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18 乔安润亚 墙洞丨NGOCN

今年3月起,斯洛伐克爆发了自1989年“天鹅绒革命”以来最大规模的游行示威,起因是一个调查政府腐败丑闻的记者与其未婚妻被枪杀。抗议民众要求重选政府,群众压力让涉事官员相继辞职,总理菲佐下台。为什么一个调查记者之死引发的抗议行动能引起一个国家政坛的巨变?下面是一个东欧留学生的观察。

作者 | 乔安润亚

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法,周五下午傍晚。人们聚集在市中心广场,纪念因调查政府腐败而在住处被枪杀的记者扬·库恰克(Ján Kuciak)及其未婚妻玛提娜·库斯尼罗娃(Martina Kušnírová),两人遇害时仅27岁。

两位年轻人的黑白肖像在纪念游行中被人们高高举起。在斯洛伐克的多个城市,民众都在市中心一角点燃了蜡烛,纪念这两个逝去的年轻生命。

扬·库恰克是新闻网站aktuality.sk的调查记者,遇害前一直在调查意大利黑帮组织光荣会(‘Ndrangheta)在斯洛伐克的犯罪行为。他未完成的最后一篇报道中写到,光荣会成员扎根于斯洛伐克东部地区做生意,骗取欧盟资金和逃税,并与斯洛伐克高层政要勾结,其中包括两名前总理罗伯特·菲佐(Robert Fico)的亲信,涉案官员已在库恰克和库斯尼罗娃遇害后相继辞职。

据保护记者委员会(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CPJ),库恰克是斯洛伐克第一位被谋杀的记者。他的死引起了公众的震怒,上万名斯洛伐克民众上街游行。人们要求对两人之死要有独立公正的调查,并要求重选一个透明、有公信力的政府。

自库恰克和库斯尼罗娃于2018年2月遇害以来,斯洛伐克民众已经自发在48个城镇举行多次游行活动。在这个人口只有500万的国家,仅首都的游行人数就两次达到6万人以上,堪称1989年“天鹅绒革命”之后最大的社会运动。多所斯洛伐克和捷克高校甚至停课半天,支持学生及教师参与游行。

注:天鹅绒革命指捷克斯洛伐克于1989年11月(东欧剧变时期)发生的民主化革命。(资料来源:维基百科)

不仅如此,生活在其它国家的斯洛伐克民众,也在世界的不同角落为两位逝去的年轻人燃起了蜡烛。斯洛伐克人口相对集中的其他欧洲城市也有颇具规模的游行活动。

“民主是民众对政治腐败的反应”

一位记者因为报道政府的腐败丑闻而惨遭谋杀,这样的新闻居然发生在一个欧盟国家,并且还是过去十年间发展最快的欧盟国家,这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正如游行的组织者之一扬·布达雅(Jan Budaj)所说,“民主不意味着永远不会有政治腐败,民主是关于民众对于政治腐败的反应。” 斯洛伐克公民此次的反应与已经滑向 “非自由的民主制”(illiberal democracy)的邻国波兰和匈牙利,形成鲜明对比,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斯洛伐克公民社会逐步走向成熟。

虽然此次腐败丑闻的最终矛头,斯洛伐克总理菲佐,已经再三声明与此事无关,并悬赏100万欧元捉拿罪犯,甚至点名美国金融大鳄乔治·索罗斯是反政府抗议的幕后推手,但是斯洛伐克民众显然对政府的回应十分不满。

斯洛伐克媒体多次刊出关于菲佐的政治漫画,暗讽他就是血案的幕后黑手。另外,民众对于菲佐利用索罗斯作为借口煽动民族主义也完全不买账,讽刺他在最后一刻仓皇转道“Soros”(索罗斯)以避免“Demisia”(斯语,意为“辞职”)的拙劣阴谋论。一直以来都相对自由的斯洛伐克媒体没有因谋杀事件退却,而是以团结和直言来回应菲佐政府。(参考数据:斯洛伐克在记者无国界组织评估的新闻自由指数中排名第17/180,在自由之家组织评估的新闻自由分数中排名第26/100,同时新闻自由状态被评估为”自由“。)

