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定时钟的铃声响了,阳光照进实验室,映在各种各样的玻璃器皿上。刘明睿被铃声惊动,从实验台上抬起头,急忙结束手里的工作,收拾东西,拿起教材冲出门去。

等明睿赶到教室,学生们都已经在等待了。他翻了翻讲义,就开口讲了起来:“这个世界永远处于不停的变化之中。与之相似,基因的变异也是永恒的。从生物学的定义来说,变异是指发生在DNA或者RNA分子序列上的变化。这可能是序列上的硷基被另一种硷基取代,被剪除,或者是新的硷基插入。在蛋白质编译和重组的过程中,这种序列的改变会可能会造成永久的、遗传性的变化……”

学生们听着不对头,小声议论起来,“老师没睡醒吧?这说到哪儿去了?”坐在前排的林建华已经听出了问题,翻开以前的笔记对了一下,举起手说:“刘教授,这一章你以前讲过了。你说过,这堂课应该讲病毒对变异的影响。”

明睿顿时恍然,感激地一笑,随口调侃着说:“我是看你们睡觉了没有,不错,看来你们听课还都挺认真的。”

建华有些不以为然,当教授怎么能这样大意,这要在中国,还不被人笑话死了!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其他学生并不觉得奇怪,大概早就习惯了。坐在建华旁边的罗巴对她眨眨眼,也小声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上帝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在美国当大学教授,尤其是名校的研究院,最重要的工作是科学研究,最关键的标准是研究成果。每天的主要工作是阅读最新的科研资料,选择科研题目,做试验拿数据,总结分析写文章申请科研基金……教书反而退居其次。明睿今天凌晨就赶来做试验,到现在已经连续工作了10小时,只抽空吃了些点心,早已累得头昏眼花。要不是靠着咖啡支撑,只怕他能在讲台上睡着。

这次试验对明睿来说非常重要。他来到这个大学时,生物系的教授委员会对他期望很高,明知他刚刚拿到博士学位,还没有博士后的经验,却很欣赏他十几年前在中国作出的研究成果,也更为他近年来读书时的成就而惊讶。加上博士指导老师的极力推荐,明睿被聘请为助理教授,并且得到了一笔启动资金,大部分用来购买实验用品,只有很少一部分可以用作工资支出。美国的大学教授只有九个月的基本工资,暑期三个月要从科研基金里提取。为了加快试验进度,明睿用这部分工资请了一个助研,自己的附加工资却没有了,夏天三个月等于白干。

明睿事业心很强,在农村工作了几年也习惯了穷苦的日子,并不计较这点得失。真正让他头疼的,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女助研,莉莎。生物研究要求很高,大量的细菌培养和动物试验全靠手工操作,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误差。可是,莉莎的动手能力不够,不细心还不说,又吃不了苦。有时消毒程序控制不好,造成杂菌感染,导致整盘报废。有时算错了细胞成长时间,半夜三更细胞成熟,莉莎却拖拖拉拉不及时采集,做出的结果重现性就很差。明睿拿她没有办法,说轻了她一笑了之,说重了她阴云满脸。最后只能让她打下手,准备试验用品,收集数据,重要的步骤全是他亲自动手。

一年多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最近一些实验的数据很好,明睿看到了曙光。前些天他修改参数开始了一轮新的试验。如果这次的数据和前边的结果一致,就能支持他的设想,以此来申请国家科研中心的基金,进行更深一步的研究。最近,他的思路全都集中在试验进展上,每天的工作量高达十几个小时,精神高度紧张,怎么会认真备课!

