边的天空中,启明星还未隐去,孤独而又清冷地凝视着同样孤独清冷的河谷,河水像一条灰白发亮的带子,沉重地向远处的盆地拖延开去,高高低低的河岸,蜿蜿蜒蜒的河滩和刀削斧凿似的黑山崖间有几片轻薄绸纱似的晨雾在游荡,黑黑白白如版画般地触目养眼。

有个智者说,宇宙有多少生物,就有多少个中心。

是的,唯有在这时,钟伯生才感到自己是属于自己的。也唯有清晨,他的头脑是清新的,如水洗那样,在其余大多时间里,他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沌。

“先抽支烟吧!”钟伯生对自己说。于是,他扔下铁锹一屁股坐在锹背上开始抽烟。

没人的时候,静静地抽着烟,静静地想点什么,这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远处的房屋高高低低地连成一气,在一片片如烟柳林的包裹中,影影绰绰,有点似真似幻的感觉。

巴依河镇的绿化,是柴达木任何一个镇都没法比的。这个镇因河得名,但同时它又是州委所在地,比其他的地方也热闹多了。州图书馆还有一个很大的阅览室,各地出的报纸杂志那儿都有,虽然报纸上的内容都千篇一律,或者大同小异,钟伯生没事还是会到那儿坐坐。

大大的长条桌,栅栏似的木条长椅,一架一架的报纸杂志,纸张悉里索落的翻动声,那种弥漫开来的静默及书卷气,让钟伯生着迷。随意地从架子上抽一本杂志看看,坐在那儿随便读读翻翻,神定气闲的,这种感觉真好,觉得自己像其他人一样,也是个人了。

单凭这个,钟伯生就觉得自己当初选择来巴依河是对的,他很喜欢这儿。

“麻雀”和华大妈来了,从陡陡的河岸下滩时不由自主地腾腾腾跑下来,带下好些个沙石,蓬起一团灰土。

“又是这个松,今儿咱还以为赶早了,噢?,鸡巴毛,还是落他后头哩!”

一河滩都是麻雀肆无忌惮的笑声,她的笑声和说话声一样,鼻音很重,似乎鼻腔里永远有满满的一包鼻涕。

钟伯生什么时候都能听见这只麻雀在唧唧喳喳的说话,嘻嘻哈哈的大笑,不管是干活还是歇息。

“麻雀”是这儿一大堆干活的人里,唯一让钟伯生讨厌的人。这是他这些年来遇见的最最出粗带泥的主,比大老爷们还粗,满口荤话,而且是谁的账也不买。

不过,在挖沙子的人里,她惟一有点惧的是宋婶,宋婶一旦出来说话,“麻雀”很少跳脚,只是黑个脸,私下里嘟嘟囔囔几句,没有一点就炸。

去年,钟伯生离开德兰,一到巴依河就背着行李来河滩找地儿住,问的就是这个麻雀。他背着横七竖八的行李,土头灰脸地站在那,看着麻雀。

“就你呵,瘦不拉叽,有甚屌力,也想挣钱?”麻雀额头上有几大块又干又亮的黄斑,尤其是那一对睫毛稀疏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像是满含恶意的眼睛,委实令人生厌。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在麻雀边上,旁若无人地将毛巾伸进一手撩起的大襟里拭擦着,一只像瘪口袋似的乳房晃里晃荡地从她衣襟的开口处吊出来。她瞥了一眼钟伯生,大声对他说:“你去问问宋婶看看呢!喏,那个正在推车的,包黑头巾的。让她帮你介绍,准保行。宋婶宋婶,有人找!”

“把你的哈心操烂!”麻雀对那妇人说,“把你的沙子倒上去吧,车子下不来!”

麻雀说完腾地跳下沙坑,带下几块碎石,她往手掌心卟卟啐两口,就吭哧吭哧地干开了,她那一堆沙子也在坑里。

钟伯生剜了一眼麻雀,依然背着行李,尽量稳稳当当地迈着大步向那辆车走去。

那个叫宋婶的,快四十岁了,长得有些瘦小。

宋婶她铆足劲腾腾腾地一路猛跑,然后嗨的一声喊,把板车送上坡去。板车顺着刚才那股劲颠颠地一路而去。

“做啥?”宋婶一额头的抬头纹,面孔黧黑,很严肃地看着他。

“想…找个地儿住,大婶能帮个忙吗?”

“在巴依河没有亲戚?”宋婶看看他的行李。

钟伯生摇摇头。他含含糊糊地说他来投他的表哥,表哥家住不下去了,就自个儿出来找事做。每到一地,别人问起来,他都这样说。他从来都不说因为烧糊了粥,被表嫂骂得狗血淋头,回了一句嘴,表嫂将他的铺盖卷扔到街上,赶他出门的事,更不会说爹娘因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入狱的事。

宋婶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指指下游河岸上那一片土坯房,只说了句:“那儿还有好些个地窝子,走,我跟你去问问!”

宋婶打头里走了。

宋婶姓万,她男人姓宋,所以大伙儿都宋婶宋婶的这么叫。

“瞎鸡巴帮啥,不又多个人跟咱们抢食了!”麻雀嘟嘟囔囔的。

“这孩子有难处,就这么的吧!”宋婶边走边对麻雀说。

从此,钟伯生对这个向他伸出手来的山东大婶充满着好感。

下了河滩的麻雀,老远就对他喊:“小钟子,你一天到晚这么干,也不见你吃个啥,穿个啥,挣那些钱下小崽呵!干哈呀你,这么老财迷!”

钟伯生息事宁人地向麻雀笑笑,低头干活。

不一会,大队人马陆陆续续地都到了,铁锹碰在筛子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钟叔叔!”小点点向钟伯生奔过来,“钟叔叔!”

那是一个漂亮的男孩,脸上啥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他的眼睛很好看,乌黑溜圆,眼睫毛很厚密,像两个黑黑的毛蛋蛋。他是宋婶的小儿子。

秀子跟在小点点后头,扛着筛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兰花的罩衫,系一条大红的纱巾,人显得一点都不乡气了。她最近换衣服换得很勤。

秀子是宋婶的侄女,一个体态丰腴的姑娘,从沂蒙山来,在乡上读完高中,就投她姑姑来了,到巴依河也一年多了。

秀子的皮肤很白净,是那种晒不黑的姑娘家,有时明晃晃的毒日头只能将她的面孔晒得血红血红,但就是不黑,第二天她到河滩上时依然是白净净的。她的眼睛不大,但极黑极亮,眼框里几乎看不见眼白,满满地一窝黑眼仁,带着一丝惊惶和羞怯,像一头令人怜惜的小鹿。她看着钟伯生时,总像是有些发愣的样子。

秀子很耐看,就是两条法令纹有些长,使她的脸显出一种苦相。

和宋婶一样,秀子家的成份也是中农。秀子生下来没几天,家里的那头大骡子和几只山羊一古脑地被社里牵走了,她爹当夜将就着喂性口的茅草搓了条草绳吊死在牲口棚里。

走在秀子旁边的是宋婶,她扛着两把锹,走得劲劲的。她长得和秀子一点也不像,又黑又瘦,个子又小,不过宋婶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铁锹呛啷呛啷的,一锹接一锹。

宋婶在这儿很有些威信,大家伙有啥事都找她帮忙拿主意,她也从不嫌麻烦,为人又实在,又公道,人缘极好。

那些开着小翻斗车拉沙子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发票有没?

