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与路克的相识,算是如斯. 杰普森的介绍。她是吉的英语老师,非常有水平,连原子、分子,也能解释得很立体,像一幅渗着颜料香味的画。

如斯喜欢吉的一切,包括一个围巾一只手镯,都会让她那双蓝盈盈的眼睛一亮。后来,如斯还把吉请到了家里,两人坐在如斯花园里的太阳伞下,对着前面绿草如茵,铺满了鲜花的基督教墓地,喝着清茶——这是吉带来的。

“听说,中国人是不住在墓地附近的,认为风水不好,对吗?”如斯说着啜了一口茶,朝吉点点头。

“风水的事儿,我不太懂。不过,的确没有人住在墓地附近,说实话,中国的墓地和这里完全不一样,太吓人了!”

“为什么会吓人?”如斯一眨不眨地看着吉。

“尽是荒草,有的棺材都烂了,露出了尸骨。小时候,经过那些坟圈子时,我总是提心吊胆的,害怕一脚踩到那些腐烂的棺材上,掉了进去,踩到死人的身上。”

“无法想像……”如斯眯起了眼睛。

“不过,那些坟圈子,很少有人光顾的,除了野狗和穷人,”吉说着,看了看如斯,心想,如斯可不是穷人,这里是卡尔加里最昂贵的地段了,最近这几年,房价疯长,如斯坐在家里,就成了百万富翁。

说起来,如斯是爱尔兰后裔,从她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算起,这个家族,已在加拿大居住了二百年以上。她的父亲是位著名外科医生。留了下了两处遗产,一处在温哥华海滨,归如斯的姐姐了;另一处在班佛的森林里,台头便是落基山,低头就是月亮湖,一条小河,静悄悄地穿过庭院,归如斯了,成了如斯名符其实的别墅。

总的说来,如斯是个不着调的女人。吉最怕的就是如斯坐她的车,她会同时既让吉往左转又让吉往左转。如斯还喜欢音乐,每年一度在班佛举行的“国际弦乐四重奏比赛”,是场场落不下的。如斯对音乐家,如海顿、莫扎特、贝多芬、德彪西、柴可夫斯基等等,都无一例外地如醉如痴。她自己也偶尔弹弹竖琴。

如斯还喜欢绘画,甚至特别飞往多伦多,到国家画廊欣赏了加拿大七个组合的真品。也许正是对音乐和绘画的兴趣,训练了如斯的审美。当然,一般的老外都有着不错的审美,这一点,中国人就不行,什么俗喜欢什么。这可不是瞎掰,吉依然记得在中国时,有一次,她细心地穿上了那件波西米亚风格的带有佩斯利花纹的棉布上衣时,遭到了同事们的一致嘲笑,他们说,她像个要饭的。

圣诞节要到了,如斯说:“吉,跟我去尼欧的牧场吧,我去砍一颗圣诞树。”这时,吉早就从如斯的嘴里了解了尼欧,只是没见过面。

尼欧佝偻着,坐在火炉旁的一个长条木櫈上,后脑勺的白发向两边倒去,中间出现了一个很宽的斜上去的头缝,皮肤干得都抽巴起来了。这,简直就是一具骷髅!吉想着,看见尼欧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就盯住了吉的黑色衣服的下摆,“啊,真美!” 骷髅说话了,声音细细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的丝线。

那是一圈很精制的镂花,也是黑色的,是吉的最爱,不过,不特别注意的话,根本发现不了。没想到,尼欧对美的捕捉,像婴儿对疼痛的感觉,依然灵敏。

那天,尼欧为她们做了午饭,主食是鸡肉三明台,甜点是奶酪蛋糕。吉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大岁数,居然还在伺候大家!而如斯和路克,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稳稳当当地坐在那老旧的圆木桌前,喝着咖啡,聊着天。要是在中国,人们准得指着他俩的脊梁骨说:“这不是活牲口吗,咋能让这么大岁数的老人伺候呢?”

那是吉第一次见到路克。不过,路克没咋跟她说话,尽是尼欧在说。开始的话题是关于这个牧场。尼欧说,前几天,有人要买下这牧场的东南角,给的钱很多,但她不想卖,怕买主盖楼房,破坏了环境。吉就说起了小时候她家的那片果园,一夜之间都归了国家…….尼欧听得一愣一愣的,不住地转动着眼珠子:“这不是抢劫吗?”

说着,尼欧的眼珠不动了,盯着吉问道:“对了,中国还抢劫了邻国图伯特,不是吗?”

