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旅途艳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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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明:本小说是好多年前的习作,虚构了“我”旅途中的一段艳情。写作目的是为了培养丰富自己的情感。

往事如梦如云烟,多少甜蜜,多少怀念,纵然相隔那么远,真情永驻在心田……

——《雪中莲》歌词

在充满汗臭屁臭猪狗臭(狐臭)的车厢里,我被反复折磨了两天两夜,终于由苏州经洛阳西安辗转到达了陕西高原的一座县城。

那是个贫困冷落的小镇,离荒凉的甘肃边界估计只有百多里。晚上,这儿除了电影院前可怜小摊的数盏油灯以外,空荡荡的大街仅剩几星路灯的光亮。一阵狂风卷地而起,天地浑沌不分东西,飞走的沙石,扑面的尘土抽得你脸上发麻,并呛得你透不过气来,无聊而自寻快活的穷人瞬间逃得精光。小城一下子就成了座沉寂的千年坟冢。

我住的旅馆是官办的,那里的女招待据说每月工资才三十五元。姑娘们衣衫寒酸一身土气,泛黄缺乏光彩的脸上又不施脂粉,一副自卑冷漠的样子,仿佛个个都是捧着泥饭碗的临时工。她们接待房客,举止畏畏缩缩的,勉强挤出的谄笑,使人觉得她们似乎遇上了债主。进客房打扫铺床叠被,姑娘们也成双成对同进同出,态度拘谨小心翼翼,仿佛随时在提防浪子的乘虚而入。

客房墙上龙飞凤舞寒鸦点点,特别是在枕头侧畔,有的是“肉钉钻肉缝,心里热烘烘”等撩人的打油诗。一位草野书法家还好心地关照后来者,“老兄,听我的,孤灯独宿,莫想异性,不然要失眠的。”可是我不听劝告,仍然在众人睡过的床上百般想念我那甜甜的、富有性感的女人,反复回忆她赤裸着玉体,雪白的屁股尖儿贴在那晶亮的浴缸边上,细声软气叫我给她擦背抹身时的那副娇态;反复回忆她时而羞怯,时而放荡和我交欢时的每一个细节,以此熬过那漫漫而孤寂的长夜。

我就是在如是的小镇上被拖泥带水的公事软禁了五天,一朝出狱,我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去西安的归途。

清晨六时,高原依然酣睡,小镇那古老的砖塔在窗口消失了,诗经《七月》(据说此诗作于此地)农妇的远古的哀怨也渐渐听不见了。车子野马般的越过秦砖汉瓦,越过一座河水几乎干涸的长水泥桥,眼前则闪现一条悠悠的盘山公路。它三弯九转迂回曲折地通向群山的深处。路边尽是些绵绵无穷的黄土和沟谷。七月的晨风钻进车厢,让人感到些微的凉意,车里的老乡大多罩着黑色中山装,使仅穿白衬衫的我显得格外注目。

弥漫于高岗深谷的烟岚渐渐散开,东方青灰色的苍穹隐约透出桔红色。不一刻,起伏的山峦背后一片金光,块块云霞璀璨夺目,有的四周似乎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花边。俄顷,一轮红日缓缓爬出山脊,曙光顿时照亮了黄土峭壁上的缀满露珠的荒草,照亮了百丈沟壑底下的野树泥滩和平静的河水。

汽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走上一位年轻女子,她醉眼朦胧,眯成一条细缝;她戴着童帽,帽子是用不同的颜色布块拼成的,绿色的帽檐十分宽大,因而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大块阴影。姑娘面色白白嫩嫩,身段苗条且匀称,乌黑的头发似乎不加修饰地飘洒在她的肩背上;她的外表庄重娴静,且具有神秘感,气质和风度迥异于乡下的黄毛丫头。一眼望去,就她的气质而言,当时我感觉她恍若电影《三笑》中那位温文尔雅的秋香,而决不是灶房内那个年年十八岁的大嘴石榴。说实在的,在这沉闷单调犹如和尚庙的车厢里,此刻平添一枝鲜活素雅光彩照人的红梅,自然令人心起波澜精神振奋!她就坐在我前排的靠窗位置上,距离之近,我似乎闻到她清幽的发香,似乎闻到远在千里之外我女人的肉香。我估计她年龄最多不超过二十三岁,是教师还是店员我吃不准。不过,反正不象是穷山沟里种玉米的。不知怎么,这时我只顾欣赏此女子的背影,而无心浏览窗外的风景,任凭飞驰的客车将路边的窑洞和树木一一遗弃。

