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在金钱与友情的天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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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20年前的春色,20年来的友情,此时排山倒海地向我压来,我满面愧色地逃离了王强,逃离了隆县……

两个月后我永远逃离了商海。

我在经理室的皮转椅上舒舒服服地躺着,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我点燃一只红塔山,一边悠悠地吐出一缕细烟,一边轻弹着财务送来的报表,感觉好极了。

秘书小姐带进两位客人,我定睛一看,是我大学时的好友王强和他妻子赵丽。

我一见大喜,慌忙递烟送茶。

“一年不见,没想到你这书生也下海了,而且一起步就是跨国生意。”王强环顾装饰华丽的经理室,不无赞美地说。

“哪啦比得上你”,我笑容满面,“你弃文从商八年,听说早已是隆县大款。”

“唉,其实累得很,”王强很无奈地说,“钱虽然比我们当年多了些,但心却老了,再也找不到当年我们在柳河边上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

他一提起柳河,顿时唤起我无限温馨,无限美好的回忆。那时,我们刚大学毕业,各自交了女朋友,常常在黄昏和周末时,双双携手到柳河边的树丛中去散步、听音乐,诵诗,快乐地啃冷馒头,共享一瓶广柑酒。

一番秋阳般温暖的回忆之后,王强将话题拉回到现实。他告诉我,他们在云南曲靖接了一个上百万的建筑工程,合同已签,马上就要进场施工,但眼下缺一点流动资金,问我能否借几万元给他。我想了想说,从公司借钱肯定不行,我虽是经理,但我这是国有公司,上面总公司监督很严,只有我私人想点办法。王强表示,私人借款绝不让我吃亏,三个月内,借l万,还 1万l。

两天之后,王强夫妇带着4万元直飞昆明而去。老婆有些不安,就这么大一笔钱,出了问题怎办。还有,听说王强在生意场上混了多年,心计很多。我笑她说,心计多,那是生意场上的无奈,他总不至于整到老朋友老同学身上来,你忘了我们当年在柳河边上的情谊?

10天之后,王强打来电话,兴奋地告沂我,那边有好几个工程,前景十分可观,希望我也加入进去,大家一起搞,一块发财。最后他说,如果我愿意,就带20万现金过去,因为接这个1100多万工程前期需要给“发包人”一定的好处费。我想了想,答应过去看看再说。

三天后,我带着20万现金直飞昆明。

到曲靖后,王强夫妇拿出了两份他们承包修建两幢建筑楼的合同。他们说,这两项工程,是经过了好几个月的艰苦努力才从众多竞争者中争得的,现在,他们愿意转包一项给我,当然,他们也收取—点转包费。至于这20万元现金,是付给发包人的好处费。

我先将合同及有关资料细细读了几遍,然后找我在曲靖搞建筑的亲戚审视,最后又在王强带领下,去见了发包人和他所提供的一些文件手续。在发包人那气派豪华的办公室里,我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墙上还挂着好几面建筑施工方送给他们的锦旗。不过,我还是提出到现场看看再最后定。正在这时,重庆公司打来电话,说是外商前来洽谈一笔出口业务,希望我尽快赶回去。王强见状,对我拍胸脯说,此事不会有诈,如果干不成,由他的公司负责退还我20万元。

我望着王强赵丽的面孔——我熟识了近20年的面孔,一咬牙下了决心,我打开密码箱,将20万元拱手献出。

我带着一纸合同回到重庆,静候那边通知进场的佳音。

二十多天后,佳音未到,噩耗传来——我那住在曲靖的亲戚,按我临行前的嘱托,去多方核查,发现我承接的那项麻柳园汽运工程纯属子虚乌有,该区的规划图上根本就没有这么块建筑用地。

我闻言大惊,急急找到王强,王强又慌忙找到发包人。发包人解释说,该地由于农民对青苗费索价太高,没淡成,现在已另外换了—块地,工程是绝对有的,预算的拨款已到位50%,最多两个月内通知进场。

闻听此言,我的心开始紧缩起来。

一个月后,王强夫妇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见他俩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我马上明白大事不好。

果然,王强告诉我,“发包人”精心设计了一个骗局,不仅骗了我们,而且还骗了其他人。如今他们已卷款潜逃,公安机关正在追捕。

冬日的冷雨正在室外滴滴嗒嗒下着,室内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半晌,赵刚从包里掏出1万元钱放到我桌上,哑着嗓子说,借我私人的钱,眼下只能暂还1万。他们俩在这次“生意”中整整损失了40万。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俩,竭力想看出他们是不是说的真话。王强经商整整8年,又同“发包人”接触了几个月,难道没看出一点破绽?我受骗是因为对老朋友的绝对信任,你王强受骗也是对“发包人”的绝对信任吗?

据说,黄金有价而友情无价。这里“无价”自然指的是“无价之宝”,而不是“没有价”,“不值价”。那么,说真的,同生命的岁月联在一起的友情,更不是金钱所能买是到的。

然而,在功利与效益为第一原则的商海里,有多少“无价”的友情经得起“有价”的黄金的冲击?

