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张艺谋的乡党,我自认还算个能守住关中老话“驴槽里别添马嘴”的界限――一般不对自己不懂或者未知的事物说三道四。所以尽管电影《英雄》一时间被炒成了猴子屁股,我压根儿也没动过花上百拾元去看看的念头,直到与旅英作家马建论及对《英雄》一片的看法,他鼓动我写点文字时,我仍没有动笔的念头:不过是一部为稻粮谋的娱乐片,值得小题大作吗?我自信自己对著名的张艺谋们的价值取向一惯的不屑;虽然与他们素昧平生。

可当我看到香港媒体上《英雄》一剧中的梁姓演员大讲:通过饰演《英雄》,我觉得“八九·六四”事件政府的镇压是正确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人民的和平生活(大意)……我当即头皮一炸,大脑的第一反映便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遂上街花四块钱买了张盗版碟(这种行为虽则不妥,但看后我更觉得连花这四块钱都不值!),耐着性子看完,由衷地感到:我们现在太疏懒,也太缺乏小题大作的认真精神了,同时我也感到自己过去确实把这位著名的老谋子乡党看简单了。

不过,张艺谋在《英雄》中的虚构,真的“虚”到了连秦始皇这样任人皆知的历史人物都难以指认的地步,却乎出于我的意外,而我的这位从小就生长在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洪坑边上的乡党,其牵强附会地附加给剧中人物“前卫”的历史观,则差点让我把刚吃下的那点陕西油泼面喷在电视机的屏幕上――无名、残剑、飞雪、长空和如月(仅这些名字就够贫乏了)等几位身负国仇家恨的“剑客”,信誓旦旦地相约前去刺杀暴君秦始皇,结果却是梁朝伟饰演的残剑,以莫名其妙地用剑在地上写下“天下”二字教育并改造了李连杰饰演的无名,使其迷途知返,以“天下”为重。在已练就最厉害的“十步一杀”的剑术且已历尽艰辛接近秦始皇十步之遥时,却被陈道明扮演的二半吊子秦始皇,煞有介事的“天下”、“和平”和“黎民福祉”之类的酸腐(统一的大英雄)现代名词所威慑,为了“天下统一”而放弃刺秦,而秦始皇对其也惺惺相惜,最后在众大臣“杀不杀”的威逼声中(可能吗?面对暴戾的赢政。),不得不下令将这位已臣服并且顾全大局的小英雄万箭穿身!且不说他们行内人讲此剧在手法上借鉴或抄袭了《罗生门》之类的行话,单凭聪明如此的“老谋子”,不会不知道这点浅显的史实――秦以前中国根本就不是一个国家建制下的统一国家,而此前的周朝,也不过是以蕞尔小邦,仅靠血缘姻亲关系为纽带的一个邦国联盟,其地盘也就是从陕西岐山到现在西安附近的沫沫河边上那么一丁点儿,很有可能是因其弱小才成为“盟主”的。且不说秦赵著名的长平之战,秦将白起一次就坑杀了占当时赵国人口5%-10%的40万赵国降卒,这种真正意义上的血海深仇,单就剧中要求战国时代的赵国刺客以“天下”、“统一”或者“和平”这些前卫意识而放弃刺秦,那简直就是又一出的“关公战秦琼”的闹剧!

秦始皇言之凿凿的所谓“统一大业”,用现代话语来讲,充其量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王道”野心,凶猛地对其他六个主权独立的国家进行疯狂的侵略和恣肆的吞并!而被侵占、被奴役的其它六国臣民又何来的“和平”与“福祉”?难怪演到陈道明(我过去过高的估计了这位杜宪的老公,这么酸倒牙的名词,亏他也能说出口)假模假式地训导李连杰时,可能我买到的这张碟是直接在影院盗的“枪碟”的缘故,连现场观众戏谑的大笑声也放了出来!此后,一位侨居美国正返港省亲的朋友看完《英雄》即打电话告我:历来我都认为香港人是全世界城市中对意识形态表现的最迟钝的人群之一,可在电影院里当大家看到陈道明大谈“和平”、“统一”时全都轰堂大笑。也好!《英雄》起码有这么一种功效――张艺谋终于把大陆和香港的观众同时给逗笑了!尽管他过去曾扯着脖子装傻卖楞地《有话好好说》,也曾帮着大陆头号笑星赵本山过《幸福时光》,却都没把观众抓挠笑过。

