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Z城呆过的人自然都不会轻易忘掉曹庄。这次我去恰巧就住在那里。Z城的气候宜人,景色秀丽,建筑精巧玲珑,且富有一种高贵的乡村别墅情调,难怪每至暑期南来北往的人都会不约而同赶浪一样地蜂拥而至。只为它的美丽。还好,时当五月,不到旅游高潮,去的人不算太多。这次接到写电视剧的任务,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去那儿,去那儿一鼓作气地完成。

曾在几年前我去过Z城。那会儿还没有曹庄。也是在这个季节。印象清秀宁静。再说,海的景致从来就像葡萄酒那样诱惑着我。城市呆厌了。

天一黑,火车就到了,此时满街的大小出租车就跟鱼一样窜来窜去,争先恐后地涌来希求你的施与,我还没回过神,便被一位北方口音十分浓重的中年司机转身推搡上了车,径直开往海滨小镇上去找落脚的客店。一路上,他从窗外的反光镜中对我滔滔不绝地介绍当地各个游览景点以及线路,还有各种不同的价格,告诫我警惕受骗上当,不过,这儿的骗子极少,但不是没有,他语气温和且厚道,使我无法怀疑他的善意和真诚,一时间觉得这儿的人的的确确要纯朴多了,宁静多了。习习晚风送入车窗,很清新,也亲切,置身此境,仿佛你就是在它的拂弄下渐渐成熟和壮大起来的,而都市空气中的那种油渍味与人际之间的粗俗味完完全全被过滤到了另一个距离遥远的世界里。这会儿,太阳早已隐没,腾出一个巨大的空旷,让位给了与它和睦相处的海风,夜色浓聚,气候便趁机凉爽起来,于是,我穿上了妻子临行

前塞在我挎包里的那件饰有蛇头图案的白色毛衣。妻子织的毛衣。

曹庄的旅舍遍地皆是,管理似乎也还规范。我喜欢凭直觉办事,接着便选中了一家直觉尚好的:一幢青砖小楼,两层,里面设有浴室、厕所,楼顶上还带有一个长平台,站在上面可以尽情眺望绸子一样抖动不息的大海,更妙的是,早晚都能听到时起时落的潮声。整幢楼的外墙都是用黄白瓷砖间隔镶嵌而成,远看是画,近看是墙,一种效果,一种图案,简洁又古朴的审美情怀,精巧、大方而又素雅。看来,扎根在这儿的人们正在借助旅游兴旺一个劲地在追求一种怎样去生活的艺术。我真羡慕。

不用说,一踏进客栈,我的房东一看就是位勤劳又踏实的善良妇女。她年近半百,头上稀稀落落地垂挂有丝丝银发,嗓门儿粗放,性格开朗,她一开口,就能使你明显地感觉到有股海水淌过舌头的滋味。我乐意同这种人相处。她的丈夫在当地政府的一个部门里供职。早出晚归,因而,旅舍的经营就靠她和女儿了。女儿一唤便到,揩扫洗刷,样样全能,而且动作利索,反应自然机敏,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里里外外全佩服。房东娘进出都唤她的女儿是海姝。多干净的名字!渐而,所有的人也都叫她海姝了。大街小巷,海姝在人们的口中频繁地传递。开始,海姝并没有引起我足够多的重视,这都怪我,想起来悔不该如此粗心和丧气,然而,的确,我呆在她家的时间又的确太短了。

随着,根据要求,我就被安置在了楼上朝西那间面对大海的房间里。单独一间,来去随便,无人打搅,房东娘真好,懂得我是干什么的,她笑笑哈哈,两颗不太规则的牙齿在洁白的灯光下也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和突兀,反而更感自然贴切,转而,她一边清理床被,一边手舞足蹈地说在世上她最最崇拜的就是我们文人,说年轻那会她读过许多古诗好诗,酷爱陶渊明、李清照、安徒生和普希金,她喜欢柳花飞絮,做过成堆美好的梦,但都没能兑现。梦呗,哪能当真。她一下就乐了。我也乐了。在旁的海姝也乐了。她深谙人心,尽管这是一切聪明的生意人善于取悦人的揽客手腕,我也不由得为之感动和得意。之后,她将围裙拢在手上,转背便命令似的吩咐海姝要将我照顾周全,室内的卫生要搞好,让我有一个安静舒适的写作环境,海姝连连应声点头,接着,她又问我需不需要茶,并且还自以为是地抢先强调文人的一大嗜好就是喝茶。“没错没错。多谢了。我有。”我有些不好意思。她的慷慨和豪爽使我把她同一路上出租汽车司机留给我的美好印象毫不奇怪地联系在了一起。我很感激。这儿的人太实在了,不像大都市里的人那样,多半都被一种客客气气的表面的文明笼罩着,贪图虚名的文明,其实内心非常淡漠与恐慌。

