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布置得相当典雅舒适,透露出主人的品味和风格。老黄色的墙面襄着乳白的边线,酱红色丝绒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只有白色茶几上的青瓷台灯照亮着房间。一对湖绿的织锦缎沙发对放着,躺着的供咨询者使用,坐着的是心理师的位子。屋里的装饰除了一只暗金色的立地花瓶外,就是墙上醒目地挂着的几幅达利的复制品。

琼躺在沙发上,望着对面墙上的画出神。那些融化的钟表,躺在沙漠上的马匹,和悬挂在天空中的眼睛在神秘地回望着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些景象,是在梦里,还是什么地方……。

琼三十几岁的年纪,面目显得有些憔悴,但掩不住她的清秀俊俏。她穿着黑底暗花的连衣裙,一头微微卷曲的短发,双手不自在地握在胸前,正努力地寻找适当的语言开启她的倾诉。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心理资询。尽管她在人生的巅簸中心力绞瘁,不堪重负,尽管她的内心是一个翻腾咆啸的世界,有无尽的诉说,但她的内向矜持,她的好强虚荣使她无法放下重负。她和军正经历这一场婚姻危机,那是在经历了两年的情感挣扎煎熬之后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她的内心感到巨大的空洞,她的独僻的性格更使她深感无助。在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挣扎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在电话簿上找到了“旅程”心理咨询诊所预约了面谈。

坐在她对面的是琳,一个出自名门旺族、常春藤名校毕业的心理学博士,“旅程”诊所业主和主咨询师。她看上去四十几岁,身穿白色套装,长发在脑后被梳成一个螺旋的发髻,神态安详而优雅。然在出众的气质和容貌下,琳身上透着一丝游离和冷傲。琼用漫不经心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和疑虑。一个面目姣好,能干好胜的女人遇到了更出色的另一个女人,琼下意识地产生了不安全感和竞争意识。她借调整坐姿之机偷偷观察着她的心理医师,心里估量着她的对手,一个即将了解她秘密和内心的陌生女人。

琼是一家五百强金融机构的资深分析师,她有严密的罗缉思维和级强的数理分析能力,做事井井有序,有条不紊,从不马虎。她精明干练,聪颖过人,但拘谨内向,不善交际,还有几分孤傲矜持。部分出于性格,部分出于职业,琼习惯于秩序、整洁、可控、可测、可解,并有严重的洁癖。在她的世界里,什么都是因循罗缉的,有因果的,有目的的,并且她什么都要有规划,有预见,有掌控。三十岁前,不管经历了多少挫折,她都一一做到了,因此她是骄傲自信的,她的生活轨迹尽管有起有伏,但始终在往上盘旋。三十以后,当她拥有了她当初希望拥有的一切以后,她的生活突然失去了秩序和掌控。下面我们来听听她的故事吧。

琼出身江南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大学物理教授,母亲是内科医生。她成长的年代和家庭的环境是保守正统、中规中矩的。从小一路走来,她都是懂事的女孩,优秀的学生,但这不意味她没主见没抱负。相反,她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股争强好胜的斗志。她有标致清秀的外表,但不美艳出众。少女时的她很腼腆羞涩,加上她那内敛的秀丽,使军一见钟情。他们在大学同系不同级,琼入校时,军已是大四,琼是他接的新生。那天琼穿着白底碎花连衣裙,留着粗粗的马尾辫,象牙的肤色,中等匀称的身材,文静而略带惶恐,在学校派去火车站接新生的大卡车到校轮到她跳下车时,惧怕使她一下子脸色苍白。军就在那一刻感到了从未有的体验,一种由内心深处生出的爱怜使他伸出双臂,琼见此鼓起勇气跳了下来,落入了军的怀中。当琼站稳脚跟抬起头时,她看见了正底头府视她的军,一个高挑英俊、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男生正关切地注视着她。也是那一刻,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觉,一种对父母之外的另外一个人强烈的依恋。她的脸由雪白变成绯红。

就这样琼一入大学就和军恋爱了。起初他们是含蓄朦胧的,继而转为明朗,炙烈。因他俩都是少年初恋,故很单纯美好。军毕业后留在学校做辅导员,还带过琼的班,为此他们的关系不得不处于地下状态,这使他们很苦恼,但同时也因此更激动人心。琼读书很出色,大学毕业后又在本校念了研究生,并在毕业前联系到资助来美留学。出国前他俩领了结婚证,然新婚不久便远隔重洋,靠鸿雁传书来寄托思念。幸好一切如愿,一年后军来美伴读,起先在餐馆打工,不久也联系到资助在机算计系读硕士学位。过了若干年清苦单调但平静和睦的留学生涯,琼终于取得了博士学位,还顺利去了一家著名的大银行从事金融数据分析。军不久后也在一家IT企业找到了软件工程师的工作。再后来他们买了新车,房子,然后有了孩子。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顺利,那么成功,那么幸福,彷徨生活本来就该如此。人来到这世界上不就是为了享受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吗?

