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开启,你只能把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那些年的阳光雨露下来,你伸手过去,获得的总是碎片。
我曾多次说过,在有中式教育内容的影视中,祖国的花朵总在人头充塞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解,或者花朵趴在堆满书本的课桌上死记硬背,而那些现代教育理念之下的孩子们却在操场上嬉戏疯癫,或者吵吵嚷嚷把教师围在乱七八糟的课桌中间手忙脚乱。2000年后的三年,我和朋友陈兵在成都栅子街的三一书店玩,关于教育,他或者他用别人的智慧说:启迪人的心智,培育人的良知。在专制集权社会,权力高端的人都是独裁者或真理的发布家,在他们眼里,下一个等级的人口在心智上是一块白地或者空空布袋,等待自己去涂画或填塞。所以教育垄断及其特权及其形式可想而知,我并不愿意去发掘其中那些闪光的碎片。这只能是我的谬见而已。

我以干渴的阅读心理闯进这城和这学校,最初清楚记忆的事情,与文字或文艺有关。第一位语文老师是刚从乡区调来的,伊让几个同学去帮忙搬家。最后需要移动的是两口大木箱,几个人搬动起来也很费力。我双手抓住两个铁挂件,最后发现手掌和两拇指被勒出一道一道的凹痕,不愿意恢复和消失。伊打开箱子,让我们看见两满箱子中外名著。我们都很艳羡,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多的书读这样多的书呢。伊看透了我们的心思,说:考上大学自然会读很多很多。我升学成绩单上的语文比较好,伊给我的奖赏是当语文课代表,我对这个学科的自我期许就多起来。
月底,伊给大家布置课外作业:每人各办一期自己的小报。我弄的是一份诗歌报,虽然幼稚,但刊布的全都是自己所写,所以自我陶醉了很多日子。一直期待伊再布置一回,却没有下文。

每两周星期六下午有一课时的课外兴趣小组的活动,我报名参加的有文学和美术。美术组讲铅笔的种类用了两课时,我自觉无趣,逃脱了事。
文学小组以年级为单位,指导老师姓李,是三、五班的语文老师。第一课,他说:我们来一次文学史漫谈,大家参与。他以嘿哟嘿哟派开始,然后由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转入坎坎伐檀兮之诗三百。由离骚到汉赋到古诗十九首……男孩子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女孩子们开始叽叽喳喳,跟上老师的思路: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着相思泪。
我对嘿哟嘿哟这样的切入很感神奇,老师说:这是马克思主义劳动创造艺术的美学观。当然,我们并无还有没有其它流派的诘问,就这样的言说,于我们这些少年而言,已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文学巡礼,是对我们说:看啊,那就是文学的殿堂。我们忍不住要渴望走进那殿堂去。

锻炼身体,保卫祖国,锻炼身体,建设祖国。晨读前有早操,上午第二节课课后有课间操。
对于我们乡下来的孩子而言,这是很正规的事情。最初一星期,全身疼和不适应,慢慢地才习惯。我们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成人和闯荡在世间,或者监禁在狱,劳苦自然很多,不少人关心我的身体健康否,我常常说没问题,我的身体棒极了。和刘贤斌同学谈及这种关心,他和我有同感,他说在遂中的训练锻炼应该是重要原因之一。
每次运动会我也很喜欢。我并没有参加某一项运动竞争名次的能力,但我可以是很好的啦啦队队员,我给运动场上的广播站写通讯稿或者口水诗,广播里高八七二班来稿一遍又一遍念着我的名字,很能满足我的虚荣心。因为这个缘故,我被刘贤斌同学另眼相看,并成为好友,他在学习和考试上给我很多建议和鼓励。