弄不到正规发票,单位的拉沙车就不会上你这儿来买沙子。

宋婶家的男人总能找到关系,开出张把发票。

这时候,大伙就眼瞅着宋婶,一声:“有哇,咋能没有发票昵!”

有的单位用沙量很大,大家就把沙子统起,有一车算一车,都划拉在宋婶开出来的发票上,跟着沾一回光。一拉完沙,还是宋婶出面,凭司机的白条子再带一张发票去拉沙的单位算账取钱,然后再一五一十地结给大家。不像那些赶大车的,拉了他或者是她的几车十几车沙子,个把月才能结一次账,有时还不一定马上能拿钱。

钟伯生有事,只要向宋婶开口,宋婶总是有求必应,不过自打秀子来了,宋婶让点点改口叫他哥,但是点点怎么都改不过来。

小点点一头向钟伯生扑过来,有些潮乎乎的小手在他的身上抹一抹,小手远远地指着他家的方向,仰着脸对钟伯生说:“有一只力大无穷的野猫,在我们家门口拉屎,都拉了两泡屎了!你说它为啥不在它主人家门口拉屎呀?”

“小鬼头!”秀子支着筛子,飞快地瞥了一眼钟伯生,抿抿嘴低笑道。

秀子笑的样子很幸福,钟伯生也忍不住笑了。

前几天,钟伯生去宋婶家,问问帮他买粮票的事。这小子堵在门口不让进,一定要他放下不住他家的话才放行。但他连讲了两个故事,小点点就不让走了,一个劲地在钟伯生身上粘乎,一个劲地邀钟伯生住下。

“我睡地上,钟叔叔跟秀姐姐睡炕上!”小点点仰起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自从秀子来了,晚上她就带小点点睡。

秀子的脸刹时红透了,连耳廓脖子都一码红色,她愣在那儿,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要死了,打不死你,这样瞎说八说!”宋婶的脸黑了,她结结实实地给了小儿子一个大嘴巴子。

小点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钟伯生尴尬万分地告辞了。

这几天,点点算是和他好死了,一见他就把他缠住。

“一边玩去,点点!让大哥哥干活。”宋婶把铁锹在地上捣一捣,让点点走开。

“钟叔叔,这大野猫在你们家门口拉屎吗?”小点点又问钟伯生一句,才慢慢走开。

钟伯生老老实地答道:“没有。”

小点点失望地摇摇头,一头扎进沙堆,又静静地开始捣腾沙子了。看见这个小男孩,钟伯生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宋婶走到钟伯生跟前遮遮掩掩地递给他一个纸包,压低嗓音对他说:“只买了三十斤,回头再托托看,能不能多买点。找头都在里面。”

买粮的事,是人生地不熟的钟伯生最挠头的事。没有户口,没有粮票,你就是有再多的钱,也绝无可能从粮店里买出一斤面来。每次到买粮的时候,他都为此发愁。

“谢宋婶!”钟伯生赶紧把纸包揣进内衣口袋里。

买卖粮票的事,如果有人想管,便是一场祸。

“这有啥谢头,又不是什么大事!”宋婶摆摆手干活去了。

“小钟子最会瞎客气,一家人,还说两家话?”啥时候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麻雀,又笑嘻嘻地说话了,“秀子今天打扮起来了,真俊!咋,要相亲呵?”

秀子脸腾地红了,她既不看麻雀,也不答话,三步两步走到宋婶边上,抡起铁锹就干活。

“她姨,那你给咱秀子给好好瞅一个呗!”宋婶也打趣道。

麻雀的男人,还有一个闺女一个儿子都在州上几爿大厂上班。

“姑姑!”秀子的脸红透了。

“真没情况,死妮子!”宋婶笑了。

早上是最出活的时候,大家开始闷头干活了。

在河滩挖沙子和打土坯一样,也是单打独斗,抢块出沙的地,支张筛子,筛出一堆堆的沙子,而后等着卖给专门拉沙子的车把式。在这儿筛沙子的人除了和钟伯生一样住在河滩地窝子里的人外,还有些镇上的婆姨,像宋婶麻雀华大妈她们,都是些过去没有现在将来都不会有正式工作的家属。

远处有几间土坯房零零星星地座落河岸上,那儿基本上都是从外乡飘来的有点手艺的匠人和贼头贼脑的毛皮贩子,他们专门在这儿收羊毛驼毛皮张的,而后掖在拉其他货物的车下,倒出去卖掉。

比土坯房更靠河岸的是一片地窝子,那里住着十来户人家,一多半是拖家带口的。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十有八九都是在河滩里刨食的人,挖沙子筛沙子运沙子,把长长的绵延几里地的河滩两边,掏挖得千疮百孔,满目狰狞。他们和钟伯生一样,全凭着出苦力在这儿讨生活,除了打土坯,就是挖沙子。

钟伯生抹抹汗涔涔的额头,扔下铁锹,抄起杯子,一仰脖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了,当他意识到嘴里都是沙土,沙土已被冲下去了。喝完水,钟伯生把铁锹横过来,坐在悬空的锹把上,点一支烟,打算歇歇。

不一会,周围一片撂铁锹的声音。如农场打土坯的人一样,一有人歇下来,还在干活的人也就泄劲了,一个二个也都会歇下来。

“她奶奶个腿,累得跟熊一样!”麻雀一头倒在沙堆上,四脚八叉地摊在沙地上。

有好几个人也是四肢着地七扭八歪地躺下了,但另有几个大妈乘这会儿功夫,连忙拎着从家里带来的那些要洗的东西,走向河滩。

河滩的大卵石上常常晒着她们抽空洗净的衣物,一片片的,满眼的花花绿绿。这让钟伯生觉得有点温馨,有点惆怅。她们那些用来装东西的布包,喝水的杯子也都非常城镇化女人化,很亲切,像苏城家里隔壁三婶婶四大妈她们用的家什。

4

宋婶端着茶缸咕咚咕咚地猛灌一通,随手又把茶缸递给一边等着的秀子,向小点点那儿抬抬下巴。

秀子撩开粘在脸上的头发,朝钟伯生看一眼,端着茶缸,边喝边向河边走去。

河滩里躺倒了一大片的人,休息的时候都这样。

“中国历代统治者,一律都是‘你让我一时不痛快,我就让你一世不痛快!’议论朝政,针贬时弊,你算老几,你敢口无遮拦,评头论足,就收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中国是一条千古不变的定律。而中国的老百姓千百年来则信守住‘好死不如赖活’的古训,只要活下来,怎么个活法都成,要紧的是活着。”

钟伯生看看眼前这条亘古不变的巴依河,看看自己,再看看那些像灰孙子一样肮脏而又疲沓的挖沙人,心想。

散落在柴达木一些镇子周边打土坯挖沙子这样一些苦力,大都来自山东山西四川河南陕西甘肃的穷山恶水,一年到头连个嘴都吃不上。他们之所以千里迢迢流落在这儿,因为这儿总还可以点儿麻西地找点活干,只要有力气,吃得了苦,下茬干,除了日常花销,还能有点积蓄,将来还能回去盖个房子或者讨个媳妇。