不仅如此,斯洛伐克公民在游行中展示的冷静与理智也给了菲佐政府另外一记耳光。菲佐曾提醒民众说示威游行是境外势力操纵,极有可能转向暴力。然而,从三月初至今的多次上万人游行都进行得和平有序,没有一起暴力事件发生。如1989年“天鹅绒革命”时一样,抗议民众以极其克制的方式,例如摇动随身携带的钥匙,要求政府交出政权。

“我们这一代是‘89’后的孩子”

年轻一代是近一个月来游行活动的主力军。游行的组织者之一,卡罗琳娜·法斯卡(Karolína Farská),是一位年仅18岁的高中生。学生及知识分子占了游行的大多数,特别是在斯洛伐克学生集中的城市,例如因拥有八所高校的捷克第二大城市布尔诺,游行民众几乎是清一色的大学生。

斯洛伐克年轻人在此次游行中表现出的积极与斯洛伐克民众长期的“政治冷漠”形成了对比。自斯洛伐克加入欧盟以来,在每次欧盟议会的投票中,斯洛伐克的出席投票率总是最低,例如2014年,仅13%的斯洛伐克公民参与了欧盟议会选举。虽然低投票率不能与“政治冷感”完全划等号,但是低投票率确实是低政治参与度的一种表征。

自三月份以来,斯洛伐克民众的政治参与度空前高涨。参与游行活动的一位90后,祖扎娜·哈拉夫科瓦(Zuzana Hlavkova)说, “我们这一代是’89’后的孩子。我们现在长大了,这是我们的斗争。我们的父母曾为我们的自由而奋斗,赢得这场斗争是我们对他们的回报。”

“我们没有那么好打发”

在抗议民众的压力面前,斯洛伐克文化部长、副总理兼内政部长、总理个人助理相继辞职。总理菲佐也终于在3月15日抵抗不住压力,正式辞职。遗憾的是,这番政坛的重新洗牌并不意味着民众的游行达成了目标。

斯洛伐克当前的三党联盟执政局面不变,菲佐的政党SMER(方向党)仍然是最大的政党。总理菲佐辞职时脸上洋溢的笑容,说明了他对于新任总理,同时也是他的亲信,彼得·佩莱格里尼(Peter Pellegrini)的继任相当满意,并有信心在幕后继续操控斯洛伐克政治走向。

菲佐表示,辞去总理职位后,他会继续担任斯洛伐克方向党的党主席,他这样做的唯一目的是“保证国家稳定,不至于陷入混乱”。

抗议民众显然对政府表面的“洗牌”与菲佐的“强人政治”不买账。菲佐辞职第二天,布拉迪斯拉法发生了一个多月来最大的游行活动。民众被菲佐的傲慢激怒,要求提前大选。

4月5日,近4万民众又一次走上街头,要求撤除负责调查此次谋杀事件的警察局长加斯帕(Gašpar)的职务。游行民众已经对菲佐政府及相关政客完全失去信心,期盼更彻底的政府换届以及彻查相关责任人。“想要以你 (菲佐)的亲信继任这样的‘粉饰’来蒙混过关,我们没有那么好打发”,斯洛伐克演员理查德·斯坦科(Richard Stanke)在游行集会上说。

据目前的形势,斯洛伐克的游行极有可能继续。

参考资料

https://www.aktuality.sk/clanok/578685/pochody-za-slusne-slovensko-nestratili-na-sile-ziadaju-koniec-gaspara/

https://dennikn.sk/1056566/slovensko-zazilo-najvacsie-demonstracie-v-historii-v-bratislave-bolo-podla-odhadov-50-tisic-ludi/

https://spectator.sme.sk/c/20777059/enough-of-fico-thousands-of-people-shouted-at-gatherings-across-slovakia.html

https://spectator.sme.sk/c/20769513/slovaks-and-czechs-pay-tribute-to-the-murdered-journalist.html

作者简介

作者乔安润亚为捷克马萨里克大学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文化社会学和政治社会学。同时,乔安润亚于捷克孟德尔大学和斯洛伐克亚洲研究中心担任研究专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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