好在,这些基础知识对明睿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一旦明白了错处,他立刻转了话题,“是的,你记得不错。以前我们说过,经过长时间自然选择而产生的变异,在一代代的遗传中成为进化的基础。可是,偶然发生的变异,可能会带来不好的结果。有些导致正常细胞的死亡或者功能失调,引起人体的各种疾病,比方说,癌症、糖尿病、老年健忘症等等。而导致这些变异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除了我们以前提到的几种可能因素以外,病毒也会起到很大的作用。你们大概都得过感冒吧?一到流感季节,大街上到处有人打嚏喷,发烧流涕,医生会告诉你,他们无计可施。还有可怕的世纪恶疾,让人一提起就变色的艾滋病。这都是由病毒引起的。”

明睿从讲义夹里找出一张画在塑料薄膜上的示意图,在投影仪上显示出来,指点着说:“你们看,病毒是一种结构极其简单的微生物,没有自己的细胞结构,基本上是一个蛋白质外壳包裹着一个很小的基因组。这个基因组无法通过正常的新陈代谢进行自身繁殖。可是,就这么小小的东西,却能对人体造成极大的破坏,它是怎么生存的呢?”

说着说着,明睿渐入佳境,“病毒就像一种寄生虫,依靠宿主细胞生存,在繁殖时有几个主要的过程:首先寻找合适的结合部位钻进宿主细胞,借用宿主的一整套功能来复制自己的遗传物质,在宿主细胞体内生长繁殖。大量新生的病毒成熟以后,不但不报答宿主细胞的养育之恩,反而破坏它脱离出去,再寻找并攻击新的细胞,造成大幅度的伤害……”

学生们都被他吸引了,眼前出现了病毒攻击细胞的大混战。一段讲完,明睿嘎然而止,随着布置了几条作业,拿起讲义夹就要出门。

林建华看看表,正好一个半小时,不能不佩服明睿讲课的技巧。美国大学里,每堂课的时间由教授自行安排,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没有硬性规定,也没有统一的铃声通知上下课。建华刚来时很不习惯,好几次误了上课时间,不得不用定时钟来提醒。

看到明睿就要离开,建华喊住了他,“刘教授,请你等一等。《生物学》的试卷批好了,我还有事向你请示。”

作为第一年的研究生,林建华是系里的助教。除了这门研究生的基础课,刘明睿还教大学生的《生物学》。林建华正好分到这门课当助教,帮老师辅导学生,带实验课,批作业改考卷。

明睿停下来看看腕表,“建华,不要这么客气。我这会儿正好有个空档,有什么事,到我办公室谈吧。”

建华抱着一叠考卷跟着来到刘明睿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大书桌,几个书架,一个四层文件柜占满了空间,到处摆放的书刊杂志更使人觉得拥挤。书桌后边的大圈椅自然是明睿的宝座,靠门处有两把椅子,是给访客预备的,上边却零乱地放着几本杂志。明睿抱歉地一笑,把杂志拿开放到窗台上,腾出一把椅子请建华坐下,又顺手把窗帘拉开。正是初春时刻,窗外绿树荫荫,一枝鲜艳的花朵随着微风在窗外隐现。窗台上摆放着两盆长青植物,青翠娇嫩,给杂乱的房间带来一袭轻灵的生气。

建华见明睿坐下来,就把那叠考卷递过去,指着最上边的那张纸说:“期中考试的卷子都批好了,这一张是学生成绩的总汇表。”

明睿小心地清理一下书桌上的东西,腾出个地方把考卷放下,拿起成绩总汇表浏览,“你抄一张成绩表贴出去吧,只是要匿名,让大家知道成绩的大致分布就行了。”

建华点点头,“好的,我知道怎么办。可是,有一个学生很有意思,他考得非常差,我给他一个D已经觉得很勉强了,其实他只能得F,不及格。可是他还拼命求我,要我给他加分。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请你看看吧。”说着,从试卷里找出一张来递给明睿。

明睿一看也笑了,“这个人我知道,确实很麻烦!他上医学预科,生物学是必修课。可是,他不但生物不好,化学也不行,上学期的化学没考过,这学期重修。要是生物学也不及格,下学期就要重修生物,这么多钱的学费打了水漂。可是,如果拿个D,就算能混及格,这么差的成绩就会把他的总成绩拉下来,他也考不上医学院。这样吧,我和他谈谈,劝他换个专业,不要再修这门课了。”

建华说:“我也这么对他说,可是他说,他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学医的材料,这些课程他根本就读不进去。是他的父母一定要他当医生,他没有办法。”

明睿理解地点点头,“是的,我知道,他的父母是亚裔移民,这么多年了还是习惯于替孩子决定命运。其实,在美国长大的孩子有不同的价值观,早已不再遵循长辈的意愿了,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兴趣何在。反正我们不能改变评分标准。这件事我再想想,看看怎么处理才合适。”

“好的,那我就省事了。可是,还有一个人更麻烦!”建华又递给明睿一张纸,“你看看,这哪是实验报告,简直就是血泪控诉!”