他们同他一样,都是些没有户口的盲流。

自从批林批孔开始,钟伯生在州文化馆的阅览室里读了一些法家的东西。他现在才明白秦始皇统一全国,靠的就是这法家的理论。法家理论,是秦国的意识形态的基础。韩非和商鞅代表着使秦国强大的官方理论、正统理论。

那《韩非子》和《商君书》叫他大吃了一惊。

商鞅居然认为,“家不积粟,上藏也。”就是说国家强大,就要使百姓家里没有积粮,所有粮食都应当在国家那儿,在王的手里。商鞅,这位被当朝执政者看好的改革家,还鼓吹“行间无所逃,迁徙无所入,行间之治,连以五,辨之以章,束之以令,拙无所处,罢无所处。”为当时的秦国建立了一套很严酷的户籍制度。

钟伯生清清楚楚,他是在路高皇帝远的青海,暂且还有这样的一块立足之地,倘若在内地,早就在劫难逃了。

他在这场批林批孔运动中,最大的收获,就是闹明白了这么个理:这个国家,一人独占天下公器始于秦制。秦制就是这中华民族两千年劫难的祸端。

钟伯生抬头向那片荒冢似的地窝子看去。

住在地窝子里的有些人家,仅仅是盲流倒也罢了,他们有的则同他一样,是地富反坏右这样的黑五类子弟。那些家庭出身地主富农的后生,在家乡,与自己的父辈一样,干脆就是属于要被踏上千万只脚的专政对象,因为他们有的虽则不是剥削者,但曾经吃香喝辣的,享过几天清福。而有的虽然与那些根正苗红的贫苦农人子女一样,1949年生人,此后也一直吃糠咽菜,但这也不妨碍他们成为生活在最低层的一群人,像牲口那样活着。而有的人直接便是在家乡活不下去的逃亡地主,逃亡富农,属于既是盲流,又是黑五类这样双重身份的专政对象。

钟伯生知道,这个沿袭了两千多年的体制,收拾他们这类人,是迟早的事。一想到这儿,钟伯生就心焦。

突然,河滩上又传来了麻雀尖利而又自得的嗓音。她指着一个瘦长脸的小伙鼻尖威胁道:“你小子别找事,再炸翅,咱老姊妹几个把你裤子给扒喽,你信不?”

这瘦长脸的小伙近视到极点,不论看啥都得将东西放在鼻子底下才能看清,他们都管他叫瞎子。

瞎子的表姨夫在州邮电局搞人事,有一点办法,前一阵刚刚把瞎子的户口给办了,因而瞎子现在说话的口气有点冲,还老跟麻雀较真,麻雀常常剌搭他调侃他捉弄他。

在这儿干活的小伙子大闺女有的投亲靠眷后,在这儿把户口给落下了,边干活边等个机会,哪个单位一招工,或许就可以在这找个正式工作。这事不是伯伯叔叔就是舅舅姨姨什么的在鼓捣,最不济也有个老乡帮帮忙。秀子的户口,宋婶托的就是一个山东老乡,但户口一直还没落上。

秀子刚来时帮宋婶带孩子做做饭收拾收拾家,后来开始给宋婶送午饭,送完饭就在这干一下午的活,而现在则差不多要干一天的活了,只是稍微早点收工。她走的时候,会向所有人道别,而后抱着小点点,提着饭罐急急忙忙地赶回去做晚饭,宋婶家里还有一对在上初中的双胞胎儿子。

宋婶的男人就在巴依河上游的那家水电厂上班,他是那儿的钳工。这厂准备在“七一”发电,向党的生日献礼,厂里有很多的人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宋婶的男人也有好久不回家了,不过他就是在家,油瓶倒了也不扶的,每个月一开支,他摸出袋里的钱啪地往桌上一摔,死人都不管了,山东男人大都活得非常男人。

小点点仿佛害怕那个茶缸会被中途抽走似的,双手紧紧抓着茶缸子,也是喝得咕咚咕咚的。

大家在干活时,那个小点点,就在河滩沙地里垒锅造饭和几个孩子“过家家”。

“你吃,吃昵,这是鱼丸子,那是肉丸子,你鸡道不,可香哩!”小点点几乎每天都在河滩上指着那些小卵石枯枝败叶,对着空气一个劲地细声劝吃,声气温柔而又殷勤。

小点点小的时候,也一直睡沙窝,稍大些就在沙堆上爬来爬去,整日价一脸一身的泥沙,但如今在秀子的照料下,越来越有人样了。

钟伯生觉得秀子很累,除了筛沙子干活,全家人的饭,包括洗洗涮涮照看小点点这一大摊子事都归她管。他很可怜秀子,秀子有时会使他想到农场那些个打土坯的人,他们在乡下都是吃得下苦的最肯干最能干的人,想手头宽裕一点,活得像个人一点,有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前程,就得这样背井离乡。

宋婶虽然是秀子的亲姑,但钟伯生多少还能看得出,秀子有点寄人篱下的样子。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他格外同情秀子。

秀子喂完小点点茶水,拖拖拉拉地走过来,在钟伯生身边坐下。

“没来青海,当这儿真是一片大海,俺真是喜欢死这儿了!”秀子两手托腮看着摇头摆尾的河水,对钟伯生这样说。

“在学校没学地理?”小学三年级时,钟伯生闭着眼睛都能把爹给他的中国地理世界地理的填充图准确地填上,很少有过差错。

“…老师可能讲过,俺…可能给忘了。”秀子低下了头。

天很蓝,阳光暖暖地照在河滩上,露出河心的几溜沙石地上有一片草,绿得打眼。

漫长酷冷的冬季过后,当看到河心一点新绿时,钟伯生心头掠过一阵大惊喜,感到特别美气,心情立即好了起来,有时他会忘记他身在何处。在这个时候,坐在他身边的秀子会使他感到充实。

秀子干活很麻利,也挺有劲的,但绝对不是什么铁姑娘,正好相反,她看起来非常柔弱。不过,秀子也有很泼辣的时候。

前一阵子,钟伯生筛好的一堆沙子没了。他总是把没来得及拉走的几小堆沙子合在一处,拢成足够装一车的大堆在那搁着。晚上走的时候那一堆沙子还好好的在那儿,早上一看,没了。钟伯生沮丧得很。每一个筛沙子的,收工前都会再一次看看自己和别人沙堆的高低大小,做到心中有数。

这儿很久没发生过把别人的沙子倒到自己沙堆上的事了。

宋婶黑着脸看看那两个可能作奸犯科的小伙,那两个小伙立马跳起身来诅咒发誓,谁要动了那沙子,将来生个小孩没屁眼子。

拉沙子的大车来了,叮铃铛锒的。

秀子扔下铁锹,迎头赶上。她瞅准几个车把式,来一趟问一趟。

“昨天我们走后,你拉的那车沙,牌子还没给吧!”她一反平常的那种羞涩,笃笃定定地问道,一副完全吃准了的样子。拉沙子的一否认,她马上说,噢,那个谁可能看错了。于是笑笑走开了。