二小时许,车在一个大站休息一个半钟头(估计是因为车子出了毛病)。我跟随这女子下车。她穿的是饰有白色条纹的紫红色外衣,暗红的底板上还叠印着疏淡的小黄花。一条浅灰发白的牛仔裤,一双半旧的平跟白凉鞋。合身适度的打扮勾勒出她柔软身子的曲线美;若隐若现的酒涡,微微隆起的乳房更增添了她青春的魅惑。我尽管心猿意马热情洋溢,但囿于江南小市民那种胆小黑良心的滑头习性,所以还不至于冒昧去邀请她共进早餐。待我抹净了嘴边的油腻笃悠悠地逛进车站,只见她孤零零的,坐在黄色的靠背椅上低头沉思,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她吃了没有。我饱着肚子兵强马壮,似水柔情由此从丹田冉冉升起,我渴望与其交谈。却又不敢贸然上前,便装作散步的样子,野狗似的,在她附近转了二圈,然后仿佛无意的靠近了她。她一下子扬起头,我一眼瞥见了她白衬衫领口中的那柔润如玉的肌肤,她好象觉察了什么,漾着笑靥的脸上流露出希望与人亲近的神态。她大胆地盯着我的眼睛,急切地等待着我开口,犹如社交场中一位老将,犹如偶尔相逢一位离别经年的知己,眼波是那么的清亮,态度是那么的随和,哪里象一只初出茅庐的雏燕!

我禁不住诱惑便同她搭讪:“你到什么地方去呀?”我如遇见熟人一样很随便地问她,无奈我一时想不出对她的恰当称呼,而且,我那蹩脚的普通话我听了也觉得不成样子。

“咸阳。”她以纯正的国语笑吟吟地作答,仿佛也早认识我。

“你不是本地人?”我很惊奇。

“是的。”她似乎以当地口音答道。

“……你真漂亮,你的打扮多么与众不同!”我露骨地盯着她那张白里透红的瓜子脸,无话找话地恭维道。

她不好意思地避开了那贪婪的目光,但未显出鄙夷讨厌的神色,只是掩口而笑,“这是不同的审美观所造成的。”

我心里一动,仿佛在深山幽谷发现了朵黄花。“……你的才识禀赋超越一般女性,希望你多自珍重,不要在穷山僻壤埋没一辈子。”

“埋没一辈子?”她笑了,“我刚毕业,九月份分配……”

我这才知道她以前在西北的师范学校读书,她从小生活在北面贫瘠的山沟里,那儿交通不便,串个门远的也要化半个小时,平日里甚至连书信都难以收到,更不用说看报,“四人帮”打倒了,他们居然过了很长时间才了解。“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红字,和毛主席的头像至今历历可见。几十年来,乡亲们穷得真是连卖血的门路也没有,三个月半年不识肉滋味亦是常有的事。她家处境一向艰难,一家六口就住在一贫如洗的窑洞中,冬天来了,风厉雪飞滴水成冰,姐弟四个竟然只有一条棉裤。全家就靠父亲的薪水和母亲的汗水苟延残喘。姑娘说,她幸亏有个当教师的好父亲,她才能读书,否则还不是沉在穷山坳里数着星星看月亮得过且过。她又说她上大学,全凭父亲每月准时寄来的十五元钱以维持伙食费外的日常开销。

“哦,你方才不是说要了解陕北风土人情吗?还说怎么出门会忘了带照相机。”姑娘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要是真有兴趣的话,那么我建议你饿着肚子去爬几道山峁,然后到穷人家的窑洞中坐一晌,跟他们聊聊天,尝尝他们锅里的东西,当然,最好再同他们一起干半天活。不错,红极一时的《东方红》和一些所谓的陕北民歌是不可能使你贴近陕北农民的。因为它们太浪漫了,显然经过了衣食无忧的庙堂文人的加工。假如你贪图省便,不妨去看《黄土地》。”她问我,“你看过《黄土地》吗?我可看了两遍,每次都掉眼泪,影片中那个男孩,衣衫褴褛面露菜色的男孩,真象我弟弟,我的可怜的三弟……”

