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 那不规则圆圈的转经道从这里拐入一条小巷……...

2020-05-25 那不规则圆圈的转经道从这里拐入一条小巷, (背后是西藏军区和自治区政府大院, 前面有什么?青藏、川藏公路纪念碑? 旁边是吉曲河边用水泥做的几朵大莲花?) 及至黄昏,以匆匆的步伐履行佛事的人影拖得很长, 快快拨动的一圈念珠投下的影子摇摇曳曳。 走三步磕一个长头的善男信女发出颇具节奏的响声, 一排士兵呆呆地看着,紧握的武器遮不住满脸青春痘。 这是萨嘎达瓦[1]的第四天, 走到绘...

王小妮:悬空而挂(外二首)

犯什么重罪 它们被绝望地悬挂? 高悬 那些半空中随风飘荡的物体。 没有眼睛的等待。 雨伞。海棠。 花盆。老玉米。 我害怕突然的坠落。 我要解放你们于高悬。 在我这儿 悬挂就是违反了我的法律。 我要让万物落地 我在海洋以外的全部陆地 铺晒羔羊的软毛。 接住比花粉更细微的香气。 让野兽,像温泉 贴着鞋底缓走。 我看见日月 把安详的光扑散在地面 世界才有了黑白 有了形色。 整个大地 因为我而满盈。 像...

王小妮:不认识的就不想再认识了(外三首)

到今天还不认识的人 就远远地敬着他。 三十年中 我的朋友和敌人都足够了。 行人一缕缕地经过 揣着简单明白的感情。 向东向西,他们都是无辜。 我要留出我的今后 以我的方式专心地去爱他们。 谁也不注视我。 行人不会看一眼我的表情。 望着四面八方。 他们生来就是单独的一个 注定向东向西走。 一个人掏出自己的心扔进人群 实在太真实太幼稚。 从今以后 崇高的容器都空着。 比如我 比如我荡来荡去的 后一半生...

王小妮:月光白得很(外三首)

月亮在深夜照出了一切的骨头。 我呼进了青白的气息。 人间的琐碎皮毛 变成下坠的萤火虫。 城市是一具死去的骨架。 没有哪个生命 配得上这样纯的夜色。 打开窗帘 天地正在眼前交接白银 月光使我忘记我是一个人。 生命的最后一幕 在一片素色里静静地彩排。 月光来到地板上 我的两只脚已经预先白了。   爱情 那个冷秋天呵 你的手 不能浸在冷水里 你的外衣 要夜夜由我来熨 我织也织不成的 白又厚的...

刘霞:给晓波(诗四首)

黑暗之路 知道早晚有一天 你会离开我 独自走黑暗之路 我祈求再现那个瞬间 看看记忆中的画面 希望画面中的我 在惊恐发呆的时候 光芒绽放 可是我没有做到 只是紧紧地握住拳头 不让一点点力量从指尖流走 2010年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 这不是个好天气 我在茂盛的太阳底下 对自己说 站在你身后 拍了拍你的头顶 头发直刺我手心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我没有来得及和你说上一句话 你成了新闻人物 和...

刘晓颐:最美的断代

李元胜:“每一天,都是微渺的胜利。” 在我们失败的日子 倾圮着发光 当你直视,坦然的眼色就是神启 你皮肤下有流动的灯火小街 古老失传的民谣 唱在最私密的市井声,忽然下起隐形的雨 花洒般使时序倒置 是一根根黑弦在倒拨夜晚 黑与黑之间难以辨识。黑弦。黑夜。黑草原。黑色史书 是一根根黑亮的弦 小小的断代 绷著一根根濛昧未明的忧愁。带溼气。 拨奏的手指长出小马的无辜眼睛 你的声音草坪 展开一段破碎而悦耳...

刘晓颐:介系词的你

狐狸白—— 你放空时的眼神,闪黠于我们之间 心灵的地舆学 如果整片天地是一大株 会抄经的落叶乔木 银杏,水杉,飘飞的抑扬格 悬腕撇捺零芜的甜笔画 就连习于覆雪的多肉植物 都会要我 把碎月亮泼洒你—— 满枝桠的金桂香,以绵羊背脊形状 溢出你始终浆白的棉衬衫 你从不降格,不会从主词变成副词 没有翅膀但空气中都是 隐形的落羽松 受词喝了许多华年逝水 却渐渐瘦下来,赋形于你 更轻但会溢出 我们之间更多的...

