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国涌:“赶快收拾人心”——读《殷海光文集》

1948年11月4日,南京《中央日报》发表殷海光执笔的社论《赶快收拾人心》说,“国家在这样风雨飘摇之秋,老百姓在这样痛苦的时分,安慰在哪里呢?希望又在哪里呢?享有特权的人享有特权如故,人民莫可奈何。靠着私人政治关系发横财的豪门之辈,不是逍遥海外,即是特权豪强如故。”经当时影响最大的民间报纸《大公报》转载,传诵甚广,引起许多国人的共鸣。然而,在权贵眼里,“赶快收拾人心”只是一句空话,因为他们压根不...

傅国涌:“语言是无权者的权力”

——为胡平先生60岁生日而写 20年前,胡平先生初到美国时,曾经与老记者陆铿先生有一次对话,相隔20年,我才有幸在陆铿《风云变幻的邓小平时代》一书中读到,胡平说:“中国的民主化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们不应该指望它一蹴而就。但是,为了保证我们是在逐步接近这个目标,而不是远离这个目标,有些基本问题必须予以确定。譬如公民的言论自由。” 1980年的北大校园,他正是抓住言论自由这个题目,赢得了三千选票,...

傅国涌:活在真实中——敬悼沙叶新先生

沙叶新先生在微博中这样介绍自己。他的名片上则印着:“上海人民艺术院院长——暂时的。剧作家——长久的。某某理事,某某委员,某某教授,某某主席——都是挂名的。” 2018年7月27日早晨起来,得到沙叶新先生已于前一天凌晨离世的消息,想起十几年来与先生交往的点点滴滴。 沙先生是个剧作家,我最早读到的却不是他的剧作,而是他2002年在东南大学百年校庆时的那篇演讲稿,嬉笑怒骂之间,却不乏深沉的思索。 他在...

傅国涌:一草一木皆教育

以一部《中国现代小说史》而闻名的学者夏志清,回忆过他在苏州念小学的时光,虽是一所教会学校,却十分简陋,整个学堂不过是一幢较大的二楼住宅房子,操场只是一个院子,点缀了几枝夹竹桃,是全校唯一的天然绿色,此外更无草地。相距半个世纪之后,他想起母校桃坞中学附小时,念念不忘的竟是那几枝夹竹桃,于我心有戚戚焉。 每次想起我在故乡山村念小学的光景,我记得的也只是校门口的一株高大的木樨花,每当秋天花开,一树的灿...

傅国涌:外重内轻的末世景象

  这些年来,从国内到国外,对于中国的现实和未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前些年在海外轰动视听的章家敦《中国即将崩溃》,到近年在大陆推出的约翰·奈斯比特《中国大趋势》、马丁雅克《当中国统治世界》,作者都是外国人,都曾在中国长期生活、工作,却得出了几乎相反的结论。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认为中国正处于巨大的变化之中,变化的过程并没有完成,还有许多不可测的未知因素,正因为如此,他们纷纷写书,将自己...

傅国涌:林昭和她的时代

2014-07-12       关于林昭和她的时代起码有三个问题:林昭是谁?林昭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她与那个时代为什么构成冲突,构成了怎样的冲突? 我想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林昭是谁?如果用最简单的一两句话来回答,林昭是北京大学的一位女学生,她在1958年也就是反右运动的后期成了右派,在1960年中国大饥荒时代,她被一个“反革命集团”案子所波及(不是主动卷进去的...

傅国涌:林昭生前喜欢的《各国民权运动史》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日,林昭被捕四年多后,终于在上海第一看守所接到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她用笔和血在起诉书的字里行间写下大量批注,其中两次提到《各国民权运动史》。   在起诉书列举了所谓的“人证、物证”后面,她批注:“按所谓马列主义原则来说,‘法律’者,‘统治者的意旨’而已!反抗即大罪,争自由即是大罪,要人权更是大罪,何需什么‘人证、物证!?’要说‘证’哩,一九六二年八月廿九日[?]...

傅国涌:张学良说蒋介石读书太旧

原创:傅国涌 国语书塾 2018年11月4日 蒋介石一生最惊险的遭遇莫过于西安事变,虽然侥幸脱险,但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惊魂初定,1937年2月,他就急于要出版一册《西安半月记》,以日记形式记录了自1936年12月11日至12月26日他的经历,多有自我包装的成分,旨在维护自己的领袖形象,处处强调自己在危难中保持了完整的人格。世人皆知这是陈布雷代笔完成的,其中所说当然并非全是实情,但有许多细节应该...

傅国涌:武侠情结与皇权情结——解读金庸的文化密码...

  我们先从武侠小说开始说起吧。为什么金庸因为写武侠小说而引起这么多的关注,拥有如此广泛的读者,这应该是民族心理上的一个重大问题。我认为武侠文化,换言之武侠情结是埋藏在中国人心底的一个非常动人的梦。武侠情结和中国人心中的另一个情结——清官情结,或者叫清官文化,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或者叫一体两面,构成了中国的皇权情结,或者叫皇权文化。而中国长达几千年以来,都生活在皇权之下,诚惶诚恐地生活在帝王文化...

傅国涌:金庸,一代报人与政治的进退

  金庸一生最佩服的人物是范蠡,《射雕英雄传》中就借黄蓉之口对范蠡有过很高的评价,范蠡甚至成了他短篇小说《越女剑》的主角,以真实历史人物而成为主角,在他的武侠小说中是不多见的。他笔下的范蠡为人倜傥,不拘小节,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表,其一生临大事,决大疑,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最后携西施泛舟太湖。他的好朋友沈君山1998年在台湾“金庸小说国际研讨会”开幕式致词说,范蠡曾为“帝王师”,辅助勾践“十年生...