不知不觉,她勾起了我辛酸的回忆,使我想起了我全家被人连锅端到乡下,断电断水挣扎在贫困线上的情景。这时“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务农为贵,下乡光荣!”那一系列的大幅标语仿佛又出现在眼前;欢送我们滚蛋的“咚咚”锣鼓声和居委主任“嘻嘻,有空上城来玩,有空回‘娘家’”的客套话似乎依然不绝于耳。记得有一年青黄不接,母亲眼看将要刮穿米窠底,而公社按照惯例发放的“储备粮”却又被恐惧饥饿的村民捷足先登悄悄分光了。父亲愁眉苦脸,滥抽淮海牌烟,继而大发雷霆出口伤人……

我俩谈兴渐浓,思想交流如同潺潺的溪水,只恨相见太晚,我真钦佩她凭着顽强的个人奋斗杀出一条生路,年纪轻轻便成为一名中文本科生,而不象涂唇染指跳伦巴的我的那位,不过靠了父亲的手腕才一屁股地坐到了档案保管员的位置上。

她自傲地说:“乡亲老师同学都赞叹,想不到黄土沟里飞出一只金凤凰。”

姑娘沉浸于喜悦之中,过了好一会,才若有所思的发问,“为什么同我接触?”

这怎么说!我睃着远处,尴尬良久,后来终于坦白:“不知道,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陌生的女性具有神秘感;也许是因为你的外貌很象我早年的女同学,那个曾在故乡山坡上与我一同观赏风景的女同学,我至今仍然对她一往情深的女同学;也许是因为我旅途耐不住寂寞,或者心理骚动,潜意识中总觉得缺少些什么,一直在想入非非;最主要的肯定是你太漂亮了,太让人喜欢了!(说到这儿,我突然压低嗓子似乎生怕睡在旁边长椅上的老乡听到。)原谅我的直率,我可不是赞赏你的容貌,你和我一样的小眼睛还被棕色的斑点包围着呢,况且,你的七翘八裂的牙齿也是不值得我说好话的。的确,是你的气质风度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你的才华学历赢得了异乡客对你的尊敬。要是你笨头拙脑,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想来我也不会空费口唇。”稍稍停顿,见她呆呆的不说话,我又吞吞吐吐说:“谁知啥原因,真该死!我心里居然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她涨红着脸,突然打断我的话,却又急着问。

“不瞒你说,我出差多天,早看厌了女服务员那千人一面的脸。她们眼神死气沉沉的,就象里面装的是两颗死鱼的眼乌珠。今天遇上你,我好象忘记了家乡的一切,心甘情愿地走向一个新的天地……请不要见怪,”这时我无法控制自己,泛滥的感情就任它一泻千里,“为什么只有一次机会相逢,而又一见如故的人不能自由自在地玩上一二天呢?机会难得呀!难道此时此地我们还放不下那缠人的假面具?我真诚希望你不要由于经济上的原因而拒绝我邀请,生命短暂,相逢何必曾相识呢?”

她眉毛一挑莞尔一笑,“什么?同你去乾陵,聊尽地主之谊,做你所谓的导游!嗯,你想得多美!假如我答应了,你心里会怎么看我?要是你有家里的,你说,她会怎么看我?事后你敢告诉她吗?再说,我的车票是到咸阳。”她动心了,尽管还有顾虑,我趁热打铁:“开支反正可以报销,你不要因过意不去而影响情绪……”

她沉吟不决,末了羞涩的脸上终于绽出笑容,我高兴万分。她好几次动脚想去重办手续,以省几个车钱,我都拉住她,仿佛拉住的是自己的妹妹,全然不顾别人在场,“不必了,随时要开车的。”