刘晓颐:你的名字柑橘

揭开柳丁树的面纱 就是你。 我跋山涉水,灵魂疲惫 只剩一双比暗夜花冢更深的狐狸眼睛 刮擦着天鹅白 隆冬中醒着。我从未 如此被一种精准射中,如天地破开羊水 化整为零。从未经历如此惊鸿 像病危时的一瞥已 足够撑起整座天空 脆弱却宏大 足让我浑身湿答答地从水里被捞起 晒太阳 回归为柔弱小狗 现在我好几个小时都不动 任眼睛里的万劫盛世古文明静静变幻 从金缕菊与薄胎瓷气息的 上升、交织中 嗅到你名字的柑橘...

刘晓颐:隔着亚麻纱爱你们

当你说着人生那么艰难 你不知道,我可以: 以意逆志地爱你—— 隔着病的浓雾,仿佛可以柔软地弯腰 捡拾黄昏的松果 披戴亚麻纱的病身爱你们 风吹过来,如田园风幻灯片流转 一座乐园颓然而升 ——我恹恹然,头倚旋转木马的桅杆 升降间听见乐声中 隐隐燃裂的品质像泪眼婆娑中的砲竹声: 有年兽—— 我们还坐游园缆车,万物温煦 阳光是巨大的橘子形筛检仪器 拧得出汁——你不知道 一切都被容许了。 温煦的兽安详食草...

杨牧:延陵季子挂剑

我总是听到这山岗沉沉的怨恨 最初的漂泊是蓄意的,怎能解释 多少聚散的冷漠?罢了罢了! 我为你瞑目起舞 水草的萧瑟和新月的凄凉 异邦晚来的捣衣紧追着我的身影 嘲弄我荒废的剑术。这手臂上 还有我遗忘的旧创呢 酒酣的时候血红 如江畔夕暮里的花朵 你我曾在烈日下枯坐 一对濒危的荷菱:那是北游前 最令我悲伤的夏的胁迫 也是江南女子纤弱的歌声啊 以针的微痛和线的缝合 令我宝剑出鞘 立下南旋赠与的承诺…… 谁...

刘晓颐:让雪烘暖我们的小屋

泪滴旅行着时间的唇语 你勾勒,你接住,手势间有鸟鸣,春天 由远而近,古老动物的鼾声 或许春天的几何学就是你 此时白色的听觉 仰脸,让雪花侧溜我们经年累月 眼角的泥灰,像银色碑文中的祝祷声 让雪的寂静烘干我们的小屋 让雪羽可爱的尾巴 安慰我们怀中 燃烧的陶瓮与冻伤的宝贝 嘘,别解说了,你指缝有泪滴的舞踊 微伤感而沧桑的侧脸那么纯净 让无声的唇语为深冬祛魅 温暖得像穷人餐桌上的白面包 一小片一小片珍...

刘晓颐:我动脉里的里尔克

客栈流动,即使异乡也会滑翔 一滴眼泪 就能使我们宿醉 就能湿透你诗行间的白球絮 一点挑逗一点勾粘,都被吹拂都被浸湿 忽然我们周身酒酿味 漫卷的飘浮是不是你 没有房屋没有大地的仰脸? 凌晨的手指把钢琴敲响而我 仍在勺你眼睛里的蓝—— 我动脉里的里尔克,栖居在脉动着的秋天 孩子般依恋微凉中的温 提着灯笼照映玻璃 小木屋。蓝眼睛。窗花噙著亮度变幻颜色 倾城紫,水里的翡翠 火镜里的缠丝玛瑙 流转不定是起...

杨牧:归北西北作

他们依旧劳累,时间的精灵 他们在流坠的大火星四周跳跃,冲刺 并且细声歌唱回想过去交叠的岁月 当风雨以绝对的高速猛推我的背 一枝蝴蝶兰也跟着雕萎──无妄之紫 溃散在暗晦的一角,温柔,寂寞,凄美 暑气直接向正南方退却,一天 比一天稀薄,如午夜壁炉里的余烬 在我孤独的注视下无声息化成灰 如悄然老去的心情悬挂在垒垒瓜棚上 涵涌的秋意,仿佛听到谁的 吶喊超越我冷淡淡的血,划过 大海里一条永远不再的南回归 ...