第二天上午我就独自去海边了。出门前我有一个安排,呆上一周,白天去海边构思默想,或读点什么,于是随身便带去一本怀特的《镜中瑕疵》,面对大海这面广阔的镜子来检讨自己也许是最富幽默感的,至少比关在屋中来得更淋漓尽致更有切肤之感,晚上回到客店就一个劲地泡在浓茶和香烟里写电视剧。我有个习惯,这也许不太好,就是从不吃早饭。起床之后,客店已非常安静,也空荡,只见海姝一人蹲在门外的洗衣槽前搓揉被单,雪白的泡沫在她手中不停地泛起和破灭。我朝她点了点头,她问我去哪儿,眼光极亮,我说去海边,她问我晌午回来吗?我说可能不回来,现已十点多钟了,专程为海而来,时间就应该属于大海,关在屋里还有什么意思。海姝启齿一笑,很轻微,无疑她也领会和赞同我对海的偏爱。客店很空,本来就没住几个人,除我外,其他的人一太早就驱车去山海关,凭吊孟姜女去了。孟姜女哭长城,一个魂系山河的传说。滔滔白浪就是她滚动不尽的泪。

呆在海边的日子里只有风,没有雨,也算是老天爷对我的特殊照顾,这给我本来就闲散的生活更增添了一层浪迹天涯的兴趣和诗意,因而,我几乎每天都在孤独无援的海边呆到傍晚,直到金黄的晚霞被偷袭而来的夜色所替代的时候。躺在波纹一样柔和的沙滩上,内心自然空阔,不饿,也不渴,一种悠然恬静纯属自我的感觉伴随着拍打而来的海浪在偷偷升腾,沿着蜿蜒曲折的海岸线,能见到零星的人影在远远地漫步和拣拾海水不断涌上来的稀少的花纹贝壳,海天一色,阳光也不太奢侈,把温暖静静地覆盖在我的脸上,而不时涌起的风却将一些不甘寂寞的沙粒刮来,唯恐不及地痛打着我的皮肤,忽然我又觉得像一个自愿被弃在海边的野孩子,手持空虚,胸中无主,但能与恢弘的海一起构成一幅为大地所默认的图画,我的自尊一瞬间又得到了空前的巩固和加强,虚荣、奢望和众多的咖啡味以及酒的颜色都随着女人艳丽的服饰淡而远去,留下的唯有海和它变化无穷的音符在脚下纯情地低吟和豪迈地鸣唱。这是一种音乐,单簧管,或者排箫,非常古朴。我不能再想什么,而只能听,纯物质性的靠拢和相互渗入。此时里,读书、写作,或者谈及弱智与天才,似乎在大海澎湃的蓝眼睛里几乎等同于再愚钝不过的荒唐,可笑可讥而无意义。接着,我就转身回到了客店,刚一打开房门,海姝跟着就进来了,我看着屋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非常干净,心里就荡来一股宾至如归的热流。我赞赏海姝的理家才能。显然她听着很高兴,她需要赞赏,这是全体女孩的心理。我知道这个。于是海姝就问我需不需要换壶开水,桌上的这瓶是中午灌的,现在泡茶,恐不成了。我说那好,没准晚上要干它个通宵。她扬眉一笑,脸上大放光彩,旋即就将暖壶提下楼,那只手里还提了条红白相间的毛巾,不一会儿,便新换上来了一瓶,动作也麻利,她站在屋当中,随着问这问那,既显得那个,又显得这个,我说不清楚,似乎就是不愿就此离去。我叫她坐一会儿,只见她脸蛋一红,羞羞答答地,退后两步,一眨眼就理所当然地坐