临上车,她从小小的挎包中掏出两只半生不熟的青皮苹果,给我一个时,还先用手帕揩了揩,我凝视着她那双嫩白的小手,想起了平时自己是怎么伺候女人的,我说:“南方人吃苹果通常要削皮。”她咬了一口不以为然道:“咦,不是挺干净嘛。”

汽车又出发了,我陶醉于幸福之中,不知为何,家里女人的形象渐渐消褪了,似乎变得可有可无了。纵然她现在插在我俩中间,“蛾眉倒蹙,凤眼圆睁,碎玉咬得格格响”,以吃醋恼恨的剑芒刺着我,我亦不会心虚,不会负疚,反而认为她倒成了“他人的地狱”和多余的第三者,甚而至于认为今天正好是和她一刀两断的最佳时机。这并非因为我车水施肥辛勤耕耘二年,依然白地一片颗粒无收,她依然未给我生一个宝贝(该死的快三迪斯科曾经杀害我的一条未成形的小生命),而是因为我这个性欲的奴隶尽管要上她的灶头盛饭吃,却仍觉得和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过深的精神联系(她几次出差,迟迟不归,我从不牵肠挂肚,反而感到轻松,足以证明)。某种程度上,我认为她只不过是棋手舞伴、在我被窝钻一夜的熟人而已。我完全忘记了当初追求她时的千态万状,完全忘记了那雪片似的一厢情愿的情书;无数电话和小恩小惠;迫不及待请客央人帮助“塑造光辉形象”;以及第一次在门背后急吼吼亲嘴摸奶时的旦旦信誓。记得起初一天晚上,我胡乱灌了斤把黄酒,吞了几块肠脏猪头肉后,竟然骑车去躲在她家附近的垃圾箱旁守株待兔。她总算出现了,我大着胆子迎上前去,我一面挡住兔子的去路,一面死皮赖脸地缠着它,耍尽花招促其表态……

此时,我在车上挺直身子伸个懒腰,只感到舒心适意。这位陕北姑娘给了我安慰,给我点燃了生活中一个火花。我岂敢有什么要求!同一位我所喜欢的女子畅游唐帝陵墓,两人赏毕那历尽千年的无字碑,再肩并肩地站在陵墓的山顶上,纵目远眺那一马平川的八百里关中,尔后随便地躺在石像附近绿茵茵的草地上,凝视那澄澄兰天缕缕白云,两人即便不照相默默呆上一个时辰,我亦心满意足,也足够让享尽人间荣华的武则天唐高宗这对男女羡慕嫉妒,恨不能起死回生了。当时,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她终生难忘的朋友呀!

她仍坐在我的前排,姑娘接连三次转过身子朝我泛起会心的微笑,并很随便地拿走了我的袖珍放音机。我激动不已,只感到一阵口渴,我心想: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同她共享座位下那只大西瓜。

听她说,她爱好诗歌和小说,尤其喜欢白居易、王维、志摩的诗。记得在彬县车站逗留时,她曾信口背诵了首唐诗: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姑娘调子低沉,感情诚挚,充分体现了她对历代穷人深厚的同情心。在闲谈之中,我无意提起了唐后主李煜的词(说是说无意,其实是我搜肠刮肚掘地三尺,才好不容易捕捉到的文学知识),我对“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五体投地赞叹不已。她抿嘴一笑,拢了拢头发,说:“你这么喜欢!名词佳句他多如牛毛,比如‘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花作烟萝。几曾识干戈。’好一派雍容华贵,锦衣玉食的皇家气象,可惜乐极生悲大限随至!当然无可非议他的艺术造诣,但他刻划的只不过是亡国君主失去富贵的哀怨,而不是吃官司饿肚子的百姓的不幸,所以他感动我的程度远不如聂夷中的诗那样来得深刻。我宁可读《水浒传》黄泥岗上的歌谣。”不过她也赞同流行的观点,“的确是因为亡国被俘,才造就了他的传世作,因祸得福,否则谁愿提起他?在世享福,身后留名,你说,这种好事能轮到几个人头上?”