因为运动场的缘故,足球健将且博识的马烈同学、杨幺同学也成为我的好友,他们还给我讲起一个叫小二的人的趣事。小二是四班的陈卫,他有一个孪生的弟弟叫小三陈兵。
与在一中读书的小三相比,小二的兴趣在书法,体育考试总出问题。每次三千米长跑测试,小三就从一中过来,躲在靠跑道的水塔后面,等小二近前就把他替换下来,老师被骗过没有发现,考试顺利。多年以后,四班的吴中全@袍哥同学说:“他俩兄弟还是比较低调,每次就混在大部队里面跑,从来不去领先,所以我们就不会去报告老师。”
大概是课堂上看课外书籍被发现吧,班主任要求小二同学请家长,这可是一件挠头的事。肯定不能告诉家长,否则要被严厉的父母痛扁。小二把小三叫到老师的办公室,说小三代表家长,把老师气得吹胡子,然后分不清兄弟俩谁是老几。
那时我没有见过小二、小三的真身,或者迎面碰撞,没有人介绍,人和名分离,所以不认识,不提。

在心理上,我不排斥城里的孩子,我很敬重他们的博识。如果他们不因为我的鄙陋,我们就会玩在一起,马烈和杨幺同学就是这样和我成为好朋友的。
他俩是城里的教师子女,儿时读过很多书,见多识广,知道很多我所不知道的掌故和时事。我努力找一些书来看,试图与他们看齐。他们一般不在学校里吃住,常常带一些书报来,增长我不少见识。周末我和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吸烟也从那时开始。那时我迷恋电影,迷恋电影画报,《世界知识画报》和《读者文摘》、《读者文摘报》、《参考消息》以及其它文学刊物。马烈的父亲在校门外的教师进修学校工作,马烈和杨幺常常从那学校的图书室里弄来书刊,我就大快朵颐。1986年的《人民文学》第三、四期上刊载了马建先生的《伸出你的舌头或者空空荡荡》,就是这种途径阅读的。这篇文章很快成为禁止,我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文化和文学上的禁锢,尽管共产党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对文化和文学上的控制努力。刘晓波先生成为文化上的黑马,也是那时从马烈、杨幺带来的杂志上看到的。
我总是跟不上他们的博识,心中很是落寞。很多年后,马烈同学说那时自己也并不如我想的那样博学,那些名著,自己未必看过,看过连环画或者故事梗概。唉唉,你们这些坏孩子害得我好累好辛苦!

高二时,几个班整合,我读文科班,语文老师换成嘿哟嘿哟派的李老师。在高考的指挥棒下,他很严谨,记忆中生动活泼的课并不多。他给我最大的馈赠是让班里办了一个名字叫小荷的文学社,社刊叫《小荷》。小荷才露尖尖角,他说。社长是著名的汤姆——唐小军同学。我很用心地投稿,几期都留有我的痕迹。学生会的主席是班上的刘玉彬同学,他似乎也向我约稿,张贴在继光楼的砖墙上。很多年过去,我犹能梦见我的文字张贴在墙壁上,我有一个多么虚荣的孩子心理啊。

高二的班主任是一个姓左的老老师,他教授地理。我对他的印象至少有两方面。他的教学功夫很扎实,比如,他讲课左手捧着教科书,右手反转用粉笔在黑板上把相对应的中外地图画出来。一天,左老师宣布要搞一次郊游及主题班会,大家开始着手准备。那一天是12月9日,我们在卧龙山松林坡野炊,我们唱《松花江上》等歌曲。到大学后才知道,那时候很多高校小规模的学潮蜂涌,他的学生遍天下遍及各高校。他以这种悄然的方式,给我们传递他内心珍视的理念。那天我在野地里拾得一根松木,稍加修整会是一根很好的蟠龙拐杖,刘贤斌说:送给左老师。多年以后,刘贤斌说:左老师是一位非常爱国的老师。

我的心思总在这些不正经的事上恍惚,功课自然不景气,发现拖得难看,又拼命赶一阵,然后又恍兮惚兮。我自我安慰,我和别人有些不一样,我的爱好就在这里。再然后狠狠地恨一次分数为杠杆的高考制度。

临近高考,班主任周方余先生的一份升学评估报告上我姓名后写的是一个C字,这是我不经意看见的。周先生是农村出身,当兵后从教,他对农村学生很尽心,但我的分数总没有什么起色,让他失望。1995年,刘贤斌和陈明先的婚礼上,我给先生敬酒,我说:辜负了老师,没能为老师增光,今后多努力。

高考成绩发放,自然很不好。赶车回老家,在屋后的山坳上落寞一番,撒一串泪,才进家门。

2017年3月24日 北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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