在了床沿上。我注意海姝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她的头发油黑而且细长,扎着一根摆动不停的粗辫,虽说脸型更为传统,但眉毛浓黑得彻底,像是着意染上去的,给人一种海风孕育出来的既豪爽又开阔迷人的感觉。

“你是写书的作家。”她脸一红,很钦佩很神秘的样子。

“啊。作家。你看出来了。”

“咱看了你的小说。”

“是么?今天?”我很诧异,回头望了望桌上堆着的我带来的资料,其中的几本杂志明显被翻弄过了。

“那还用说。画面感极强的作家。你肯定也能画画儿。”

“画面感极强?”我被海姝的话震动了一下,简直难以相信在离我如此远又如此近的海边一角里有海姝这样纯而又纯的女子能读我的小说,在读我的小说,并且还会说“画面感极强”之类颇有分量和级别的话。我难以置信。于是手足无措,吐吞不清地忙问:

“在哪儿?”

“刊物上。”她旋即指了指桌上:“咱喜欢读刊物,不喜欢书,书太厚,咱记不住。没文化呗。”

“我的小说不好。”说出此话我就后悔。这是无意义的话,假冒的谦虚。我本来就没这么谦虚。唯恐她读我的小说得不到大的教益。

“咱喜欢。咱还偷看了你的照片。”

“在哪儿?”我觉得海姝并不缺乏幽默。

“那儿呗。”她又指了指桌上那本杂志的封底。一本过时已久的杂志。

“丑。没照好。”

“咱喜欢。”

咱喜欢。接连几个“咱喜欢”之后,海姝就说她同她妈是一个样,崇拜有文化的人,尤其崇拜作家,喜爱听那个回肠荡气的悠久童话《海的女儿》。其实她就是海的女儿。海姝,一个实体,一个梦幻,一种呼声,三位一体,海、母亲、女儿,绝妙的组合。为此,我大为惊奇大为感动,好像我的以及我们的接近黄昏的幻想与不断衰败的热情偶然间在仅仅一个名叫海姝的质朴姑娘的身上找到了精神预先搭造起的归宿。这是一种莫大的补偿。老天有眼,芸芸众生之外,预谋出这么一个发亮的生灵在海边一簇簇灯光中闪闪地迎候着我。海姝的眼睛。

就这样。白天,我昏乎乎的,什么也不想干,但从任何一家客店出来走向大海都必得经过一个大市场,这又使我深感恐慌,心里陡然一下就失去了某种平衡。我天生就不习惯甚至厌恶三个人以上的谈话和吵闹。这可是一个海产品买卖集散地。一长溜的水泥摊位上放满了各种死生混杂的海物,令人眼花缭乱,瞠目结舌,讨价还价,呼天唤地,不时也还能目睹到那种以物易物的古老经营活动仍在繁衍,显得非常滑稽。头天夜里我没睡觉,该写的东西一个字儿没写。天一亮,我又去海边。抬头细看,发现这儿的旅舍建造都极具情趣,主人们居住的房屋都一字儿整齐地排列在进大门的左边。海姝家的设置自不例外。这种近乎于儿童似的有趣布局,看来不是出于一种审美的尺度而是更有利于统一管理。因而,每次出门,最终都得路经房东们的卧室。海姝同她爸妈住着两间大房,透明宽大的玻璃窗恰好正对大门通往客店小楼的石板路。这会儿,房东娘显然已起床,卧室的两扇红漆门同时朝外敞开着,里面有个男人的背影在晃,是她丈夫,他要赶老远的路去上班,迟到可是要影响晋职的,他把官位看得挺重。这我知道。于是,我就势步下台阶,走过海姝房间的一瞬间,便不由得悄然侧头朝里望,但见海姝正伫立在玻璃窗里对准镜子梳头,她从窗的反光与脚步声中准确意识到是我的身影晃过来了,于是便对着两层玻璃朝外咧嘴微笑。早晨的笑。第一个笑。楚楚动人。我的反应压根儿就赶不上有惯性的脚步,伸腿刚跨过门槛,便一头撞上房东娘从门外进来,双手不闲地端着一盘白白的馒头,笑哈哈的,我说这就去海边,早晨空气真好,她说也是的,去吧。她没回头,直奔她丈夫的背影,颇有决断似的。

