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国涌:20世纪中国两次和平转型的机会

中国两千年漫长的历史上,我觉得只有两次和平转型的机会,失去了非常可惜。中国是一个暴力传统非常深厚的国度,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表明任何一次的朝代更迭都是暴力完成的,不是农民造反,就是宫廷政变、黄袍加身,总是这样的一种暴力模式在主导着中国社会的演变。“和平转型”对中国来说是完全是个陌生的概念。在中国古代史中我们是读不到“和平转型”这个词的。“和平转型”之所以在近代出现可能性,是因为引入了其他文明的因子。...

傅国涌:李慎之晚年的悲凉——与许良英43封通信的解读...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红楼梦》,虽短短数语,却至今未见有人超越: “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悲凉之雾,遍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鲁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231页) “悲凉之雾,遍披华林”,在曾经自认为是共产党“孤臣孽子”的李慎之身上,特别在他生命的黄昏就一直笼罩着这样的悲凉之雾,身历反右运动、大跃进、 “文化...

傅国涌:92岁的许良英先生依然在思考着中国的民主问题...

1920年出生的科学史家、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许良英先生,在上世纪60年代最黑暗的岁月,在农村的煤油灯下编译了三卷本《爱因斯坦文集》,对80年代影响甚大。他主编的《20世纪科学技术简史》被金克木先生誉为——题为简史,实是大书。他与夫人、历史学家王来棣先生自80年代以来,二十几年了,一直致力于研究、写作《民主的历史和理论》,从古希腊、罗马、荷兰、英国到美国、法国。现在已大半完成。 我所知道的许良英先...

傅国涌:金庸的左手

在华语世界,我们不可能躲开金庸先生的武侠作品。 在先生驾鹤西游之际,新闻标题里都恭称“武侠泰斗”,却忘了,这位当年“右手写小说,左手办报纸”的大师,心里最重要的东西,并非武侠,而是办报。 纵观先生的一生的诸多角色,“武侠泰斗”虽然是永远的光环,但“报人”才是决定性的——他的武侠小说创作从1955年到1972年,第一次大规模修订完成于1980年,一共25年;而从他1945年进入家乡的《东南日报》、...

傅国涌:“赶快收拾人心”——读《殷海光文集》

1948年11月4日,南京《中央日报》发表殷海光执笔的社论《赶快收拾人心》说,“国家在这样风雨飘摇之秋,老百姓在这样痛苦的时分,安慰在哪里呢?希望又在哪里呢?享有特权的人享有特权如故,人民莫可奈何。靠着私人政治关系发横财的豪门之辈,不是逍遥海外,即是特权豪强如故。”经当时影响最大的民间报纸《大公报》转载,传诵甚广,引起许多国人的共鸣。然而,在权贵眼里,“赶快收拾人心”只是一句空话,因为他们压根不...

傅国涌:“语言是无权者的权力”

——为胡平先生60岁生日而写 20年前,胡平先生初到美国时,曾经与老记者陆铿先生有一次对话,相隔20年,我才有幸在陆铿《风云变幻的邓小平时代》一书中读到,胡平说:“中国的民主化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们不应该指望它一蹴而就。但是,为了保证我们是在逐步接近这个目标,而不是远离这个目标,有些基本问题必须予以确定。譬如公民的言论自由。” 1980年的北大校园,他正是抓住言论自由这个题目,赢得了三千选票,...

傅国涌:活在真实中——敬悼沙叶新先生

沙叶新先生在微博中这样介绍自己。他的名片上则印着:“上海人民艺术院院长——暂时的。剧作家——长久的。某某理事,某某委员,某某教授,某某主席——都是挂名的。” 2018年7月27日早晨起来,得到沙叶新先生已于前一天凌晨离世的消息,想起十几年来与先生交往的点点滴滴。 沙先生是个剧作家,我最早读到的却不是他的剧作,而是他2002年在东南大学百年校庆时的那篇演讲稿,嬉笑怒骂之间,却不乏深沉的思索。 他在...

傅国涌:一草一木皆教育

以一部《中国现代小说史》而闻名的学者夏志清,回忆过他在苏州念小学的时光,虽是一所教会学校,却十分简陋,整个学堂不过是一幢较大的二楼住宅房子,操场只是一个院子,点缀了几枝夹竹桃,是全校唯一的天然绿色,此外更无草地。相距半个世纪之后,他想起母校桃坞中学附小时,念念不忘的竟是那几枝夹竹桃,于我心有戚戚焉。 每次想起我在故乡山村念小学的光景,我记得的也只是校门口的一株高大的木樨花,每当秋天花开,一树的灿...

傅国涌:外重内轻的末世景象

  这些年来,从国内到国外,对于中国的现实和未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前些年在海外轰动视听的章家敦《中国即将崩溃》,到近年在大陆推出的约翰·奈斯比特《中国大趋势》、马丁雅克《当中国统治世界》,作者都是外国人,都曾在中国长期生活、工作,却得出了几乎相反的结论。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认为中国正处于巨大的变化之中,变化的过程并没有完成,还有许多不可测的未知因素,正因为如此,他们纷纷写书,将自己...

傅国涌:林昭和她的时代

2014-07-12       关于林昭和她的时代起码有三个问题:林昭是谁?林昭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她与那个时代为什么构成冲突,构成了怎样的冲突? 我想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林昭是谁?如果用最简单的一两句话来回答,林昭是北京大学的一位女学生,她在1958年也就是反右运动的后期成了右派,在1960年中国大饥荒时代,她被一个“反革命集团”案子所波及(不是主动卷进去的...

