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个人的意识、状态、精神、情感等内在的特质,最直观地呈现给外界的,是这个人的脸,或者说是面容。人通过自己的面容与外界进行最直观的信息交流。人那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昭示着人的活力,昭示着人之所以成其为人。

读《山海经》,我沉醉于那些简洁而汪洋恣肆的文字,瑰丽奇幻、洒脱飘逸,难怪鲁迅会称其为“古之巫书”。当然,绝不能忽略了另一部更加晦涩而玄妙的“古之巫书”:《易经》。两部经典,都处于汉语精神文化表达的初创时期。

人类精神表达的肇始,便是巫文化。巫文化源于神灵崇拜,或者说是蒙昧时期人类初步的信仰与信念——那是一种对自身孱弱的认知与省思,对蛮荒世界的探索与开拓,对文明福祉的憧憬与向往。当篝火熊燃,部落巫者们头戴奇形怪状(甚至是显得狰狞恐怖)的面具,带领部众跳起巫舞(比如今天尚流传于中国民间的傩戏),祈天地、祭神灵。熊熊篝火掩映中、奇形面具遮盖下,人不再弱小,人开始有了自己的精神表达方式,寻求自己的信念支撑,文明的曙光初步显现。

面具最初产生于原始社会的祭拜活动中。巫者一旦戴上行祭拜之礼的面具,就成为与神灵相通的智者与圣人(即使今日,在一些偏远部族中面具仍有着这样的重要功能)。《易经》与《山海经》及其它诸多古籍经典,可谓是汉语精神文化表达的瑰丽面具。“戴”上它们,古汉字开始组成优美的词句,人的心灵开始获得系统表达,人那奇幻的想象和梦想也有了自己的载体,人对世界的探索开始走向系统与成熟。

但是,当人的面容被一副面具所覆盖,人与外界最直观的信息交流也就被阻隔了。面具所能遮掩的不只是人的弱小,面具所能代表的也不只是人的进取精神。当原始社会后期,巫者凭借手中的面具取得财产与特权,当历代君王们打出“仁”与“仁政”的治国幌子,当一副从西方舶来的红色面具在中国遮天蔽日——活力丧失了,瑰丽不见了,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反面。

在精神表达方面,当所谓的哲学辩证法被今天的人们发挥到极致,成为翻云覆雨的诡辩面具,似乎一切都多元化、全面化了,但一切个性也就都被抹杀了——一切都是相对的,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面,任何存在都可以做出“合理”的解释——这个国度也就无可避免地陷入思想堕落的恶性循环中。

在我刚完成的一篇小说中,善良而安分的主人公,脸上总是挂着一丝真诚的微笑,但他却因此而被打成了异端分子。当人人都戴上一副虚假的面具示人的时候,这个世界便习惯了或者说接纳了这种虚假,所谓真作假时假亦真——这倒让我想起了昆德拉的一句话: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但主人公的笑容却从未改变过,在往昔这笑容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被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所忽略。而今,当人人都戴上一副面具的时候,这真切的微笑却具有了十足的杀伤力,似乎能穿透每个人脸上那张虚假的面具,将每个人的内心看得真真切切。所以心虚的人们宁愿整日面对一张张虚伪的笑脸,也不愿被这真切的微笑所穿透。

当人戴上一副虚假的充满死气的面具时,人就丧失了活力,人也就不能成其为人。这是一场堕落者们的合谋,人因合谋而堕落,因堕落而合谋,这就是人性堕落的恶性循坏,它是思想堕落的必然后果,即“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而且,旧的“被卑鄙地许可”又必然带来新的更加严重的“预先被谅解”。也即,思想堕落的恶性循坏与人性堕落的恶性循坏又组成了一个大的社会堕落的恶性循坏体系——这是虚假面具的掩盖下,这个国度中国民常态的真实面目。

2007年8月

文章来源:《吾诗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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