赶大车的拉哪个人一车沙子,就会给哪个人一块小纸牌子。人不在时,别人就会替他收下牌子。

纸牌是普通的硬纸板,剪成小方块,上面写着赶车人的名字。一块牌子就是一车沙,月底了,就凭这些牌子跟赶大车的结账。

这种交易方式,使钟伯生想起苏城一些小码头。

那些佩戴着编号号布的搬运工每次从船上挑一担货物,就会领到一方点着红漆的竹筹子,竹筹子很长,约一指半宽的样子,一头削成三角状,有点像古代的令牌。

长竹筹高木盒很人性化,挑担人或掮货人不用弯腰,就可以准确地将竹筹子投进木盒。这些搬运工到指定地点,就把点着红漆的竹筹子投进高高的敞口方木盒中,而后就会领到一方点着绿漆的竹筹子。仓主和船家就凭这些竹筹子结账,仓主再和搬运社有一次账要结,当日收工时搬运工就凭一支支点着绿漆的竹筹子到搬运社领到这一天干活的钱。

在这一点上,苏城远远地走在巴依河的前头,处处都可以看到一种有组织的管理,它绝不允许那种体制外的东西存在,即使是打打零工这样一类事。他们管这叫做资本主义复辟的温床,或者是资本主义尾巴。

但不论他们管这叫啥,钟伯生还是喜欢苏城苦力的日工资,像邻居老伯那样,一天一结,这样心里踏实。这儿有时到了月末,他们也不定能拿到这些卖沙子的钱,这常常使钟伯生感到心焦。

为了那堆沙子那块牌子,看到车来,秀子就迎上去一遍一遍这样问:“昨天我们走了后,你拉的那车沙,牌子还没给吧!”

“扯蛋,丢车沙子,你就到处诈和呵!”第一趟的车主听见秀子又这样问另一个车主,就吼起来了。

秀子笑笑道个歉,走回来继续干活。钟伯生告诉秀子算了,别烦了。她应了一声,但下辆车一过来,她再次停下活,趁车没进场时,又走过去了。

那个姓谢的车把式目光闪闪烁烁地看了她一眼,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松皮拉耷的脸上刹时堆满了笑:

“噢,对着哩,他们让我再送一车,过来连个人影都没有,就个家在那扎装了一车,说着呆会就过来问个哩!”那个车把式连忙从光板的老羊皮袄里掏出一个牌递给了秀子。

“哥,给!”秀子得胜回朝,她的黑眼睛闪闪发光,把那个脏兮兮的纸牌子递给钟伯生的表情,像凭空捡了个元宝。

“秀子,明儿我丢车沙子,你也这样帮我找?”麻雀调侃道。

秀子笑笑,又低下头去干活了。

秀子在什么事上都公开护着他,别人再怎么闲言碎语她也不管。干活中间休息或者中午吃饭时,钟伯生总要离人稍远些,独自坐到一边,但秀子有时会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同他坐在一起,没有多少话,只是在一起坐坐。

一辆卡车扬起一团沙灰在河岸上疾驶,车子开到坡道那儿一个拐弯,就迟迟疑疑地滑下河滩,向他们开来。那是一辆空车,在河滩的乱石中上蹿下跳。

“喔唷,宋婶,你男人来咧!”麻雀眼尖,一下看见头砰砰嘭嘭撞在驾驶楼顶的宋大个。

宋婶的男人是个蛮夯的山东大汉,和宋婶一块儿干活的人都叫他宋大个,他从前来过几回河滩,面对这些没有正式工作的娘们,他多少显得有点优越,说话的口气像大她们一辈似的。

“让他来好了!”宋婶无所谓得很,但人却早早站起来了。

车离这儿还有老大一截,就刹住了,司机跳下去看轮胎,宋大个拎包脏衣服,摇摇摆摆地向这儿走来。

“嘿,一蓄水,倒被你们这些娘们沾了个天大的便宜。”宋大个走下那个高高的沙石堆时大声地对大家说。

确实,在一大片裸露出来的河床里挖沙,要少费许多的劲。

“这么大个块头,咋整?晚上还不把你给压扁喽!宋婶嗳,你怎么吃得住噢!”麻雀看着宋婶男人摆手摆脚地走过来时,刀条脸又漾起一种坏笑,一双钝角形的三角眼有点色迷迷的。

“你这只老麻雀,没一点正形!”宋婶的脸红了,掸掸身上的灰,捋捋鬓发向径直走来的男人问道,“今天咋得空了昵?”

巴依河水电厂离这儿有个几里地,地处高峡,所以有上去了下来了一说。

“下来拉点东西,顺便过来看看。”宋大个走过来摸出工资袋,连脏衣服一块大咧咧地交给宋婶。

宋婶接过来,用手挽着包,又从怀里掏出手绢,包好工资袋,捞起大襟下片,把手绢包揣进贴身褂子的口袋里。

“姑夫!”秀子走到宋婶跟前向宋大个招呼,完了又对着沙堆后喊,“点点,你爸来了,快过来!”

点点从沙堆后探出头朝这儿看一眼,叫声爸,又蹲下玩沙子了。

“这小兔崽子!”宋婶笑骂道。

“姑夫这一阵忙得很,点点都跟你不亲了。”秀子说。

“还真是忙,跟鬼催似的。上上下下有多少人几天价都没有好好睡了,实在困得不行,打个盹,还没睡球十分钟又被拉起来接着干。昨天电工间老苏的那个女徒弟,人在梯子上就睡着了,后来连尿都出来了,大家才发现这个屁拉松睡着哩,尿就直接往下滋,后来问她,她说她一点都不知道咋回事,真把人弄日耷哩!”宋大个张开手掌在脸上搓了搓,向钟伯生和他认识的每个人点点头或者笑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唉,一发电,正常就好了!”宋婶叹道。

“大个,七一能发电吗?”麻雀问宋大个。

“哼,要我讲,难说。整天价大干快上,大干快上!浇出来的坝,说得难听点,豆腐渣似的。哼,这也敢蓄水!有十几条大裂缝,巴掌都塞得进去,补过了又开了!除了这,好多地方还有渗漏。这渗漏的事,根本就没法子解决了,胎里的毛病!”宋大个一手叉腰,很权威的样子。

宋大个的毛发不浓,但睫毛很厚密,小点点的眼睛就像他爹,像两个黑黑的毛蛋蛋,很好看。

钟伯生不叫宋大个叔,叫他宋师傅。这个宋师傅在厂里虽然只是个普通的钳工,但他对水电厂的事知道得很多,什么多少立方的蓄水量,发多少千瓦的电什么的,一套一套的。钟伯生对宋师傅一直有些敬重,宋师傅无论说什么,他都会竖起耳朵来听。

司机嘀嘀嘀摁了摁喇叭。宋大个向钟伯生,向大家摆摆手,忙不迭地向车子走去。

自始自终,宋婶一直拎着那包男人的脏衣服,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辆像跳蛙似的卡车离去。

远处一个拉沙人的鞭子在温润的空气中甩得啪啪地响,他大声地吆喝着:驾驾,哦哦哦……

那匹颜色驳杂污浊的驮马勾着头前弓后蹬,奋力拖拉着湿重的大车,马脖子上的铜铃发出急促慌忙的杂音,马掌在卵石上噼哒噼哒地打滑,敲打出沉重的金属声。

几个挖沙人一拥而上,于是大车上路了。

车铃刹时变得轻松悠扬起来,那车湿沙在车道上颠簸着一路沥下一溜宽宽的湿渍。

几辆空车过来了,一个年青的车把式脖筋暴突地扬起脑袋,用逼仄的假嗓子撕扯出一段阿哥阿妹隔河相望而不得见的“花儿”。

尖细而又单调的长声,如泣如诉地在河谷中回荡。

5

这两天,钟伯生觉得心里特闷,他已经有两个多月都没结上账了。连着两个晚上,他都往那几个赶大车人家跑。但他们都说暂时没钱,而且还理直气壮得很:“没法子,工地上还没给我结,我哪有钱结给你?”