我怀着狐疑与日俱增不满送走了王强夫妇,强忍着没有说出“你答应过事干不成退我20万”的话来,算是20年的友情在作阻。

20万现金,我如何向总公司交待。一旦审计认真追查,我怎么说得清楚。只有找王强夫妇,合同是与他们签的,事情也因他们而起。没想到一步失误,多年的亲密友情顿时化作黄世仁与杨白劳的关系。

我只得频频将电话打到王强家里。每次拨那熟悉的、曾十分亲切的号码,我都有种心理障碍;每次听到对方那熟悉、曾十分亲切的声音,我都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到后来,对方说一句:“正在想办法”,之后便没了声音,话筒里是长久的沉默。

老婆单位要集资建房了,她催我无论如何得先将私款要回来,我只得乘车找上门去。

老友见面,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但心底已是黄世仁上门的紧张,而且我又拿出了非得索点钱回去救急的架式,王强夫妇沉默半晌,说道:“你等几天吧,我们想想办法。”

两天之后,他们将厚厚一摞钱交给我。

“3万元,你点点,,”王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仿佛不堪重负,他妻子赵丽垂着头,手微微有些颤抖。我从未见过他俩如此沉重,刹那间我生出一丝自责:他俩也是受害者,我是不是逼人太甚?

回来后好长时间,我都没打电话催要那20万公款, 一心指望他俩能通过有关部门,从“发包人”那儿追回被骗的钱。这一拖又近半年, 手下的人和财会人员虽不敢多说,但总公司半年一次的审计却使我非常狼狈。对现金的走向上面尤其盯得紧,我暗暗叫苦,难道我最后不得不将20年的老友推上法庭?

一天,王强打来电话,说“发包人”已从国外被抓回,据查,他总计诈骗了800多万,我们两家的60多万元只算其中小巫。退赔到他手里的竟只有4万元!王强表示,眼下他已无力支付我20万现金。除这4万元外,他还有一点货,约值两万元,就算给我的赔款了。至于剩下的14万元,听他那口气,似乎要彼此部分担一点损失。

可我做不到!我这是国有企业,不象他的私人夫妇店,我怎么能擅自一挥手,说声:为了友情,14万元就算“交了学费。”

马上开始年终审计!同时,听说总公司准备另找人替换我的位置。我感到火烧眉毛了!

正在此时,王强主动打来电话,原来赵丽偷偷怀了二胎,一心想生个男孩,不得不来作B超检查,而我老婆正是医院B超医生。

我闻言大喜,这下可是你“杨白劳”携“喜儿”主动送上门!

我当即指示老婆,B超给她做,结果暂不告诉,等我同王强协商好那14万的事再说。老婆困惑地望着我说,赵丽也是她的朋友,女人生孩子的事不要扯到生意上去。我将脸一沉:“你懂什么,听说他俩挣了一百多万,现在他们拖着不还钱,是他们先对不起朋友。”

王强赵丽倦容满面地赶来了,我抓紧这机会,向王强摊了牌:如果我收不回这14万元,总公司势必要逼我打官司,还要追究我的个人责仟。此外,现在总公司正在搞“阶级斗争”,好几个分公司经理被整下了台。最后,我终于黑着脸说:“你忘了当初的保证?我是出于对20年老友的绝对信任才……

王强低垂着头,拼命抽烟,赵丽挺着五个月的身孕,一脸疲惫。

哪儿可见当年柳河边那一对充满了青春气息的鲜活生命?

终于,王强狠狠掐灭烟,抬起头,壮士断臂地说:“好,我砸锅卖铁也把钱还给你!”

两天后,王强夫妇走了,留下一纸保证:一个月内偿还14万现金。

我不敢相信纸墨的保证,在商场上挣扎几年,我已改变了很多,不再相信什么真情,什么友谊,连老婆都说我,怎么我现在变得这么富有心计,而又如此缺少同情。

一个月后,王强独自走进我办公室,第一句话是:“叫出纳来点钱。”

出纳点钱时,我和王强都默默无语,室内只有哗哗点钞的声音。王强盯着那一张张飞快翻动的钞票,脸色越来越苍白。

出纳开了收据后,他转身就要走,我留他吃饭,他摇摇头,在门外,我伸手同他握别,他的手冰凉,那一霎间,我的心也被冰凉紧紧裹住。

几个月后,我出差路过隆县,犹豫了一阵,决定去看看王强夫妇。

不料他已搬了家,昔日的漂亮套房已是别人的江山。我问寻到他的新居,进门后吃了一惊,窄小的室内凌乱不堪,柜式空调不见了踪影,豪华音响也不知去向,触目的是—幅“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的破败相。

王强苍老了许多,赵丽不知是产后失调还是被困境挤压,看上去虚弱不堪。王强苦笑—下,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一屁股债。

“你不是挣了一百多万吗?”我声音发抖。

“唉,我哪儿有那么多钱。生意场上,经常要打肿脸充胖子,你又不是不懂。”

我目瞪口呆坐在那儿,室内传来新生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慌忙告辞。

门外,春阳明媚,春风和煦。王强送出门来,望着满目春色,呼出一口长气:“当年我们春游柳河,为赋新诗强说愁,如今……”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20年前的春色,20年来的友情,此时排山倒海向我压来,我满面愧色地逃离了王强,逃离了隆县。

两个月后,我永远逃离了商海。

(《企业销售》1999年第一期)

木公的博客2008-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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