琼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琳,似乎是在寻找肯定。琳一直专注地听着琼,现在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若有所思地地说:

“是,这是我们很多人走过的路啊。”琳眼前浮现出一个清纯少女的形象,即而身后出现了一个俊逸青年,后来在他们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婴儿,这些形象重叠,分开,又重叠,分开……突然他们越分越开,他们之间夹进了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形象……

琼随意拿起茶几上的一本画册,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着,一边整理着思绪接着叙述。

琼和军两人从十几二十岁相识相恋,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生活在他们的勤奋努力下逐渐改善,他们也从起初的担忧焦虑转变成喜悦和庆幸。然而魔鬼总在人们最不防备时悄然而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对拥有的一切渐渐习以为常,进而开始厌倦不满。钱越挣越多,房子越住越大,但人的胃口和脾气也跟着大起来。生活中有很多琐事,你可以视而不见,也可以为之恼怒烦躁。贫穷时它显得无足轻重,富足时它便成了庞然大物。人必须要操劳,因为一旦闲得无事,便会滋生出如毒芽般的厌恶和不满。于是为了琐事他们开始无休无止地争吵,加上工作上的压力和人事倾轧,对孩子教育方式的不同,双方父母的芥蒂不和,等等等等的因素,使他们完美的关系出现了裂痕。起初琼没太在意,她的心思除了工作,都集中在孩子身上,再说了,哪家不起个把争吵?初为人母的年轻女子,尤其是天生能干好强拼事业的,难免会在扮演母亲这个角色上急功近利,缺乏耐心(甚至爱心),非要取得全面掌控,实现全面规划,以为我可以拿博士,进花街,升经理,管员工,攻项目,弄孩子还不是易如反掌吗?反正每个女人都可以做母亲的。

就在这一时期,军表面迁就,私下逐渐滋生了灰心厌倦。军来自一个北方军人家庭,自小生长在军属大院,性格豪爽,爱出风头,还有点大男子主义。他本来在国内高校从事行政工作,由于喜社交善交友,又有较强的领导管理能力,很受领导看重,事业可谓顺风顺水,节节高升。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不出几年他可稳稳当上系党支书记,甚至将来还可以掌管学院党政工作。但出于爱情的力量,也是为了赶潮流(六四后的九十年代高校中,出国蔚然成风,像军这样永远赶在时代前列的弄潮儿,自然不能放过机会),军放弃了国内已取得的一切,来到美国中西部人口不到五万的小镇,来到他日夜思念的琼身边,心甘情愿地打工伴读。在他眼里,琼集聪慧美丽能干细心为一体,是完美女人的化身,他甘愿为她做绿叶陪衬,没有任何遗憾怨言。

时间不会静止不动,事物不会一成不变,人心最易见异思迁。当艰苦变成小康,当担忧化为安逸,军也从任劳任怨转变为斤斤计较。首先是琼的卓越和强势,以往他为琼骄傲,认为娶到这样优秀美丽的女人是他的幸运,加之初来美国全仗琼出色的学术能力,因此甘愿处于下风,甚至百般宠爱讨好。然而军不是个小男人,他是生就要出人头地、呼风唤雨的人,因此当他也有了不错的工作,经济可以独立后,他开始了对琼的不满。这种不满在孩子出生后又发展到对琼的厌倦。琼不是个天生做母亲的料,尽管她可以处理很复杂的课题项目,但对小孩束手无策,一愁莫展。儿子又偏偏是爱斯博格(一种高端自闭症),成天的哭闹和生病搞得她焦眉烂额,心力交瘁。焦虑和睡眠的严重剥夺使她变得抑郁暴躁,对孩子有时也大吼大叫,甚至有几次被小孩整夜的吵闹弄到撂下孩子,独自一人半夜出走。军认为琼没有耐心,没有爱心,自私娇气,不是个好母亲。她暴躁的脾气,粗糙的举止,尖刻的言语,马虎的打扮,走样的身材,不再鲜嫩的脸,等等等等,都使琼在军的眼里变得判若两人,不再使他魂牵梦绕、爱尤不及。由于他俩都不善带孩子,孩子又特殊,双方父母分别过来帮忙。但俩家背景差异很大,军的父母带着中国传统观念看琼,用骄娇二字来概括她,认为她太强悍,不够贤惠温柔,儿子受窝囊气了。琼的父母是江南知识分子,觉得军大男子主义,还有点忘恩负义,宝贝女儿吃亏了。所有种种使军和琼渐行渐远。他对她的感情开始变化了……