明睿翻看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又拿过那张成绩表对照了一下,“珠丽娅·拿波?这个人我没什么印象,可是,她的考试成绩看起来还不错嘛。”

“是的,她几门功课成绩都不错,可就是不肯做试验!特别是动物解剖,她不但不动手还找茬闹事!她说,她是动物保护组织的成员,上大学,学生物是为了保护动物,怎么能残害动物!我怎么解释她也不听,还把我当凶手看待!我让她交实验报告,她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大篇,替动物们提抗议呢!你说,我该怎么办呐?”

“唉,别说你了,碰上这样的人,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明睿也摇头叹气,“上次我有个动物实验用到小白鼠,一个不小心,有人混进动物室,打开笼子把老鼠全放跑了。还留了个纸条说是保护动物的生存权利!一个多月的时间,多次测量的数据,眼看就要结束了,就因为没有最后结果,实验全部报废!”这事过去好几个月了,明睿提起来还是痛心疾首!

这样的事情建华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地问:“还有这样的事情?这些做试验用的小白鼠是专门培养的,要靠人工喂养,根本没有自行生存的本领,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谁会这么愚蠢?”

“哈哈,这个问题,你去问问这个珠丽娅吧,大概都是那个组织的人。他们太单纯太无知了。没有动物试验,怎么能进行药物研究,为人类解除疾病的危害?”明睿还关切地说:“下学期你就要选课题做实验了吧?做动物实验时要千万小心。前几天有个实验员去动物室拿老鼠的时候被人盯上了。看她是个女孩子好欺负,就乘她不注意的时候把她打倒,把老鼠都放跑了。”

“啊,太可怕了!那,那个女孩子怎么样,受伤了吗?”建华惊叫了起来。

“哦,你别害怕。那个实验员受伤并不严重,很快就复原了。只是,她再也不肯进动物室,只好换了个工作。”明睿安慰她,“这种作法已经触犯了法律,警方正在调查。现在,学校已经加强了保安措施,进出动物室都要密码。也通知了相关人员提高警惕。以后你做实验,去动物室最好找人同行,实在没人也可以请校园警察帮忙。”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残忍,把人命看得比老鼠还要轻贱吗?”

“其实,那些人并不是暴力分子,只是有些偏激,利用这些事情发泄一些心里的不平衡吧。走到这么极端的人,为数也不多。”他说着,指点着那张考卷,“这个珠丽娅大概还不会这么激进。我会告诉她找学校的心理咨询师谈谈,不行的话,就劝她不要再修这门课了。”

建华想想,不由得笑了起来,“嗨,哪有你这样当老师的,要么劝人换专业,要么劝人放弃修课,你就不会想办法改变他们吗?”

“哈哈,改变人?到了上大学进研究院的年龄,人的思想和目标也基本定型了,还能改变吗?再说,我是大学老师,不教幼儿园。我只传授科学知识,不是牧师,不会试图改变人的思想。”

“嗨,还真是这样。我来美国以后就觉得很奇怪,大学生不分班,也没有班主任、辅导员。教授上完课就走人,除了学术问题,和学生没有其他交流。这和中国完全不一样。”

“是的,中国人的思想是被严格控制的,大学生连谈恋爱都被禁止。这里的情况完全不同。学校配备心理咨询师,协助学生做心理调节,如果你在学业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免费咨询。比方这次实验员受伤的事件,如果你还是很担心,有心理障碍,就可以约个时间和她面谈。不过,如果你不去找她,她绝不会来找你,给你作思想工作。更没人要你汇报思想,甚至批判你的思想……”

提起批判,就想到文革,想起自己在大学时代的往事,明睿心里一股激奋。可是,他知道这不是个忆旧的场合,“在这里,我教书,你上学,只是个知识传递的过程。珠丽娅不愿意用动物做实验,就不要上生物课好了。可是,生物课的教学方式却不会因为她的反对而改变。信仰和追求是个人的选择,是她的自由。但是,如果她的选择妨碍了别人受教育,甚至对别人造成伤害,那就应该由法律来制裁。”

建华觉得受益匪浅,很想和明睿这样闲聊下去。可是,她知道明睿的时间很紧张,不敢多耽搁,就转到了下一个问题,“刘教授,听说你在治疗与基因变异有关的疾病上很有研究,我对这个课题很有兴趣,想看看你发表的文章,可以吗?”