虽说他们不至于黑心,昧下他的沙子钱,都是吃这口饭的,还要在这地混。有时候该这个月结账,推迟几天,甚至一推推到下个月一块儿结的事也有过,但这种事太他妈的叫人揪心了。不过,其中欠他沙子钱欠得最多的那个姓牛的车把式说,就这两天他好歹想办法给兑一些,所以这两天他一边干着活一边等着,但这个姓牛的车把式从前天开始把车赶到下游去拉沙子了,今儿上午干脆就没见。瞎子方才说他上个月的账老牛昨天给结了,这事叫钟伯生有点添堵。

今天整个一上午,他的气特别不顺,锹几次都从手里飞出去,连沙石一起砸在筛子上。吃中午饭的时候又到了,钟伯生又像平常那样,掏出俩馍,拿一坨榨菜,走过干河滩,向河边走去。

一到中午,整个河滩就会热闹些,那些住在镇上的孩子,便会陆续走到河滩。有的大点的孩子乱七八糟地抱着背着更小的孩子,踢里吐噜地来了,把小小孩往自个娘怀里一搡。娘即刻撩起衣襟,抖着肿涨的大奶子往那张撅成菊花状的小嘴里一塞。

趁那个小小孩吱咕吱咕吃奶的当儿,那些懂事的大孩一个二个地会帮衬一把大人,接过大人手里的铁锹,哗哗地捣腾开了。但那些狗屁不通的小孩则把书包往边上一扔,挽起裤腿,哗哗哗的下到即便是六月天,依然是冰冷彻骨的水里去捉“老蛇板”。

“老蛇板”就是那些形如鲶鱼一样的家伙,无鳞长须,食指大小,布满大小长短不一的黑纹黑斑。

他们在河里溅起一些大大的水花,用激动得有些发颤的声音惊叫着,抑或发出几声惊喜万分,无忧无虑的笑声。

“卖鱼咧,卖鱼咧!”

“贱卖了,贱卖了,三毛钱一条,卖八毛了,谁买哦!”

那些有爹有娘的孩子,他们总是活得很踏实,很安全,不论他们的爹娘是赶大车,还是挖沙子的,那些孩子常常令钟伯生生出几分羡慕。

刚到这儿的头一天,他躺在漆黑一团的地窝子里,闭着眼睛喃喃地祈祷着能梦见一回爹娘,但是他突然发现自个儿竟然忘记了爹娘的面容,爹娘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轮廓。

哦,钟伯生呻吟道。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这会儿,河滩里东一堆西一堆的人都开始吃午饭了。

那些有家的人中午常常会有人送饭过来,一罐罐热乎乎的汤面条面片或者红红白白的粉条烩菜什么的。

今天是星期三,是学校教职工的政治学习时间,学生下午不到校,所以在送饭人中零零落落地夹杂了不少上学的孩子。

钟伯生坐在河边,背对着正吃着热菜热饭的大伙儿,小小心心的吃起来了。

馍馍是凉的,是宋婶帮他买的,又隔了两天,一咬开,松散的瓤就悉悉索索地往下落,一个不留心,有些馍馍渣就直接掉进脚下的河里。河水很急,风风火火地向下流淌着,钟伯生满耳朵都是哗哗的水声。

他一手张开接着那些馍馍渣,一边大口大口地啃着干馍。他吃得有点急,榨菜在他嘴里咯吱咯吱地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一意识到这一点,就抿紧嘴嚼,并放慢了速度。

“宋婶,吃我的吧,我给拨一点?丫头今儿给我带得多!”一昝长长的头发挂在腮帮上的华大妈对宋婶说。

华大妈歪歪斜斜地坐在自己那件揉成一团的褂子上,两腿伸得直直的,双手捧着一只被烟薰得又黑又黄的大缸子,吃得呼噜噜呼噜噜的。

所有人吃饭时都会相互让一让的,虚的实的都有。

“别,我等着,秀子一会儿就给我送来。”宋婶端坐在一块大卵石上摆摆手。

那一边,麻雀又向瞎子发出威胁:“你小子别找事,终有一天,咱老姊妹几个会把你裤子给扒喽!”

“借你个胆,你倒试试看,老麻雀!”瞎子脸红红地笑着,向远处的河岸上跑去。

他的瞎妹子一会儿也要给他送饭来了。每到这会儿瞎子就再也憋不住了,找个避人的地方去拉屎。他说在这之前不能拉,一拉,肚子空了,干活没劲了。

麻雀作势向前一倾,瞎子像兔子一样地窜了。麻雀和其他几个爱闹的老娘们唧唧咯咯地笑了。

钟伯生一口一口地吃着,目光散散乱乱地看着上游的巴依河大桥。桥上不时有车咣啷咣啷地通过,另有几个行人贴着桥栏走着,悠悠闲闲的。顺着河岸一直往上,一拐弯,再走个几里地,那就是巴依河水电厂。

宋婶头发乱乱的,半躺在沙堆上宽宽衣,等着吃饭了。突然她把脸转向他,扬起眉毛问道:“小钟子呵,你这几天是咋啦?痴痴傻傻的!人不对哇,跟丢了魂似的。没事吧,啊?有啥事就跟婶说,别老这么闷着。”

这些车把式有的是青海东部的老乡,说一口当地青海的土语,钟伯生大半都听不懂,也不会说。而宋婶她们几个青海话都说得溜溜的,尤其是骂人的粗话,但主要还因为宋婶麻雀她们在这都是有根之人,所以彼此都很热络,这些车把式从不拖欠她们的沙子钱。

钟伯生明显感觉到这几个车把式看人下菜,欺负像他这样没有一点靠山的人,不仅欠他的,住地窝子的那拨人中有好几个都被一个月一个月地拖欠着。

“…没事,婶!”钟伯生看着宋婶认认真真的样子,心里一阵潮热,但他啥都不想说。

“没事就好!”宋婶对他瞟了一眼,掸掸衣襟不作声了。

宋婶帮他在农牧机械厂食堂买买馒头这种事,麻雀她们都会屁话三千。

前一阵子,镇上粮店那个愣小子硬是不卖粮给他,让他过几天再来。过了两天,他去了,又是这话。钟伯生忍气吞声地央求那小子:“帮帮忙,师傅,就帮帮忙吧!我…上班来着,专门请假出来买面的呀!”