刘晓颐:这是好宅

这一年,我们终于真正爱上共居的小屋 你从不贴立驳墙发呆 我就在微光和枯寂之间,被你充盈 你始终坚信这是间好宅 朝裂纹吹一口气,空间就会丰盈起来 斑斓的草丛最接近微光 我的忧思恰好印证了你说,这是间好宅 虽然这样的小屋我总嫌溼冷,经常酸痛 唯早晨落地窗外的绿树摇晃 带给我一点蜂蜜色的幻觉,但阳光是真实的 它以被忽略的伤感呼唤我想念你的性—— 你纯真的性是清澈的晨星 稍纵即逝,但每天都有一次的升起 ...

杨牧:冰凉的小手

就从此,山岳向东方推涌 一浪一浪蔷薇的潮 让我轻握你冰凉的小手 在雨地里,让我轻握你 蔷薇的,冰凉的小手 去年的秋季尚残留在我鬓上 我们曾共有那温暖的流星河 袖上遗着你的指印 让我轻握你的手蔷薇 我是那寒夜的篝火 啊月浅,啊灯深 哪一天你将踏霜寻我 (一路摘着宿命的红叶) 来我读诗的窗口? 你沿阶升上 踩乱我满院瘦瘦的花影 我便是簧火 让青焰弹去你衣上的霜 在这炉边坐下 让我,让我轻握你冰凉的小...

刘晓颐:灵魂蓝

我仰望的炊烟 慢慢发蓝 像一丝楚楚可怜的神经线 是潮溼的小调你在哼唱 羊蓝毛草毯上 核桃的光瘖哑了,但你眼睛太蓝 令我想到挪威森林里的性 灵魂的乡愁是蓝色 从我红酒血脉拧出那名 胡碴性感的逃犯 也穿蓝斗篷,梦见自己是青鸟 飞翔的发轫点: 我体内私密的发条装置 你说,要有翅膀 以分岔的尖梢敲击渊面 而那虔默的 蓝贻贝眼睛足以使死海涨潮 我月盈了 我月蚀了 我灵魂正销蚀一种边陲的旷蓝 你把天色一饮而...

杨牧:水之湄

我已在这儿坐了四个下午了 没有人打这儿走过——别谈足音了 (寂寞里——) 凤尾草从我裤下长到肩头了 不为什么地掩住我 说淙淙的水声是一项难遣的记忆 我只能让它写在驻足的云朵上了 南去二十公尺,一棵爱笑的蒲公英 风媒把花粉飘到我的斗笠上 我的斗笠能给你什么啊 我的卧姿之影能给你什么啊 四个下午的水声比做四个下午的足音吧 倘若它们都是些急躁的少女 无止的争执着 ——那么,谁也不能来,我只要个午寐 哪...

杨牧:日暖

随我来,蔷薇笑靥的爱 云彩雕在幻中,幻是皇皇的火 照你的长发,照你榴花的双眸 蔷薇在爱中开放,爱是温暖的衣 依旧,依旧是轻轻的雷鸣,宣示着 一则山中的传奇,水湄的神话 日暖时,随我来,让我们去坐船 小小的江面罩着烟雾 短墙上涌动着一片等待的春意 林中有条小路,一段绿阴的独木桥 日暖时,让我们去,带着石兰和薜荔 走入雾中,走入云中 在软软的阳光下,随我来 让我们低声叩问 伟大的翠绿,伟大的神秘 伟...

杨牧:故乡(外一首)

没有理快故乡的时候, 故乡是铺在地上的画。 我在画中走来走去, 只看到天边遥远的云霞。 远远地离开了故乡的时候, 故乡是一幅挂起来的画。 一抬头,便能看见, 每当月下,透过一层薄薄的纱, 故乡便显现脑中。   岛 现在我将视线自最远的 岛和岛上叮想象的庙宇 决裂一般的,快速收回来 俯耳倾听,希望能够听见 你的嘘息但似乎甚么都有没。海色 悄然澄清。「那是不是你的眼神?」 潮水缱绻 慢慢地...

杨牧:风起的时候

风起的时候 廊下铃铛响着 小黄鹂鸟低飞帘起 你依着栏杆,不再看花,不再看桥 看那西天薄暮的云彩 风起的时候,我将记起 风起的时候,我凝视你草帽下美丽的惊惧 你肩上停着夕照 风沙咬啮我南方人的双唇 你在我波浪的胸怀 我们并立,看暮色自 彼此的肩膀轻轻地落下 轻轻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