“当然可以。”明睿打开资料柜,拿出几张文献单页交给建华。

建华高兴地跳了起来,“谢谢,我看完了以后一定向你请教。不知道你什么时间有空。”

明睿拿出日志看了看,和她约定了下星期谈话的时间,建华就知趣地告辞。

研究生第一学年上基础课,第二年就要选导师,进入研究课题,帮助导师做试验,出论文,同时从导师那里得到生活费和学费。对于需要财政资助的留学生来说,导师不仅仅指导学问,还是学生的衣食父母。建华的助教资助和这个学期同时结束,从暑假开始就必须靠导师的助研经费过日子。她和其他一年级的学生一样,现在都在挑选导师。建华的第一选择就是刘明睿。今天的谈话让她很满意,刘明睿连她作实验时的安全都考虑到了,对她这么关心,很让她感动。

“建,你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看见建华一步一跳地走过来,罗巴远远地和她打招呼。

“哦,没什么,我刚给刘教授送考卷去了。还向他要了几份文献。”

“怎么,你喜欢睿的课题?”

“当然了,研制治疗艾滋病的药物,这是最先进的课题,当然喜欢。”

“那好,我们就是对手了!公平竟争!”罗巴对建华挤挤眼。

建华却紧张起来,“怎么,你也要选他做导师?”

“是啊,研制治疗艾滋病的药物,这是最先进的课题,当然喜欢。”罗巴幽默地重复了建华的话,可是,一看建华的脸色,又急忙解释说:“选导师就和选对象一样,每个学生都有几个教授作候选人,每个教授也都有几个理想的学生,最后大家平衡。所以你不要紧张,最后的决定权在睿的手上。”

建华这才明白,为了预防万一,她还要和系里其他教授沟通。她想了想,也对罗巴挤挤眼,却没有说出她的打算。她的努力方向是在明睿的课上拿到第一名,那时选他当导师,难道他还会拒绝吗?

刘明睿本想利用下课后的间歇休息一下,却被林建华打扰了。不过,这样随口聊天反而使他感到轻松愉快,头脑好像也得到了片刻安宁。他到洗手间用冷水擦了把脸,还顺手带了杯水洒在办公室的植物上,才抖擞着精神来到实验室。

眼看快到收集细胞的时间了,却没看到他的助研丽莎。本来他交待莉莎把需要用的实验器材准备好,可无菌柜里看不到消过毒的器材。这下麻烦了,临时再准备一套器材去消毒,时间就来不及了!恰好罗巴从门口走过,明睿便问他有没有看见莉莎。罗巴笑着说:“听说她和男友闹翻了,情绪降到了冰点,大概跑到酒吧升温去了。”

明睿的情绪也立刻升温,忍不住嘟囔起来。他下定决心,下个学期再也不请莉莎当助研了!这样轻浮没有一点责任心的小丫头,怎么能当科学家!

可是,那是学期结束的事情,火烧眉毛顾眼前,现在这批样品怎么办?明睿转了个圈,看到一桶用来清洗无菌柜的漂白水,想起当年土法消毒的办法来。他带上手套,倒出一罐漂白水,把培养皿、小试管丢进去浸泡,捞出来以后放到无菌柜里吹干,再用消毒过的培养液冲洗。然后点着煤气灯,把金属的刀剪放在火焰上灼烧。哈哈,天无绝人之路,这批样品总算成功地采集到手!

等他终于可以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外边已经是万家灯火。明睿思索着明天的工作安排慢慢走去,路灯下隐隐绰绰映出他的身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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