“上个球的班,你当我看不出来,鸡巴盲流么!全是你们这些鸟人,在这套购国家商品粮,弄得我们一天到晚忙得四脚朝天!”

“套购国家商品粮”这是可以让人进去的罪,这话使钟伯生心头一沉,但他实在没有一点面了,前天就已经抖过面袋子,搅了点疙瘩汤喝喝,这两天则天天都在大桥头那家小吃部里买现成的吃。

“你这儿有这个规定吗,粮票不能买粮?”钟伯生眼冒金星,脸颊一片血红。

“你谁呵?我们这儿有什么规定,轮得上你来查?不卖给你,就不卖给你,你还能把老子的球给咬了?”那小伙双手叉腰,鄙夷地斜视着钟伯生。

“有粮本的先来!”另外一个一看就是个是非婆娘的女人,在磅秤上抖着摔着面袋子帮那愣小子说话,“叫你过两天来,你就过两天,再炸翅,你这个人休想再打我们这儿买出一两面去!”

阎王只有一个,但小鬼一天一地!

钟伯生浑身颤抖着,眼前仿如有一片红恍恍的雾飘来拂去。他仰起脖子使劲地咽下一口唾沫,头一勾,在排着长队的众人注视下,气血翻涌地走出了粮店。

宋婶知道了,用他的粮票和钱在她家附近的农牧机械厂灶上帮他买了饭票,每一次买上几天的馍给他带来。

“现在离了宋婶,我看你是球事办不成!”麻雀当时这样对钟伯生说。

“要不,走吧?”一年来他首次萌生出想离开巴依河的念头。

6

秀子来了,还是系着那条红红火火的红纱巾,她今儿上午没来。秀子背着小点点,拎着一罐面片,小心翼翼地过来了。点点睡着了,小脑袋在秀子的背上晃荡着,后面还跟着一双半大小子,那就是宋婶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弟兄俩虽然还在念初中,但身高却都过了一米七,人高马大的,身高长相都随他们的爹。

宋婶的双胞胎儿子也像其他的半大孩子一样,得空了就会来帮大人干点活。他俩一来,就到宋婶的筛子前一左一右地干开来。

刷啦啦刷啦啦,沙子在筛子上弹跳着,大小石子骨碌碌地打击在筛子的下框上,横成一堆,有的石子蹦跳着,滚出去很远。筛子后的沙子像通过磨眼落入磨槽中的麦面一样层层迭迭地堆成一个椎形的小丘。

他俩的筛沙声在河滩上持续了很长时间,显得非常的单调。

钟伯生知道秀子中午会来,但见了她心还是会一动。一开始他就关照自己不能和秀子有过多的交往,可她一不在的时候,他就会变得有点烦躁,有点若有所失,他真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这儿惟一一个会感到痛苦的人是秀子。

他知道秀子真心喜欢自己。宋婶也一直很喜欢他,宋婶也想让秀子跟他,就是没向他挑明罢了。于是,他也就始终装糊涂,但不管怎样,这个秀子使他有些扯心。

秀子讨人喜欢的地方很多,但钟伯生知道自个儿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落地生根,从前他一直在朦朦胧胧中等待着什么,虽然不能确切地知道他究竟在等待着什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他不娶秀子,也是可以肯定的,因为他们怎么说都不是一类人。面对秀子,钟伯生不止一次地想起高尔斯华绥的“苹果树”。

“姑姑,给!”秀子舀一碗揪面片端给窝在沙堆里的宋婶。

小点点在宋婶边上睡得呼呼的。

宋婶权威地向钟伯生那儿摆摆手,示意秀子端一碗给他。

秀子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端着碗,往钟伯生这边来。

秀子从今儿冬开始,只要给宋婶送饭,每次都送得很多,为这,宋婶说过她,但下回还是这样。宋婶一看吃不了,就让秀子盛一碗给钟伯生。

钟伯生是河滩上不多的几个没有人送热汤热饭的人。

这一直是令钟伯生最尴尬的两难事,他不能吃也不能不吃。一开始,他拗不过宋婶秀子,吃了。后来他知道宋婶家里有两个吃起来一个顶俩的半大小子,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再加上添了秀子一张嘴。于是,钟伯生开始坚决拒绝吃秀子端过来的任何东西。

这又来了,钟伯生微微地皱皱眉头。

“哥,俺姑让俺端的,趁热给喝了吧!”秀子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鞋尖说。

钟伯生比她大一岁,秀子当初一见他就管他叫哥,叫得钟伯生心里热乎乎的,钟伯生出世至今还没被人叫过哥。

面片里有几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和洋芋,汤很清,上面还有几朵半沉半浮的芫荽,生青碧绿,喷香扑鼻。

“不,真的不!”钟伯生眼睛看着别处,抹抹嘴上的馍馍渣,手里攥着那坨吃剩的榨莱,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姑嗳!”秀子端着碗长声唤道。

“你再别为难人家,人家看不上,你那么上竿子干嘛!”麻雀的刀条脸漾起一种坏笑,唧唧喳喳地说开了,“小钟子害怕吃下去,吐不出来昵,秀子你就看不出来吗?”

其他人哄地一声笑开了。

“随他便吧!”宋婶的额上的抬头纹全出来了,她拧紧眉头对秀子说。

秀子的脸长了,嘟起嘴,端着碗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就走了,碗里的汤汤水水溅在了她的手上。

一阵风吹过来,秀子后脑勺上的头发全扬起来了。

钟伯生的脸刷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他顺手将榨莱揣进兜里,又坐下了。他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已经有过两次了,宋婶和秀子都没恼。这回大约是这只该死的麻雀胡勒勒,事才会是这样的。

钟伯生感到异常别扭,把手里的馍馍渣拍进嘴里,从石头上起来。他突然决定趁中午这会到镇上把那个姓牛的车把式堵在屋里再问问。

一想到可能要发生口角冲突,钟伯生的心里乱乱的,每当遇到这类事他心里总是乱乱的,而且胸口还发闷,毛扎扎的。

“洗一洗噫,洗一洗!”瞎子用筷子敲打着饭盆站起来,向河边走去。他拖腔拖调地喊着,“然后又得干活喽!咳,这日子过的!”

一个小伙半躺在沙堆上,顺势一脚把脚下的沙石踢开去,愤愤不平地说:“哼,把他家的!一天屄么日着,尕面片吃着,这日子咋了?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要是你,睡着了都会笑出声来!”

