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rick Modiano4上海三联书店2008年出版的莫狄阿诺(莫迪亚诺)《星形广场》、《环城大道》作品集。

莫迪亚诺小说的主旋律,就是人物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寻找不到人生的支撑点和栖息地。但是,在这样的主旋律中,《星形广场》似乎构成一段变奏曲,有别于《暗店街》等其他几部小说。莫迪亚诺在其他几部作品中,如果说写的是寻找自我的悲剧,那么在《星形广场》里则写的是确认自我的闹剧,至少给我这种印象,因而我称为变奏曲。

《星形广场》的主人公拉法埃尔·什勒米洛维奇,自始至终都没有寻找自我,反倒是根据需要,不断更名改姓来隐瞒真实的身份。他父亲在美国开了一家万花筒有限公司,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对着万花筒看见一张人脸,由上千块发光的碎片组成,稍一晃动,那张脸就千变万变。这个譬喻很重要,正是作者所确认(不是寻找)的身份的真实写照。

什么身份?犹太人。作为种族,在全世界最特殊并且影响最大的,莫过于犹太人,我看到听到(文学作品和媒体)谈论最多而又最不了解的,也莫过于犹太人。

这部小说开宗明义,就确认了犹太人的身份。骂得好厉害,什么“烂货”、“茅坑大蛆”、“流氓”、“淫棍”、“可耻的杂种”、“神经官能症和癫痫”等等,无词不用其极,骂的就是什勒米洛维奇“这个犹太人”。而什勒米洛维奇回答记者提问,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宣称自己的犹太人身份。他不用寻觅,也完全清楚他在法国外省海滩度过童年,在瑞士学校念书的经历。

主人公身份的确认,仅仅是这部小说的开端。随着情节的展示,我们就像看万花筒一般,观赏主人公身份的变幻,绚烂多彩而又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场景,将我们带进交错的时空和杂糅的事件。

他这个无国籍的穷苦犹太小子,忽然接受了死在委内瑞拉的叔父的遗产,于是成为花花公子、犹太阔佬,可以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三四十年代,直至六十年代自由生活,可以在巴黎、维也纳、洛桑、波尔多、以色列等地任意驰骋。他忽而是个有志青年,最终要上巴黎高师,登上北面蒙马特尔山顶,向巴黎宣战:“现在巴黎,我们两个拼一拼吧!”如同巴尔扎克笔下野心勃勃的青年拉斯蒂里;忽而又参加了走私帮,走私黄金、假钞、毒品,做了盖世太保的杀手。更有甚者,他还成为第三帝国的荣誉公民,在淫媒界成为大亨,得到希特勒颁发的勋章,甚至做了爱娃·布劳恩的情夫,背着希特勒定期幽会……

什勒米洛维奇最出彩的经历,就是他参加列维-旺多姆子爵贩卖白种女人的团伙。子爵对他说:“您要冷酷无情,什勒米洛维奇!报仇啊!……”将贩卖白种妇女和种族复仇联系起来,还让他把勾引妇女的事写成回忆录,题赠给法国排犹的沙文主义作家巴雷斯。这个团伙接到两个订单:巴西里约热内卢要一个身体结实、棕褐头发的山区小姑娘;贝鲁特方面则要一位有贵族血统的法国女子,“祖先应参加过十字军征战”,旨在报复十字军夺取君士坦丁堡……

什勒米洛维奇拿了子爵的钱,凭着自己的色相,假扮登山爱好者,到萨瓦山区物色一个姑娘,最终相中佩拉什神甫的侄女洛依佳。他虽然有过犹豫,但还是把爱上他的天真烂漫姑娘骗到日内瓦,提供给巴西色情业。紧接着,他又去诺曼底,勾引一位年轻的寡妇,德·富热尔-米斯加姆侯爵夫人……在这部小说中,难得有这样完整的故事,用了整个第三章来讲述。

然而,整部小说都笼罩着虚幻的气氛,各种人物和事件似真还幻,在错乱的时空中交汇,盘根错节,扑朔迷离,构成了亘古至今犹太人身份的这种乱局。这是全书最大的看点,也是最大的难点,尤其是中国读者。由于文化的差异与隔阂,根本不了解每句话用典的出处,历史背景与渊源,譬如:

“我们看够了法兰西种族的堕落。我们需要纯种。”

“纳粹分子就是组成冲锋队的犹太人!”