傅国涌:林昭生前喜欢的《各国民权运动史》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日,林昭被捕四年多后,终于在上海第一看守所接到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她用笔和血在起诉书的字里行间写下大量批注,其中两次提到《各国民权运动史》。   在起诉书列举了所谓的“人证、物证”后面,她批注:“按所谓马列主义原则来说,‘法律’者,‘统治者的意旨’而已!反抗即大罪,争自由即是大罪,要人权更是大罪,何需什么‘人证、物证!?’要说‘证’哩,一九六二年八月廿九日[?]...

傅国涌:张学良说蒋介石读书太旧

原创:傅国涌 国语书塾 2018年11月4日 蒋介石一生最惊险的遭遇莫过于西安事变,虽然侥幸脱险,但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惊魂初定,1937年2月,他就急于要出版一册《西安半月记》,以日记形式记录了自1936年12月11日至12月26日他的经历,多有自我包装的成分,旨在维护自己的领袖形象,处处强调自己在危难中保持了完整的人格。世人皆知这是陈布雷代笔完成的,其中所说当然并非全是实情,但有许多细节应该...

傅国涌:武侠情结与皇权情结——解读金庸的文化密码...

  我们先从武侠小说开始说起吧。为什么金庸因为写武侠小说而引起这么多的关注,拥有如此广泛的读者,这应该是民族心理上的一个重大问题。我认为武侠文化,换言之武侠情结是埋藏在中国人心底的一个非常动人的梦。武侠情结和中国人心中的另一个情结——清官情结,或者叫清官文化,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或者叫一体两面,构成了中国的皇权情结,或者叫皇权文化。而中国长达几千年以来,都生活在皇权之下,诚惶诚恐地生活在帝王文化...

傅国涌:金庸,一代报人与政治的进退

  金庸一生最佩服的人物是范蠡,《射雕英雄传》中就借黄蓉之口对范蠡有过很高的评价,范蠡甚至成了他短篇小说《越女剑》的主角,以真实历史人物而成为主角,在他的武侠小说中是不多见的。他笔下的范蠡为人倜傥,不拘小节,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表,其一生临大事,决大疑,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最后携西施泛舟太湖。他的好朋友沈君山1998年在台湾“金庸小说国际研讨会”开幕式致词说,范蠡曾为“帝王师”,辅助勾践“十年生...

傅国涌:“民主”——后乌托邦时代的名词游戏

  一 “适合”与“不适合”      乌托邦时代是个一路高歌的时代,官方会不断地提出一些激动人心、充满政治想象力的口号,诱骗人们为美好未来而奋斗,眼前忍受怎样的贫困、痛苦都可以当作是奉献,毫不在乎。以“赶英超美”为目标的“大跃进”付出几千万人饿死的代价,这样的历史灾难恐怕也只能发生在那样的时代。乌托邦时代随着毛泽东的死亡而悄悄结束,中国进入了一个没有高调理想、没有宏大目标的后乌托邦时代。   ...

傅国涌:留将功罪后人论——戊戌变法120周年

1 1898年6月11日,本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如果不是大清光绪皇帝下达了这道诏书,也许在编年史上,这个日子会被忽略。相距一百二十年的时光,重读这份只有五百来个象形文字的诏书—— “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迩者诏书数下,如开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学堂,皆经再三审定,筹之至熟,甫议施行。惟是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或托于老成忧国,以为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摈除,众喙...

傅国涌:只有“聪明人”的世界是没有希望的

记得《红楼梦》有两句诗,“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几乎概括了数千年来中国社会的所有奥秘,所谓“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就是要让一个人学会世故,学会圆滑、乡愿。明哲保身、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大凡媚权、媚俗,泯灭个性,磨去棱角,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所有这些都被视为聪明、成熟的标志,相反,则被看作是幼稚、天真,或者就是“傻瓜”。 从章立凡回忆其父亲的文章《章乃器在“文革”中》(《老照片》...

傅国涌:4月29日,五十年了

2018-04-29 傅国涌 国语2017 五十年了,1968年4月29日,当你被枪杀的那日,上海《解放日报》上满是头像、语录和口号,不仅正常的新闻消失了,连宣传也变得简单粗鄙。在铺天盖地的喧嚣当中,对于死亡,你已不再恐惧,这一天的到来早在你的预料之中,你在写给母亲的信中,想起了许许多多的江南美食,你甚至呼喊着“斋斋我,第一要紧的是猪头三牲……猪尾巴——猪头”。你在人世的日子短浅,你知道自己已走...

傅国涌:傅斯年与台湾大学

2018-03-27 汉尊2 1948年的最后一天,南京长江边上,大江滚滚而去,傅斯年和胡适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背诵着陶渊明的《拟古》诗第九首,两人禁不住潸然泪下。此时,前方战场攻守之势已易,国民党政权已摇摇欲坠,蒋心中迁台之意早就萌生了。此前12月22日,国民党政府教育部正式任命傅斯年为台湾大学校长。当月,由他主持的历史语言研究所也迁到了台湾杨梅镇。 1949年1月20日,傅斯年正式就任台湾大学...

傅国涌:李敖的真面目

【台湾“联合报”3月18日报道称,台北荣民总医院证实,罹患脑干肿瘤的作家李敖,近日因病况转危,于昨天上午10点59分离世,享年83岁。不可否认,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水深浪阔的台湾,李敖曾经是“斗士”、“英雄”、“青年偶像”,但在这些眩目的光环之下,他前后半生的落差、公德和私德的矛盾,皆让他誉满天下和谤满天下,成为一个注定被不断争论的人物。真实的李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性格中的缺陷、他人性中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