傅国涌:“民主”——后乌托邦时代的名词游戏

  一 “适合”与“不适合”      乌托邦时代是个一路高歌的时代,官方会不断地提出一些激动人心、充满政治想象力的口号,诱骗人们为美好未来而奋斗,眼前忍受怎样的贫困、痛苦都可以当作是奉献,毫不在乎。以“赶英超美”为目标的“大跃进”付出几千万人饿死的代价,这样的历史灾难恐怕也只能发生在那样的时代。乌托邦时代随着毛泽东的死亡而悄悄结束,中国进入了一个没有高调理想、没有宏大目标的后乌托邦时代。   ...

傅国涌:留将功罪后人论——戊戌变法120周年

1 1898年6月11日,本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如果不是大清光绪皇帝下达了这道诏书,也许在编年史上,这个日子会被忽略。相距一百二十年的时光,重读这份只有五百来个象形文字的诏书—— “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迩者诏书数下,如开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学堂,皆经再三审定,筹之至熟,甫议施行。惟是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或托于老成忧国,以为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摈除,众喙...

傅国涌:只有“聪明人”的世界是没有希望的

记得《红楼梦》有两句诗,“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几乎概括了数千年来中国社会的所有奥秘,所谓“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就是要让一个人学会世故,学会圆滑、乡愿。明哲保身、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大凡媚权、媚俗,泯灭个性,磨去棱角,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所有这些都被视为聪明、成熟的标志,相反,则被看作是幼稚、天真,或者就是“傻瓜”。 从章立凡回忆其父亲的文章《章乃器在“文革”中》(《老照片》...

傅国涌:4月29日,五十年了

2018-04-29 傅国涌 国语2017 五十年了,1968年4月29日,当你被枪杀的那日,上海《解放日报》上满是头像、语录和口号,不仅正常的新闻消失了,连宣传也变得简单粗鄙。在铺天盖地的喧嚣当中,对于死亡,你已不再恐惧,这一天的到来早在你的预料之中,你在写给母亲的信中,想起了许许多多的江南美食,你甚至呼喊着“斋斋我,第一要紧的是猪头三牲……猪尾巴——猪头”。你在人世的日子短浅,你知道自己已走...

傅国涌:傅斯年与台湾大学

2018-03-27 汉尊2 1948年的最后一天,南京长江边上,大江滚滚而去,傅斯年和胡适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背诵着陶渊明的《拟古》诗第九首,两人禁不住潸然泪下。此时,前方战场攻守之势已易,国民党政权已摇摇欲坠,蒋心中迁台之意早就萌生了。此前12月22日,国民党政府教育部正式任命傅斯年为台湾大学校长。当月,由他主持的历史语言研究所也迁到了台湾杨梅镇。 1949年1月20日,傅斯年正式就任台湾大学...

傅国涌:李敖的真面目

【台湾“联合报”3月18日报道称,台北荣民总医院证实,罹患脑干肿瘤的作家李敖,近日因病况转危,于昨天上午10点59分离世,享年83岁。不可否认,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水深浪阔的台湾,李敖曾经是“斗士”、“英雄”、“青年偶像”,但在这些眩目的光环之下,他前后半生的落差、公德和私德的矛盾,皆让他誉满天下和谤满天下,成为一个注定被不断争论的人物。真实的李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性格中的缺陷、他人性中阴...

傅国涌:拒绝王袍加身

2018-02-26 傅国涌 歪脖树上吊黄俄 一 列克星敦打响了美国独立战争的第一枪,惊醒了整个新大陆。1775年6月15日,在各州代表参与的第二届大陆会议上,由华盛顿担任大陆军总司令的提名获全票通过。第二天,大会正式向他本人宣布了这一历史性的任命。在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44岁的他诚恳地说:“虽然我深知此项任命给了我崇高的荣誉,但我仍深感不安,因为我的能力和军事经验恐怕难以胜任这一要职。鉴于议会...

傅国涌:“处女嫖娼案”与宪法教育

自2001年陕西麻旦旦“处女嫖娼案”曝光以来,不到两年,江苏、湖北、河南、山东等地频频爆出“处女嫖娼案”,不久前,河北又上演了一出“处女嫖娼案”丑剧,19岁姑娘吴小玲在长达82个小时的摧残、折磨之下,被迫承认与九名男子发生过性关系。事后,她拿着处女鉴定为自己讨个说法,也为那些无辜的“嫖客”讨个公道,先是遭河北行唐县公安局刑事拘留,接着行唐县人民检察院以涉嫌诬告陷害罪作出批准逮捕的决定。如果不是河...

傅国涌:青天一去兮不复返

2003年3月5日,是朱熔基谢幕的日子,3月6日,《南方周末》打破常规以全部24个整版的篇幅,报道了朱熔基的悲惨身世、求学之路、宦海生涯等,并给了他过高的敬意、过高的评价,称之爲“一代英雄”。从根本上说,朱熔基没有走出传统型的“贤相”模式,至多不过是个清官,类似于包拯、海瑞,和“当官不爲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七品芝麻官。在他身上,我们看不到一丝一毫现代人格的闪光,感受不到一个重大转型时代一个...

傅国涌:重温“易卜生主义”

“人生的大病根在于不肯睁开眼睛来看世间的真实现状。明明是男盗女娼的社会,我们偏说是圣贤礼仪之邦;明明是赃官污吏的政治,我们偏要歌功颂德;明明是不可救药的大病,我们偏说一点病都没有!却不知道:若要病好,须先认有病;若要政治好,须先认现今的政治实在不好;若要改良社会,须先知道现今的社会实在是男盗女娼的社会。”(《胡适文集?2》,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476页)这段话发表于八十六年前,却好象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