“犹太人赢得了战争……犹太人借口家人在集中营被杀害,就要求赔偿金,他们将德国的钱财搜刮干净……他们先是腐蚀了德国,后来又把德国变成大妓院。”

“犹太人就是上帝的实体,而非犹太人不过是畜生的种类,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日夜侍候犹太人的……”

“一个当了逃兵的犹太青年……轮到机会!一盘我们吃的冷菜!他要报复(中世纪的)图卢兹伯爵每年对他祖先的凌辱!萨特要年轻好几个世纪,以便为我辩护!大家欢庆胜利,会抬着我从星形广场游行到巴士底广场!我也会被人誉为法国青年的王子!”

这类极端的,乃至异端的言论,在《星形广场》中随处可见,这部小说真可以改名为《大话犹太人》,或者《犹太问题超级言论大全》。我之所以用“大话”、“大全”这样中国式“超现实”字眼,只因我觉得莫迪亚诺创作《星形广场》时一反他的风格,写了一部黑色幽默小说,拿古往今来所有与犹太问题搭边的人和事开涮。

两种截然对立的观点,似乎可以追溯到基督教创建之初。什勒米洛维奇与佩拉什神甫的一段对话意味深长——神甫说“耶稣·基督就是犹太人”,年轻人则回答“那个叫犹大的人也是犹太人”,而耶稣·基督说“此人最好不要生在世间”。什么意思?是说犹太人不该生在世间吗?这是不是犹太人的至尊和原罪呢?

什勒米洛维奇写了一出悲喜剧,可以作为注脚。结尾一场是在一间四面白墙的屋子,父子二人相对峙。儿子一身打了补丁的党卫军装,披一件盖世太保的旧雨衣,扮演刽子手角色;父亲头戴圆帽,蓄着卷发和胡子,一副犹太教法学博士的模样,扮演受害者角色。儿子掐住父亲的喉咙,一边还哼唱着纳粹德国国歌;父亲已经半窒息了,还呻吟着赎罪日的祷文。母亲猛然冲进屋,眼神恍惚,双臂伸向父子,一边吼唱着犹太妓女玛利亚·桑德斯叙事曲。远台的门突然打开,四名男护士围上来,费了好大气力才控制住这三个争斗者。幕布落下。

一场传说和现实的闹剧,什勒米洛维奇承认将他的神经官能症和种族主义搬上舞台。他还要模仿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写一种小说体的传记,第一部分题为《富热尔-米斯加姆家这边》,尽量将一个梦幻世界,活灵活现搬进他的作品中。书中所透露的写作计划,都不得窥全豹,那么这部《星形广场》写的也是这些梦幻吗?至少他明确说“要占有普鲁斯特和塞利纳的笔、莫迪里阿尼和苏蒂纳的画笔,要占有格鲁绍·马克斯和卓别林的怪相”。

什勒米洛维奇确认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再想做个百分之百的法国人(或者德国人),正好列维-旺多姆所指出的,纯粹是“愚蠢的梦想”。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种身份似乎必然负载着整个种族的历史和命运。这个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犹太青年,怎么可能经历生前的历史事件,成为希特勒的心腹,参加党卫军、走私团体,或者当犹太教的殉道士呢?抑或是犹太人与生俱来的梦魇吧?

不管怎样,什勒米洛维奇这个犹太青年,穿越了从中世纪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时空,幻变成各种各样的角色,同众多历史人物打交道,出入贵族府邸、盖世太保总部,在学校宏扬法国文化,在马戏团扮演小丑到德国巡回演出,从星形广场一直走到耶路撒冷,重复着每个犹太人的行程,如同西绪福斯推巨石上山那样,周而复始,并没有改变什么。渴望像福熙那样当上法国元帅已绝无可能,去以色列寻根又进了劳改农场,几乎丧命。

最后,什勒米洛维奇进了医院,精神分析医师,费洛伊德大夫劝导他说:“犹太人并不存在,您并不是犹太人,您在昏迷狂乱中,仅仅产生一些幻觉、幻视……”敦促他放弃“犹太式的神经官能症”、“犹太妄想症”……他又看到窗外雪和阳光辉映的现实世界,感到极度疲倦……

万花筒里看到的仅仅是幻觉、幻视吗?彩色的碎片总归是真实的,那些人和事,尽管作者用了换名术、搬移法,给中国读者制造(非作者本意)种种理解障碍,但是大多还是有迹可循。这只万花筒里的景色瞬息万变,每人看到的都有可能不同。我在这里记述的完全是个人的观感,有些也许看走了眼,幻视引起幻视,不足为凭。

2008年4月16日于北京花园村

(作者为莫迪亚诺《暗店街》、《星形广场》、《环城大道》等小说的中文译者,本文经作者授权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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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10月9日,得知获奖消息后,莫迪亚诺在巴黎接受记者采访。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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