在闲谈之中,姑娘还简述了她所喜欢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我们彼此颇为理解那两位天涯沦落人孤苦无依同病相怜的心态。共同的情趣,心灵的撞击,一下子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老实说,当时我神采飞扬忘乎所以,仿佛喝了二两老烧。仿佛和这位姑娘远远躲离了世俗监视的密探,无孔不入的伦理的耳目,手携手地踱进了绿荫蔽日风光佳绝的幽谷,横躺谷底的溪水清澈见石,潺潺成韵。它的两旁都是些闪闪发光的金沙,都是些漫挂在树上的藤萝和悦目赏心的芳草鲜花。每每谈到有利于人类繁衍的老问题时,我总觉得她那小小的乳房起伏不止,她那水露露的躲藏在长睫毛之间的小眼睛又明又亮。我俩面对着面你看着我,我望着你,感到真不好意思。“……这,这恐怕是书中常描写的奇遇吧?”她涨红着脸,低垂着眼帘问,我无言可答,接下来则是片刻幸福的沉默。

她仍坐在前排,虽则她早已戴上耳机,并且音量还开得挺响,却不知她究竟是在听歌曲,还是在复映刚才的情景。过了好久,亦不见她有何动静。诸位不要见笑,真的,我有好几次想凑近她雪白的右耳悄声说话,然而又唯恐她听不见。我自然也想感受她的体温,或触摸一下她那瘦削的肩背,然而踟躇再三却又不敢。思前顾后百般推敲,结果我仍无勇气轻举妄动,只是出神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后来,她总算车转身子,但只是把袖珍放音机送还给我,尽管同时她挺有礼貌的道了声“谢谢”,声音却干涩嘶哑,神情腼腆呆板。好象换了个人似的。我原先熟悉的笑颜媚容不见了。再有半个小时至乾陵,一种不祥的预感莫名其妙的爬上心头。我忽地想起磁带中的一段歌词:“先生谢谢你,谢谢你的情和意,可是你的柔情实在叫我担不起,我就只好原封不动,一起退还你……”这首对多情种子刻意嘲讽的歌曲被众所周知的歌坛老手反反复复洋洋得意地吟唱,我做贼心虚,不寒而栗地猜到了它对这位年轻女听众的影响,我的心不由的往下沉。我觉得她似乎走了,座位上空荡荡的(纵然留下的也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躯壳),乃至连她的黑色的挎包也跟着不见了。她仿佛对我不屑一顾,就如白色的蝴蝶那样地飞走了,宛如飞失于层峦叠嶂云烟缭绕的万山丛中。四周都是些妒迷心窍幸灾乐祸的陌生人,他们穷极无聊都在冷眼旁观一个居心叵测的伪君子,都在细嚼慢咽地品尝我的担忧、我的惆怅。一想起这姑娘曾说过的“活得洒脱一些,自然一些,就象那天上的云,树上的叶……其实有许多人根本不注意你存在,嗨,那你又何必前瞻后顾,为自己的行为过分寻求辩护?用君之心,行君之意,只要对得起自己,不喝别人的血。我完全理解你,不以你为怪”的那一类话,我就脸上发烧,因为我似乎又一次感到了她的旁敲侧击和言外之意。当时她脸上那捉摸不定的微笑宛如在显示她的宽容,又宛如在暗示我:她早料到我骨子里不过是个老谋深算油嘴滑舌、惯于偷鸡摸狗逢场作戏的有妇之夫而已。这家伙放荡成性精力过剩,视女人的胴体为可口的红烧肉。只要有机可乘,为了片刻于飞之乐,他定会昧着良心不惜牺牲一个猎物的终身名节。不过,哼,今天我横竖无事,且胸有成竹,乐得看一场免费的猢狲爬竹竿,这无伤大雅,你尽可使出花功纵性表演。那时候,我几乎不敢正视她的眸子,好象我真的是个逾墙钻穴窃玉偷香的登徒子似的……