“是……”吉的声音突然噎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咔在了嗓子眼儿,让她说不出话。

“中国军队撤出来了吧?现在?”尼欧仍然看着吉,但吉没有看她,只是把目光转向火炉,站起来,添了几块木头,火更旺了,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

吉不是不想回答尼欧,不仅如此,她还有种拥抱尼欧的冲动,但是,她控制了自己,她怕这一拥抱,会让尼欧散架子的,尼欧太老了,比干透的树枝还脆弱。

那天,直到如斯和吉去砍圣诞树,路克才起身喂牛。吉寻思着,路克说不定会帮她们一下,可是,路克走得很执著,连一眼也没有往她们这边看。

松树长得密密麻麻的,连手都伸不进去,砍起来就更费劲了。吉先帮着如斯掰开那些小松树,再使劲用手压着,如斯就砍,累得“呼哧呼哧”直喘,吉的手也被扎出了血,她就寻思了,如果路克是如斯的男朋友就好了,可以帮帮忙嘛。

后来,尼欧又请如斯和吉到牧场过了圣诞前夜。那天,还是尼欧做的饭。做好了以后,尼欧就敲起了钟,其实,也不是什么钟,不过是挂在木屋前面的一块铁疙瘩。但敲起来的话,声音挺大,不管是在溪边散步的吉和如斯,还是在工棚里修理机器的路克,都听得见。

圣诞前夜的这顿晚饭,和往常不同,是把奶酪放在火锅里融化后,用一种长叉子,叉起面包块,放进滚烫的奶酪里沾一沾。如同中国北方,大年三十儿一定要吃水饺一样,每个圣诞前夜,尼欧都要做奶酪火锅的。

“索菲亚结婚了没有?”尼欧一边叉起一片面包,往火锅里沾一沾,一边跟如斯打听着。因为索菲亚是如斯的小女儿,以前,也是常来牧场的。

“还没有。不过,已经怀孕了,两人乐得不行,准备下月结婚呢。我花了五百多元,给他们买了一个床头桌,当作结婚礼物。”如斯说。

“这么多钱?”尼欧睁大了眼睛。

“虽然贵一些,可索菲亚能用一辈子,我是在一个法国手艺人那里买的。”如斯很是满意自己的礼物。

吉就想了,要是妈妈活着,准得说:“这个如斯,咋嘴巴把不住门儿呢,无论如何,不能把女儿未婚先孕的事儿张扬出去呀!还咋让女儿今后做人哪?再说了,女儿结婚一回,哪能只花五百多元呢,这不是把姥姥家的人都丢尽了么?”

“路克初当牧人时,很需要钱,尼欧虽然爱路克,但是,钱嘛,还得自己挣。于是,路克找到了一份给人家刷墙的活儿。他的技术比一般人都好,但是,这家给他的钱比一般人都少。”如斯叨咕着。

“为什么路克接受了?”吉糊涂了。

“有个条件,就是他们让路克周末住在那里,并为他提供早餐。天长日久,路克就和女主人奥利维亚住到了一起。后来,奥利维亚每周四都到路克的牧场,把所有要洗的衣服都拿回来,洗好了,再送过去……渐渐地,路克和奥利维亚的丈夫也成了好朋友,因为他俩都研究数学和鸟儿……”

“奥利维亚的丈夫不嫉妒?”吉打断了如斯。

“不嫉妒。因为他和奥利维亚已有许多年不住在一起了。不过,除了奥利维亚,路克还有一个女朋友,就是他的邻居歌奥,路克常把自己的牛拉过去与歌奥的牛配种……”

“……”吉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发现,路克也非常非常喜欢你啊!” 如斯说着,话锋一转。

“唉,别提了,都是那部《加拿大西部牛仔诗选》惹得祸。”吉的眼睛又开始转了。

“怎么开始的呢?”如斯紧盯着吉。

“他先请我到星巴克喝啡咖,那里紧挨着书店,他说,‘咱们去看看书吧’,就给我买了那本诗集……”

“接下来呢?”

“接下来,常一起喝咖啡、吃饭,还请我去了他的牧场 ……”

“你在那里过夜了?”

“是。还给他做饭,织毛衣,每到这时,他就会给弹吉它……可是,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他还有另外两个女人……”

“他从没给我弹过吉它,我对他如醉如痴了二十多年啊!” 如斯的眼圈红了。

“什么?”吉打断了如斯。

“我知道,他和你的关系,我早就感受到了……”如斯的话越说越轻。

“你……感受到了什么?”吉的心跳加快了。

“昨天晚上,他住在了我这里了……”如斯的声音更轻了,然而,对吉来说,像是响起了炸雷。

“路克的女人很多。他常出去跳舞,舞伴中,有两个成了他的女朋友。一个是日本女人阿丽莎,还有一个叫保尔波亚,是出生在加拿大的英格兰人……”如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话题里,不再注意吉的表情了,“因为路克频繁地去阿丽莎居住的庄木海勒,那里离卡尔加里有百十公里,他就取消了几十年不变的周六住在奥丽维亚家的规矩,因此,奥利维亚和路克闹翻了。”

“后来呢?”吉问。

“后来,阿丽莎也和路克闹翻了。虽然我从没有见过阿丽莎,但是,我可以在路克的身上感受到阿丽莎的心跳。‘阿丽莎是否说过,她认识你是个不幸?’ 有一次,我问路克,路克点点头。”

“这种性解放,理论上是可以接受的,但实际生活中,没有任何一个东方女人可以接受……”吉嘟嚷着。

“西方女人也一样。像我和歌奥,所以与路克一直保持关系,是因为我们从年轻时就熟悉了彼此,习惯了。可我的孩子们根本接受不了路克,我儿子说,‘妈妈,你是怎么忍受路克的?’其实,更多的时候,我只把路克当个孩子。”

——转自我的长篇小说《放弃》第五章 第二节 路克的女人们

2016年10月18日星期二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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