海边的晨景,我不想枉废笔墨了,许多文人墨客早已写透,用不着我再去瞎掺和。但我要说,我是带着茫然的眼光和四处飞扬的呼唤声走近大海的。不,不是走近,是走进的。不瞒说,我心里很慌,也痒,我明白我常自作多情,但还不至于像这样随时随地地旧病重发,失去常态,不可能的事情。但两天来,海姝的眼光里的确自始都流露出一种我少见的那种属于海的底蕴的特殊柔情与宁静。无一例外。我一走进客店,就会突然发现我头天换下的衣裤被洗净,挂晒在阳台的尼龙绳上,正扑扑地随风飘舞,而走进卧室,又会突然发现我那些晾干的衣裤被折叠好,极有家教地叠放在了枕头边,并且屋内还留有一丝淡淡的清香。敢说,这一切都是海姝亲手干的。敢肯定,从她独有的眼光中我肯定。用不着去多问。她的眼睛就是鱼的眼睛,亮晶晶的,闪闪放光,带着悠远的期待正漫游在我跟前的湛蓝湛蓝的海水里,而又躲躲闪闪,让我心动。我的心在动了。

“你的家住在很远很远的山城?”

“是啊,很远很远。”

“离这儿需要多少天?”

“很多很多天。”

“那儿有海么?”

“没海。有江。江边有山。”

“你说江是母亲还是海?”

山很高很高。“

“当然是海。生命从海里来。”

“生命也从江里来。”

无疑,只要我仰躺在倾斜的沙滩上,回味着海姝与我在月光下的这一连串天真烂漫的对话,我就不由得想到远方,我那活蹦乱跳的胖儿子以及他浑身的洁净还有我的洁净如玉的童年。燕子在空中飞,海浪推来搡去,极有节奏地拍打着我伸露在外的裸腿,非常舒服,有质感,而远处浪尖上的帆木船星星点点,晃晃悠悠,忽沉忽升,给人一种既空虚又充实的感觉。太阳也升在半空,借着风的翅膀趁机在海面打皱,恰像一张易破碎的橡皮纸,被一双无形的手正撕扯得歪来扭去,怪无精神似的。伴着太阳和海水的寂寞无奈与相互打趣,海姝再一次来到了海滩,她笑盈盈地,给我送来了午餐:一盒水饺,三鲜味儿,其中有虾米、贝肉粒和海蜇末,她亲手做的,真鲜美,我说着。她又从一个针绣的蓝花布袋里取出一瓶啤酒和一小塑料袋的凉拌贝尖,说是面对大海,喝点酒,壮大壮大豪情,这时她的长发迎风招展,这时她的嗓门再次压低,说这些玩意儿在我们那边可不容易吃到,叫我在这儿就大饱一下口福。我的心又热起来了,像有一团火。其实,这些玩意儿我早就尝过了,但今天,今天的意义却非同寻常,特别不同,远远超出了吃的范围。我们对视了一下,几乎在同时,只一瞬就滑过去了。于是,我的眼前就迅速展开出一幅朦朦胧胧的画面:简洁又丰盛的午餐正积木似的摊放在金黄色的沙滩上,一个长长的单辫女孩,头发极黑、眼球极亮,身段极富韵律,而且胸脯正在起伏迭宕的女孩正悄然无语、神情恍然地盘腿与你——一个胡子拉碴、长发披肩的男人面对着翻腾不息、一望无际的大海,正在一同描摹或缅怀一个古老的童话甚至吟咏一首悠远的儿歌,这幅高贵的景致具有一种怎样的意味啊。这就是海姝。我同她刚结识几天,几乎已完全了解她了。这个海姝。

“咱真想去海的那边看看。”海姝极目远方,托住腮,若有所思地说。

“海那边是哪儿?”

“不知道。人说是日本,是朝鲜。没去过。咱不清楚。”

“你出过远门么?”

“没哩。”

“坐过火车么?”

“坐过一截子。去山海关、秦皇岛走亲戚。屁股还没坐热过哩。”

“想吧?”.

“当然啦。你肯带咱坐火车出去风光风光?”她的眼睛一下就亮开了。

“我?”