瞎子的户口一落上,就有人给他提亲了。这儿有不少人家,家里都有个把从乡下老家来的大姨姐小姨子等着找个有工作的人嫁出去。瞎子和那个一脸雀斑又矮又胖的妹子,虽然没办登记手续,但已经睡一块了。

先不结婚,要不到时候工作不好找了,瞎子这么说。

“瞎子真是托毛主席福,户口落上,媳妇也有了,就等着过好日子吧!”一个妇人道。

“托福?那旧社会男人就都不结婚娶媳妇了?”瞎子站那儿,又较上劲了。

“嗳嗳嗳,这么说思想就有点那个了,嘴上得有个把门的噢!”华大妈一脸正色地提醒道。

钟伯生站在原地使劲地抽着烟,目光阴沉地看着上游的巴依河大桥。

桥上不时有车咣啷咣啷地通过,另有几个行人贴着桥栏走着,悠悠悠闲闲的。

“啊啊啊……”瞎子突然尖利地大叫起来,他的瘦长脸挣成黑紫色了。

麻雀和其他几个老娘们终于剥掉了瞎子的裤子,瞎子拼命摁着裤腰在挣扎。

河滩上人声鼎沸,热闹极了。

“嘿,这拨老娘们!”宋婶笑叹道。

秀子低低地垂下头去。

终于挣脱出来的瞎子,扔下他的碗,扯着被剥了一半的裤子,没命地在河滩上嗑嗑绊伴地狂奔。麻雀她们仍在紧追不舍。扯下瞎子裤带时,麻雀往瞎子档里砸了几把沙子,所以瞎子奔跑时,沙子沙沙拉拉地顺裤脚往下落,引来麻雀一阵阵暴笑。

瞎子逃脱了,逃得远远的,而后找个地方去抖裤子里的沙子了。

河滩上慢慢地恢复了平时的宁静。有的人把衣服往脸上胸上一兜,着地睡去。宋婶搂着头歪到一边依然熟睡的小点点,闭着眼睛。

秀子仍然背对着钟伯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执意不看他也不睬他了。原来他总能感觉到她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宋婶抱着睡得呼呼的小点点,耷拉着脑袋向下一磕一磕的。宋婶显然睡熟了。

钟伯生将烟蒂踩死在旁边的卵石上,大踏步地往前走去。他脚上的那两只胶靴,一只脚面上完全老化了,有几道长长短短的蛛纹,一吃劲,那些蛛纹就变成了一个个小口子,而另一只一走路,就噼叽噼叽地往外冒水。

“秀子,秀子……”钟伯生在离秀子不远的地方,轻轻地唤着秀子,想对秀子说一声,他得去镇上一趟,但秀子绷着脸坐在那,只装听不见。

钟伯生苦笑一声,抱歉地看看那一昝从红纱巾中漏出来随风轻飘的乌发,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钟伯生爬上陡峭的河岸,上了那条土路,才回头向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河滩里的人看了一眼。

在一大片白花花的干河滩里,秀子那条大红的纱巾,在那些乌糟糟的人中间很醒目,她依然呆呆地面河而坐。

那是一个叫人心痛的背影。

河滩里能睡的都在睡着呢,他仿佛听得见她们像大老爷们那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那双胞胎兄弟这会儿也歇手了,跑到水边,彼此赛着向河对岸扔石子,看谁比谁扔得远。

钟伯生突然对他所见到的一切,感到前所未有的依恋和惆怅。

土路一头通镇上,另一头直通巴依河下游的那一片庄廓,那儿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的农田。

天气特别好的时候,钟伯生吃过晚饭,就会走出地窝子沿着这条土路走下去。

那儿鸡鸣狗叫的,有时还夹杂着一声长长的牛哞,四处时浓时淡地发散着一股农家肥发酵的糟味,空气热哄哄的,人畜味十足。

穿过一圈圈干打垒围墙中间的小路,走出这个汉藏人杂居的村落,就是一望无际的墨黑墨黑的麦地。他过去常常会向纵深走去,而后躺下来。

晕晕地久久地仰望蓝天,渐渐地,这空虚无助的身躯在那些晶晶发亮的小光斑小光圈中如风帆驶向海天一色的大洋。有几次他竟祈祷着“海底两万里”中那面锈着N字母的黑旗从地平线上升起,向着他切浪而来。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离开这个国家,是钟伯生始终缠绕心头挥之不去的一个梦。

但前些天,他慢慢踱出村子,向麦地走去时,远远看见有一个身影在麦子地里晃悠着,那身影很像秀子。于是,他没有再向前去,转了一个小圈又踱了回去。

为此,钟伯生再也未敢走近那个高高低低杂乱无章的村子。

7

巴依河有些山上长着很多的树,那些树和镇子周边的一大片一大片树林,似乎有一种呼应。远远看去,这一片片树,仿似一片朦朦朦胧胧的绿烟,使人很舒服。

钟伯生拐过那一道高高的土丘,远远地向上游的二郎峡峡口看去。在这个位置,钟伯生就能看见巴依河水电厂的大坝了。

大坝高高地横卧在二郎峡峡口,白森森的坝基和厂房在赭红色的山岩衬托下分外引人瞩目。那些高高在上的黑洞洞的门框窗框,使水电厂高低错落的楼房像一座大碉堡,又似一座大监狱。

劈山而来的巴依河两边的山头,一面是犬牙交错直指天穹,一面却是线条舒缓,峰峦状如馒首,前者树木森森,而后者只点缀着一些低矮的灌木杂草,大多是干黄干黄的秃土。

在一块儿干过活的达娃说,这一阴一阳,就是一男一女,笔立向天的山大多都有一个男山神的统领着,而线条浑圆的则由一个女山神守护。大河大湖,则看看滩上的石头是圆的还是尖的就能判断它的性别。女人在阳山阳滩,大都会得到男山神男河神的呵护,反之,爬山涉水就不会那么顺当了,而男人则刚好与这相反。

突然,钟伯生第一次想到要看看她们在这儿年复一年挖沙子的巴依河河滩是阴滩还是阳滩。

钟伯生放眼望去,宽大的河滩上到处可见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大坑,沙堆,竖着的和倒下的筛子,裸露的河床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大鹅卵石,河滩上也有好些卵石。是的,清掉那些鹅卵石,底下便是细绵的湿沙,钟伯生不曾记得他在那儿看到的滩石,哪一块是有棱有角的砺石?

钟伯生顺着路边,走进了一片半土半沙的草地。稀稀拉拉的草棵里长着几株燕麦,他随手揪下一株燕麦。杆上的那些燕麦粒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些一分为二的空壳。这些空壳有的是青色的,有的则完全萎黄了,壳上有一丝一丝细长的直纹,再加上带节的杆身和微微曲垂着的杆稍,很像是一株株行将就木的散竹。

一对粉白的蝴蝶忽上忽下地朝他飞过来,猛地一下在他眼前碰头了,但当它们看见他的时候,立即羞涩地逃走了。

钟伯生忽然感到心情似乎好一点了,不像在河滩时那么愤愤然了。想一想,他还是决定同牛把式好说好商量,不要弄僵。换个地方的事,也只能是瞎想想,真是重打锣鼓另开张,谈何容易呵!

村子那头,传来了几声愣头愣脑的狗叫声,钟伯生的心一下子往上一提。

神经病!钟伯生骂了自己一声。

这两天,阿黄再也没有出现,只要听到狗叫声,钟伯生就有点疑心:这可是阿黄?

突然,钟伯生发狠了,他对自己说:阿黄再出现,那就收养它!