军在美国公司也感到倍受压抑,放不开手脚。扣扣数码,编编程序,他不适合也不情愿搞这些。他可是喜欢搞关系当头头的,可由于语言文化的差异,这里没他折腾的份。除了家庭的琐碎争吵,公司的压抑憋屈之外,生活毫无生机,既无朋友也无娱乐,这样死水般清静的生活快把他憋出病来。

终于,琼和军等到了绿卡。在出国十年后,军第一次回国探亲,待了足足四星期。在这四星期里,军访亲会友,走南行北,大开眼界。他被国内巨大的变化触动了,看看自己,再比比同学朋友,自己快四十的大男人,还是个小码工,而人家个个董事总裁,厂长校长,再不济也是教授经理,呼风唤雨,人五人六,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要多过瘾有多过瘾。经济也不比美国差,好多更是身家成百千万,汽车别墅,保姆司机,秘书情妇……。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顿时军失落了。他怀疑起自己当初的选择,更进而后悔莫及。啊,错过了,早知当初,何必费这个劳什子劲出国。他那时已经混得比大都数同学都强,留城留校,入党提干,他啥也没拉下,如今却被比他差几条横马路的同学摔了几条街。世事真难料啊!可军是不甘落伍的,他要拾回失去的十年,重新走到时代的前列。

好在不久机会来了。随着中经济的腾飞,美国公司纷纷把生产线移到中国。军的公司也要在中国成立合资公司。这回他铆足了劲,做了充分的准备,加上他无可争辩的优势,终于争取到外派中国的职务。

琼不赞成军回国,一来孩子还小,她不放心国内的教育,二来琼认准她的职业发展在美国,三者琼看不惯国内的专制政体和虚浮的社会风气。她崇尚个性自由,喜爱美国的民主文明,还有美国清新的空气,宽敞的空间。但军早铁了心要回国,不管琼再三劝阻。有人劝琼既然军决心已定,四马难追,她最好一起海归,因为夫妻分居两地容易生变,并举出种种例子。谁知琼是个倔脾气,并且她认为不管别人家怎样,她们家是例外,因为军一直以来把她当女神似地捧着,军怎么也不会背叛她。事实上琼坚持不回国倒让军松了口气,他一直笼罩在琼的阴影下,现在巴不得跑走享受自由。再者军从懵懂的青年到碌碌的中年一直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难免感到乏味。军从未与另一位异性有过深入的交往,这未免使他遗憾。当年热烈的爱燃得只剩了余灰,琼亦不再是青葱少女,然军正直日如中天的壮年,何况他是多情之人,潜意识里渴望新的经历。

就这样琼和儿子留在美国,军开始了他的海龟生涯。一开始军还不习惯单身生活,下了班回到寓所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思念。那时他每晚和妻儿通电话,或回放他们的家居渡假录像。后来他慢慢习惯淡化了,并逐渐发现了国内种种消遣娱乐,下班后不再茫然忧伤无法打发时间。再到后来他则是尽情享受,乐不思蜀。事业上军自从海归后更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他的才能和特长在适当的环境里得到了长足的发挥,充分的展示。合资公司成功投产营利,军起到关键性的作用,因此被连连提拔,做到了美方首席代表的位置。可以说海归是军的正确选择,使他真正体会到他的人生价值。他总算是活在他自己的光环里了。

这边的琼可没那么风光,上班、做家务、带有先天不足孩子,常常累得精疲力尽,心力焦悴。军的收入足够维持全家富裕的生活,他劝琼辞职在家养尊处优,至少雇个保姆帮她把持家务,但她总担心,放不下,一定要样样亲力亲为。首先她是不会放弃事业的,她一辈子都在读书、工作,她的自我认同来自于她的事业,没有事业也没有她琼。她也无法想象全职太太的生活,她觉得那样的生活空洞无趣,因为她在家休息最长的八星期产假让她烦闷无比,差点得忧郁症,还是后来回去上班使她恢复的。至于保姆,请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让她放心满意。她那样精益求精、苛刻挑剔的人找到令她满意的保姆近乎不可能,更何况现代人越来越没有适合做保姆这一行业的了。她既然不愿放下一些包袱,又不愿意降低标准,自然有很多不快和抱怨,而这些抱怨主要落在军的头上,谁让他是她的丈夫呢?况且他还不听劝告,非要抛下她们,独自回国?她习惯了军这个太阳身边的影子,平时也没觉得他有多重要,然而有一天她醒来发现这个影子离开了她,且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遇到了养育孩子这个最大挑战的时后,她有多气愤恼怒?