当时边看张艺谋的《英雄》,毛泽东在“文革”中写给郭沫若的那首流传甚广的“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虽死魂犹在,孔教名高实秕糠。百代多行秦政治,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的韵文,便第一时间里在我的脑子里冲撞!只是比起那位神精质的狂人,张艺谋更匠心独具地以商业片的手段,高明地向权势示好并美化了暴政,同时还聪明地诠释了主旋律的政治语境――没有“天子”人民就“要受离乱之苦”,没有“统一”天下就要大乱,而为了“天子”的威仪或“天下统一”,死上一批贱民是可以忽略不计甚或非常必要的!换而言之此番话可否这样讲:没有共产党的统治就会天下大乱?为了“统一”或者“不乱”就应该把坦克开到以人民名义命名的天安门广场?更应该把在网络上“破坏稳定”的“不锈钢老鼠”们关进监狱或者坑掉?

简直是混蛋透顶的流氓逻辑――大欺小活该!强凌弱认命!为了伟大的“王道”目的,牺牲些符号意义上的贱民性命应该!这就是自己的作品《活着》也曾被禁了的大导演的思维逻辑。我真不明白他们这些名流们被人鸡奸了还喊着舒服是为了童贞遮羞而装丫挺的,还是真的被“帝王崇拜”给压得心理阳萎了!

但就是这样一部巧妙地把当年老毛的“劝君少骂”推到“劝君少刺秦始皇”(暴政的指代)高度的充满封建糟粕的片子,却莫明其妙地在以资本为基础、以天赋人权为底线价值观的西方也能大行其道:美国著名权威的《时代周刊》撰文――《英雄》肩负了亚洲电影的希望;《好莱坞观察报》也表示――《英雄》的每一个细节都很宏观,更滑稽的是美国知名媒体《综艺时报》竟称此片――光芒耀眼,美呆了的画面,强烈的情绪渲染力……更有趣的是“金熊”和“奥斯卡”这两个西方权威的电影大奖也纷纷将此片入围列选,这可能是长久以来,唯一的一次西方主流意识形态和中共宣传部文化不谋而合的一次共识与默契!但这也是检验西方传媒的价值体系和上述两个大奖评委们艺术良心的一次绝佳机会。

单就这部片子在香港和西方的不同反响,都有点南辕北辙的味道,套句过去的著名政治术语就叫做“戴著有色眼镜看问题”。究其原因,前者因为处在港府推行“二十三条”的敏感时期,对此片的极端泛政治化反映当属自然,而后者则纯属张艺谋独辟蹊径地以娱乐性突出政治语境的“虚构”与“误导”,试想面对一些连邓小平都不知是什么人物的西方观众,面对屏幕上如此“仁慈、和平”可能还有点“反恐”味道的前卫秦始皇,再加上艳丽眩目的色彩与飞来飘去的打斗场面,原本就懵懵懂懂的西方观众不晕才怪呢。

这就像过去在美国时,我与一位权威的中国问题专家讨论中国的基层选举问题,他好心而固执地认为:既然农民们自己选举了村长,中国农村就实行了民主了。当我把1995年自己在陕西农村做的一个抽样调查的结果告诉他――虽然村长是到期限就换,可农村的党支部书记却长达10至20多年都不曾更换,而代表村级政权的大印90%以上都拴在支部书记们的裤腰带上!可他听罢仍是盲人摸像似的一脸茫然。

籍此,针对西方和港台观众,我只好按照电影《英雄》的逻辑与人物,模拟两个不一定贴切却也能说明点问题的版本:先说西方版的《英雄》,布什(饰无名)、布莱尔(饰残剑)、沙龙(饰长空),此三人相约赌咒发誓,各执长剑相伴去刺杀萨达姆(饰秦始皇)为民除害,结果以“天下”为己任的大英雄萨达姆以“和平”、“天下”、“统一”为由,说服三位超级剑客弃暗投明,放弃刺杀行动,心甘情愿的各自回国,于是乎萨达姆“统一”天下,世界“和平”降临,各国人民在萨天子的领导下安享福祉?!

而港台版的《英雄》则应该是这样的:李鹏(饰秦始皇)欲“统一”天下,却随时危及陈水扁(饰无名)、董建华(饰残剑)和何厚华(饰长空)的地盘与性命,三人便相约北上刺李,李大英雄以“统一”发威,三小英雄立即讨巧臣服,两岸四地共享祥和与富足!