决定收养阿黄的念头,让钟伯生心里充满了温情。

一对老夫妻一坐一卧在一辆小牛车上,载着些日用杂货晃晃悠悠地从绿树掩映的巴依河镇而来,向眼前这条沿河下游的土路尽头那一片连成一片的庄廓摇去。

他们都是这几年前从青海东部农业区调庄来的汉族农民。

那女的包着一块绿布头巾,蓝褂灰裤上一身的干土,盘腿坐在车头,有一搭无一搭地用手里柳枝轻轻抽打着那头两扇屁股和尾巴上都是牛屎的黄牛。她眯着眼,不时咧开掉了门牙的大嘴,细声细气地对牛吆喝上这么一句。

那老头胸口搭着一件黑袄,四脚八叉地躺在车板上呼呼大睡,手足随着牛车颠簸而一痉一痉地颤动着,而脑袋则干脆被颠得东倒西歪,像是咽气了似的,完全没有一点知觉。

牛车辘辘而过,钟伯生稍微停停,想等那蓬扬起来的灰过去再走。在这一瞬间,钟伯生忽然因为刚才对秀子非常失礼而深感懊恼。

他张大眼睛对那片被高高的土坡遮掩的河滩望了一眼,决意一会儿回到那儿,一定要好好地团一团秀子。如何让秀子转怒为喜,他心里非常有数。想到这儿,他刹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甚至于觉得他似乎可以不去向牛把式讨债算账了。于是,他问自己:到底去还是不去?

二郎峡那儿忽然传来一声如闷雷般的响声,大大小小的山头轰轰隆隆的掠过一阵暗痖的渐次弱化的回声。

巴依河周边有几座煤矿和铁矿,隔三差五会传来这种放炮声。

钟伯生无意之中向那座高高地耸立在峡口的水电厂瞥了一眼。

钟伯生的眼前出现了一组无声的似真似幻的电影镜头——那座大坝中央像放炮开山时那样,一股飞尘冲天而起,大大小小的石块如天女散花,向着云天外飞散开去,随即一个大浪旋转着,如一条蛟龙凭空拔起,拖带着一朵朵奇大的浪花,划出一道宽大的飞弧坠落,然后形成飞流水瀑,喷涌而下。

钟伯生愣在那,一时闹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然而他看到河床里有一条飞速膨胀的水龙拖带着白亮的双翼暴跳如雷地奔涌而来,崎岖的河岸刹时间在水龙两翼的切割下,大段大段撕裂坍塌。

钟伯生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

“垮坝了,发大水啦……”钟伯生跳起身来慌不择路地返身向河滩飞去,他张扬着双手尖叫着拐过那座高高的土丘。

尖利的石子撕裂了原本就已薄透的鞋底,他的脚底立即被血染红了,他歪歪斜斜地向前一路狂奔。

宽大干涸的河床哗地展开在他的眼前,那一条窄窄的水带,依然保持着原样,紧紧张张地弹跃向前,曲曲弯弯地奔流而下。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影或坐或卧,纷纷抬头向上游张望。

巴依河大桥突然前摇后晃了两下,如纸糊似地两头一翘,呈v字形地陷落下去,恰好上桥的一辆卡车,高高地从翘翘板的这一头嗖地滑入翻涌着的激浪中,而后笨拙地在涛天的巨浪中翻滚起来。

河滩上顿时像炸了窝一样,钟伯生清清楚楚看见一个头上飘着一点红的身影,在一点一点的密密麻麻的人影中死命地奔跑。

“秀子…宋婶……”钟伯生疾叫着奔向在洪流中一段一段坍塌的河岸。

滚滚洪流呈一字曲线,如钱塘江潮,厚厚实实地筑起一道宽阔的潮头,声震如雷地将那些逃生的蝼蚁席卷而去,而后又轰轰隆隆地向前翻卷而下。

8

一具一具被洪流剥尽了衣衫的尸首,赤身裸体地躺在了绵延几十公里的巴依河河谷,有的尸体一直被冲到百十公里外的尕斯湖。

水退尽了,巴依河人一个不留神还能在河滩的淤泥里掘出一些缺胳膊少腿和连头都没有了的残尸。

这都是流木造得孽,被洪水夷为平地的州物资局仓库就在上游的河沿上,那儿堆积如山的原木板材,如脱缰野马般地随着咆哮的洪流奔腾而下。

在一具无头躯干的怀里,人们找到了小点点,小点点毛蛋蛋一样的眼睛粘着泥沙,惊恐万状地大张着,他被紧紧地搂抱着,无头躯干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脊背里。

那具无头躯干是宋婶,她的头没了。

钟伯生还看见了至死都没有闭上嘴的麻雀和宋婶的那对双胞胎的儿子,以及他熟识和不熟识的挖沙人。

但秀子的尸体却一直没能找着,他仔细辨认过每一具女尸,又独自沿着河谷来来回回地找了几趟,可是秀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在河滩里干活的百十口子无一幸免,那些从东部来的上百户调庄户也同样无一幸免,还有那些留在地窝子土坯房里的几十个老弱病残的妇孺。

洪水替他们清理了他们没有来得及清理的那些地窝子土坯房。

宋婶的男人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他像座山一样,没日没夜地坐在河岸上,目光入定地看着依然奔腾不息东流去的河水。

那些天,一入夜,巴依河河谷到处都是闪闪烁烁如鬼火的火光,到处都是呜呜咽咽如鬼泣的哭诉声。

9

钟伯生背着行李,爬上山梁,翻过这座山,就出了巴依河了。

他站在那块玄黑色的岩石上,俯瞰着那条铁灰色的散发着冷森森死气的巴依河。

在那一片一片影影绰绰的房子街口,闪闪烁烁如鬼火的灯火,突然刷地灭了。

钟伯生感到一阵无由诉说的悲凉向他袭来。

巴依河垮坝后,他们终于大范围地开始清理了,几百个人死了,死者中十有六七是那些盲流。

盲流死了,那是盲流的错。

这几天,巴依河人不时看到一长串一长串的人被押着,扛着背着那些个破烂,拖儿带女地走向通往州砖瓦窑的路上。

钟伯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没有得道的行者,走走停停,一路看过来,遇见好些个人好些个事,一些悲惨的人一些悲惨的事,但他无力参与这些人事,无力对这些人事作出任何反应,命中注定他只能是个受众,一个看客,充其量只能是一番嘘唏,一番悲天悯人,一些零零碎碎布不成阵的感慨,还有咬碎牙齿的愤怒。

想想爹,想想娘,想想这个秀子还有宋婶麻雀及形形式式的死者,对这个社会,钟伯生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恨意,他恨不能驾一架B52,直飞冲天。

钟伯生觉得生平最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吃秀子端过来的那碗面片。

秀子端着碗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了,碗里的汤汤水水溅在了她的手上。一阵风吹过来,秀子后脑勺上的头发全扬起来了。

钟伯生的心一阵灼痛,他突然耸起双肩,向这死气沉沉的天地,发出了一阵犹如吹火筒似的狼嚎:啊呜呜呜呜

钟伯生的眼泪下来了,他的脸皮和眼泪抖颤着,一头乱发向天扎起,他不停地声嘶力竭地向这死气沉沉的天地吼着:啊呜呜呜呜

广大无边的天空中,启明星还未隐去,孤独而又清冷地凝视着同样孤独清冷的河谷,高高低低的河岸,蜿蜿蜒蜒的河滩和刀削斧凿似的黑山崖间,仍有几片轻薄绸纱似的晨雾在游荡。

啊呜呜呜呜……

那条铁灰色的散发着冷森森死气的巴依河,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沉重地向东拖延开去,一如史前的野蛮洪荒。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