无休止的争吵开始在电话两头开始了,愈演愈烈,让人看不到头,看不到出路。失去了欢欣温暖,只有火药味十足,一家人的团聚也从急切的期盼变为不安的等待。再后来军一年两次的回美渡假减成一次,似乎他回来探亲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履行职责,而不是为了享受亲情。除了儿子让他感到爱怜牵挂外,琼已使他压抑生厌。另一方面,琼从一开始的任性、想当然,逐渐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和无望。但她想不出来好的解决办法,又是天生碍于面子、不知妥协让步的人,于是只好拖着,侥幸希望军过足了瘾,最终会腻味了国内的生活,回到美国。

这样拖了两年,情况非但没有起色,反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降临到琼的身上。琼开始找不到军了。军要不是忙得不能每天通电话,要不就半天不回电话,直到有一次琼听到军的手机背景里有一女人的声音。为了不疑神疑鬼错怪对方,琼没问军,而是记住了这个声音。但这个声音后来几次出现在军的手机里,终于有一天那女人接了琼的电话。那是个年轻女人娇柔婉转的声音,琼震惊地愣了良久才问军是否在。女人娇滴滴地告诉她军在洗澡,问她可要留言。琼撂下一句“我是他老婆”便啪地一把挂了电话,随即被雷电击中般坍倒在沙发上。潜意识里她感到早晚会发生这一切,但麻木和逃避让她一直捱到今天。现在现实像一座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她无路可逃,她必需面对。滂沱的思绪打开了尘封的大门,倾刻间把她淹没,但她觉得心里一片空荡,空得抓不着一根稻草。她昏昏沉沉地往下坠落,一直往下坠落……

那一刻琼遭受了她人生中第一次重大打击,彷徨她脚下的地球在顷刻间消失,她的人生信条突然土崩瓦解。她自认为坚如磐石的她和军近二十年的感情竟如此不堪一击,他俩辛辛苦苦一点一滴营造起来的美丽宅子正从根基上腐烂。所有的一切已无法挽回,所有的一切已无法修复……

琼说着说着已泣不成声。这时琳坐到琼的身旁,边递给她白绵纸,边轻轻地拍着琼的肩膀:

“人生的旅程就是这样多坎坷,是不是?诉说也是一种解脱,就让眼泪尽情地流淌吧,它是你压力仓的闸门呢!”这样说着,琳眼前出现了一片金黄的沙漠,和蔚蓝的天空在远处相遇。一个身穿白袍的旅行者在这空旷的天地间踽踽独行,艰难、孤独、神秘。

“你不孤独啊,每个人都在这样行走呢”,琳像是对琼,又像是对自己说。

琼趴在琳的肩上哭了一阵,感到心头松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泪,坐了起来:

“我的毛病是太要强,爱面子。我和军一直以来都是别人羡慕的完美一对,谁会想到我们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连最贫贱的夫妻都比不上。我心里的苦没地方说,不能说呀!要是人家知道了我琼还被老公背叛了,我还有脸活下去吗?”说到这琼又哭起来。

琳小心地询问琼有什么打算。琼停止了哭泣,苦苦地思索着,然后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字:“离婚。”琳似乎并不吃惊,但还是征询地问:

“没有挽回的余地?先和军勾通一下,也许他有一个解释?”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虚伪做作了。

琼仰起头,琳第一次看到了她露出的一丝高傲:

“我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论他怎么解释,如何忏悔,都为时已晚。”但事后证明,琼还是没料到,军既无解释,更无忏悔,而是欣然同意了琼的离婚诉求。

整个治疗过程都是琼在诉说,琳只是偶尔插些不痛不痒的话。然而人们得付她每小时75美金,就是为了在那间雅致古怪的小屋子里把不能示人的丑事、秘密告诉给她听。

从琳的诊所出来,琼机械地往回开着车。她的大脑在经历了近两三个月的混沌挣扎后,现在已经清晰了。她要做的就是刚才在小屋子里对琳说的“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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