其实,我与张艺谋素昧平生,不至于是所谓的“卖石灰的见不得卖白面”式的因妒生恨或挟私泄愤,但我也曾知晓这位乡党的几桩“轶事”,却也能或多或少地能说明点问题: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主持一张文史类的报纸,当时我的编辑部主任竟和张艺谋在一块当过知青,正好我的报上新增开了个“知青岁月”的专栏,为了发行量,就鼓动他写了篇《我和张艺谋当知青》的文章,其中几则真实故事令我对老谋子此君刮目相看:一则是刚下乡不久,当地膀大腰圆的农村青年经常要与这些知青争强斗狠,一次又在打麦场上相遇,张艺谋笑嘻嘻地(注意神态)拿起一块三、四公分厚的土坯,用头猛地一撞,就撞断了这块土坯,农村青年遂惊呼“这个学生娃有气功”,其狠与猛遂在当地传开。而更进一步使我了解其“老谋子”外号真实含义的则是,偶然看到的春风文艺出版社1990年出版的《西影大纪实》一书中的一则有关他与前妻肖华的故事:在干县杨河公社北倪大队第二生产队的饲养室里,刚开完知青建团、整团会的张艺谋鼓动肖华――你的政治条件比我优越,但你的身体又不行,你是不可能凭干活出色而被招工的,只有在下次开团会时你争取第一个发言表态,给书记留下个好印象,事先我给你写好发言稿,到时候你背熟就行了……肖华果真依照张艺谋设计的“政治优越”第一批被招工进了兴平县408厂,从此,肖华死心塌地佩服“老谋子”的心劲,事事顺从他的安排,以至后来肖华所在的工厂要选送她去上海交通大学学习,入学通知书都接到了,却被平时一直鼓励她上进的张艺谋一句“你上大学,咱俩距离就拉大了,虽然你……可是这不是主观愿望能决定的事儿”说的肖华主动放弃了深造。

一个有着如此强烈而又沉重的成名和投机欲的人,其心劲用来干什么还能有干不成功的?让我们回到那些被我们忽略了的事实原点,摘下我们的有色眼镜,一些问题反倒变得简单了――目前国内一大批像张艺谋一样的名流们,其头衔前面的一个重要的前缀词“党员”或“委员”什么的往往都被我们忽视了,此点却大为厉害,而这一称谓的专业指设则是:下级服从上级,组织利益高于一切;要做合格的螺丝钉……至此,我们就不难理解这部具有“超前意识”的《英雄了》。

而真正的艺术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是特立独行,是对个性生命的彰显与尊重,是艺术为俗世立法!可恰恰是最崇尚自由民主价值体系的西方,却把这两种相悖逆的价值观混为一谈。爱因斯坦有言:面对极权,不表态即是同谋。而那些活跃的老小谋子们,在大陆能吃上政协或人大什么的官宴,到西方也能端上各种西式大餐――否则就不会有一边在大陆写着什么“反腐”之类颂歌式的电视剧本,一边被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莫言,更不会有大陆中宣部、文化部大力推荐而又被德国的柏林“金熊奖”和美国的“奥斯卡”评委们频频提名的《英雄》式的黑色冷幽默了!

一个艺术家式知识分子要完善自己并介入民族精神的提升,其首要条件和前提必须是能恒久地坚持不以任何所谓崇高的理想来牺牲个性生命和个性权利、即“人权高于一切”的价值体系,通俗点讲就是要把每一个人都当人,而不是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

行文至此,又记起了那篇《我和张艺谋当知青》中的一段文字:烈日似火的黄土高原上,浑身被晒得起了白花花一片汗渍的张艺谋舔着干裂的嘴唇,由于生产队里穷而没有象样的骡子,冒天高、上千斤重的麦捆要靠人来拉,老谋子便钻进车辕里以人代骡地苦挣,而暂时困在车辕里当人骡的他,那会心里是否谋着“生产队长”已不得而知。聪明的老谋子眼下却正钻在一辆名利双收的名叫电影的时髦车子的车辕里,从《一个都不能少》的地方向着《申奥》的《幸福时光》里走来。而他铆足了劲儿攒出来的《英雄》,则由于招式太过花梢,刺出的那一剑,正好刺在了已开始显出返祖现象的尾巴骨上。好在骡子是驴和马的杂交,原本就没什么出处。

《周勍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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