一阵怅然。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一种循环,生的逻辑。唉,早在几年前,我真愿将你带出去,而今天,海姝,你还是留在这儿的好。唉,有什么不好?这儿的空气清新,树木葱郁,绝好又绝好。用不着我说,时光不会太长。唉唉,我担心都市中的那些个粗糙而肮脏的脚步声不久就会像流行病一样蔓延到这儿来,而走进海边的村庄,游步在干净如纸的街道上,两旁货栈的橱窗缝里飘漏出一阵阵低沉沙哑又缓慢的流行歌曲,它正以光的速度荡溢进生息在这儿的千家万户,便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迹象。唉,这会儿,海姝托住腮颊,在似懂非懂地摇头,或许她正在用内心的剪子细细地解剖着我的话语。我想。不然,她一定会因我不带她出去坐火车而痛哭流涕,失望不已。但她没哭,而是笑吟吟的,点着头,不当回事似的,转而又央求我给她讲讲我们那边山的奇迹。于是,我点燃一支烟,侧头看了看她那副专心可爱的模样,心一平静,眼前旋即就浮现出一座座金红色的庙宇,成群的修道士和点缀在林中的和尚正向一座座山尖游去,一片片黄色长袖迎合着风在古朴瑟缩的山林间飘来荡去。行善,吃斋,求正果,不染风尘,普渡众生,山中卧龙比比皆是,呼风唤雨,自生自息,浑身铜红,永不患疾,而且热爱生灵万物。

“那真好。”海姝深情地一笑。

“那干吗还想出去?”

“看看呗,长见识。”

随着,我又说,海姝,外面虽大,见识虽多,但活着更累,更烦,更多万变不离其宗的表面的东西正在以迅猛的速度装饰和掩盖着人人生存的空虚以及对真实的向往和依恋。还是这儿的好,看海,看云,看低空飞翔的大鸟,沐浴着阳光,身披着月亮,每时每刻都有一种来自海的猛烈与温柔陪伴在枕边将你轻柔平和地送入花样翻新的梦乡。这有哪儿不好?的的确确,好极了。极好。

几天了,依然一个字儿没写。我很困惑。海姝每天晚上都会悄然无声地偷踱到我卧室来,与我进行人与人之间最单纯最简洁的交谈,强求我不厌其烦地给她讲《海的女儿》。时下游客正少,海姝的琐事也不太多,掌灯不久她就梳洗齐整地来了,坐在床沿,听我添油加醋地给她讲述海姑娘与王子那段惊心动魄的爱情奇遇,听得她的脸颊就跟大海傍晚时在天边涌出的粉红色几乎差不多,同时手也在微微地作抖,这是激动与亢奋,血里面的东西。我懂。

接下来,就是每天进出客店我都能一眼逮住那张贴靠在窗玻璃上的多情的脸蛋,红彤彤的脸蛋,海姝的脸蛋。她。在迎送着我,默默地,跃动有海的泪花。我不知我飘泊不定的身影怎么能引起她那么多天真无邪的遐想,为此,我就更觉不安与狂躁,甚至不能控制了。高大的杨槐树欢快地舞弄着它经久不衰的手臂,毫不吝惜地把凉爽惬意的风无私的馈赠给了这块透明如珠的土地,于是,我又心情浩荡地晃悠到了海边。这时,海水汹涌,一组组的浪头赶来又退去,给人的感觉恰像一个巨大的有生命的怪物在一片蓝色的掩护下,沉重如雷地喘息着,一呼一吸地,滚动着的白浪就是它睡醒之后分泌出的唾液,养育万物生生不息的琼浆之液。于是我勾身,便将头和嘴唇无目的地浸没进了拂动而去的海水里。