可是她仍旧坐在那儿。我怀疑这是幻觉,这姑娘兴许并不存在,兴许是我久别婆娘而产生的一种心理状态。然而,她的确坐在那儿,坐在我前排的靠窗位置上,虽则眼下她离开我又似乎那么的遥远!她头上还戴着那顶可爱的童帽,漆黑油润的长发依旧颇自然飘洒在她瘦削的肩背上。你看,她静坐不动,身子前倾,又低着头,究竟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玄思冥想,叫人如何揣测!我唯恐她中途变卦,我想了许多:也许她不信任我,根本不信任一个萍水相逢吹牛不打格楞的男人;也许此刻她正在为自己一时冲动的许诺而害羞和懊悔呐;也可能她没带证件(听她说,她这次去咸阳同学家只是玩两天),口袋里亦没有几个子儿,哪里有勇气随我下车……我想了许多,前景渐渐黯淡,失望的念头占了上风,我安慰自己:一同下车,化钱刹不住的理应是你,她不下车,固然使你少一份快乐,添几许沮丧,但反过来说,你不是就可以省几个铜板?何苦自寻烦恼呐!唉,你呀,就算与她擦肩而过从未谋面,一切听天由命任凭自然吧。何况,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朋侣相聚终有兰舟催发灞陵一别,那么早散晏散又有啥区别?还不是自我感觉罢了。或许她仅仅是位貌不出众的平常女子,却被自作多情的你,神魂颠倒的你,给涂上了层令人眩目的油彩。

乾陵的山峰在车前出现了,车厢一阵骚动。我提起行李,犹豫了一番,不料还是鼓足勇气碰了碰她。隔了好一会,一直待车子停了,她才转过头来,她眯缝着眼,薄薄的嘴唇半开半合的,一副慵倦刚被推醒的样子,她避开我那张生气勃勃被热情所燃烧的脸,神情尴尬地摇了摇头,仿佛是个犯了过错的孩子,干了负心事的情人,哪里象是一位风华正茂的大学生!我可怜她,因为我明白她内心其实是愿意下车的,却临阵退缩了,在节骨眼上退缩了。车上乘客有如了解内情似的盯着我俩,司机亦回过头来,不耐烦的瞪着僵立不动的我。她赶紧低着头伏在前面的座背上,纹丝不动。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只得狼狈不堪地逃下车。

不知为何,我竟不顾一切扔下行李,冲到马路中央,发疯似的绕到她的窗前。她仍低着头,我情不自禁的拍着车厢铁皮,随即我又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痴痴的盯着她,以凄然的神情召唤她,恳求她,我差一点失声祈求她:跟我走吧,跟我去乾陵,跟我去江南,两人同甘共苦相依为命,一同走遍天涯海角,……她终于抬起头,脸色也是红红的。她满怀柔情地凝视着我,好象向我告别,好象向我道歉,请我无论如何原谅她的言而无信,也好象是为了永远记住我的面容。她对我嫣然一笑,一笑,眼睛眯了眯,眯了眯,小巧的嘴唇动了动,动了动,可就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可就是一语千金一句话都不说!车子走了,扬起一团黄尘。我站在那儿欲哭无泪!我知道我就这么失去了平生一位最中意的女人,甚而至于连她的芳名都不知!车子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世界的尽头!车子走了,拍拍屁股走了,它带走了我的迷梦、我的热情、我的欢乐。她走了,就这么掉头不顾地走了,也没有挥一下手,道一声别,更没有留下那顶可爱的童帽,或那块擦苹果的手帕以作个永恒的纪念。她竟忍心、竟忍心连她的地址、确切的地址也不留下,竟忍心将我一个人抛在陌生的田野上。  唉,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莫非命中注定我当初只配同平庸而美艳的女人一起兜风看电影,然后例行公事地给她剪三身行头,并摆上十桌酒水,就这样把自己的一生一塌刮子纳入传统婚姻的轨道?莫非老天爷只是为了作弄我,才有意让她亮个相接着再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莫非我理想中的情侣犹如镜中花水中月,犹如遥远的地平线可望而不可即,仅仅存在于虚无缥缈的天国里?唉,朋友,我梦中的女神,我朝思暮想的女人,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我无奈地打开录音机,让费翔来安慰我那脆弱的情感,“为什么一阵恼人的秋风,它把你的人,我的情吹得一去无踪?……风呀,风呀,请你给我一个说明,是否她也珍惜怀念这一段情?风呀,风呀,不要去得那么匆匆,请你为我去问一问她的芳名。”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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