时光在一天天往里缩。我的行期快到了。可是,事先在心里编排好的那出真假难分的电视剧却仍然没写,我不知为啥,而只是觉得在这样诗画结合得如此协调完好的环境里,谁妄想写点什么,无疑都是对生活与自然的最蹩脚的解释,甚而招来歪曲本相的嫌疑,没有意义。因而,几天前我打算写的电视剧的轮廓全已隐没无踪。我原以为我真能将它写好,但现在不能了,其实,也简单,我本来想讲述一个司空见惯的故事,这就是一对秀才男女在音乐厅里怎样遮天蔽日地相爱,在结合中怎样大闹不礼貌的别扭,互生疑团,第三者怎样插足,然后又怎样和和气气地离别,最后又怎样破镜重圆皆大欢喜的故事。显然,这个故事已不复深刻而完美了。坐在窗前,听着远处拍来的潮水声,渐渐地,海姝的形象便以多种不同的重叠方式荡漾开来,在身边,在树林,在富有情调的村庄和海滩那明净如画的空气里,都能随心所欲地撞击到海姝那朗朗的笑声,随之,心猛地一跳,我便决定放弃写那个世俗故事的任何努力,回过头来看看海姝,把她同海合并在一个平面上细细地看,觉着写一切都不如写写她。一切都不如海姝。我的冲动起来了。

旋即,在夕阳西沉,余下的紫色光环再次投洒在白昼的背影上时,我和海姝的倾斜身影就长长地印在了细浪如绵的沙滩上。沿着辽阔的海岸线,我俩并肩踩着地毯一样松软的海滩,迎着最后一抹残阳走进了同一个灿烂无比而又蠢不可及的梦里。海浪继续柔情地拍来。远处有断断续续的人影正不时地冲出视线,奔向岸边,勾背拣起一串又一串从大海的胃里呕吐出来的各种奇型怪状的小玩物,以及那些还没被消化和死灭掉的正在拚命蹦跳着的鱼。转而,海姝昂起头,轻轻地将辫儿解开,对着天边那团金红,顺势把一袭亮晶晶的长发反卷在胸前,画一样的捧拢在了小小的掌心里。

“外面很大。山很高。”海姝在自言自语。

“外面很大。海很深。”我也自言自语。

“很远。山。”

“很远。海。”

“很大的山。”

“很大的海。”

“咱想去远方。”

“哦,远方很远。”

说着说着,我就很自然地将手伸向了海姝,于是,海姝轻轻地一笑,无限纯情的笑,之后,就从下面将她柔软滚烫的小手摊在了我的掌心里,久久地不肯离去,转而,我便将她的手指合捏成一个拳头,紧紧地捏在了我的拳头里,冲着暮色苍茫的远方呼啦又同时弹出了十根鲜红如火的指头,于是,一路吟唱着的高傲海风便把我俩护送进了宽广深邃的夜色里。

我无法入眠了。这是临走的头夜。我端坐在窗前,海姝的声音像无穷多的幻觉正从海那边飘来。不能再呆下去,必须走,尽快,这是此时我唯一真实的想法。说真的,如此下去,恐怕留下的遗憾比应有的美好要多得多,而且来势更直接更致人命。对此,我深感忧虑和恐惧。但即便这样,我要说,我的整个心却是温暖的。有了这个,也许,一切就够了。这样,我立起身,清理好行装,把海姝悄然留在我卧室桌上的那张纯朴又漂亮的类似黑白大剧照的大头像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我的记事本里,趁天一亮,我就不辞而别地跨上了南去的列车。好了,海姝,车就要开了,你或许还畅游在梦中,然而我却在同梦作话别,前方的白色带着遍地的呼吸朝我渐渐涌来,充满了你值得骄傲和歌颂的遗憾与情意,这些都会以另一种姿态在另一个城市或另一个山冈来侵袭我的皮肤,这些我都懂。无疑,有种遗憾当是美的。这种遗憾就美。一想起她,活着便来了劲儿,我真愿她积淀下来,在方便的时候来填充和射击生活的空虚和无聊。想罢,列车就裹带着清晨的安详与朝露慢慢地启动了,眼望景物在窗外齐整地滑行,猛然,我发现渐渐退去的站台出口处的铁栏外,有朵兰花正在徐徐地开放,这就是海姝,她身着一套艳丽的天蓝色连衣裙,鸟影一样的小手悠悠地摆动在铁栏的缝隙间,像在呼唤我的生灵再次回归这块属于海和爱的土地。她就是海姝。

哦,海姝。当我念起你的时候。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By editor

《周忠陵:关于海姝的最新说法》有2条评论
  1. 上的那张纯朴又漂亮的类似黑白大剧照的大头像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我的记事本里,

  2. 我无法入眠了。这是临走的头夜。我端坐在窗前,海姝的声音像无穷多的幻觉正从海那边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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