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潘妤
2014-10-12 15:54 来自 有戏

Nationaltheatret 2009 Foto: Gisle Bjørneby挪威国家剧院

9月是北欧一年中最好季节的收尾,狂欢的气氛弥漫在奥斯陆的空气中,海边港口的美食节和市中心步行主街上的图书节在同一个周末进行。觅食和买书的人群熙熙攘攘地穿梭在城市的阳光海风下,伴随着蔚蓝无际的海景。就在港口和主街的城市中央,有着100多年历史的挪威国家剧院坐落其间,每年的9月,这里同样被鲜花、气球和人流包围。

在挪威国家剧院门口,立着两尊醒目的巨大雕像。下面的英语标注分别是亨利克·易卜生(1828-1906),和比奥夏·比昂松(1832-1910)。两个同时代的伟大剧作家,是挪威人的骄傲。但中国人大多不认识比昂松,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中国的知名度远不如他一生的竞争对手易卜生。事实上,世界范围也是如此。易卜生是公认的“现代戏剧之父”,在世界演剧史上,他的作品被演出的数量仅次于莎士比亚。而中国人知道他,多半是因为《玩偶之家》,以及剧中那位“出走的娜拉”。

从1990年开始,每隔两年的秋天,挪威国家剧院都会在这位剧作家生前工作过的剧院,举办“易卜生戏剧节”。邀请全世界各地的剧团来到首都奥斯陆,用各自的方式,演绎易卜生的剧本。今年的9月6号-22号,这个戏剧节在奥斯陆再度举行,有20多台100多场来自挪威、德国、法国、比利时、日本包括中国在内各国的演出,其中不乏当今欧洲最重量级的导演和剧团。穿插其间的,还有各种戏剧论坛和最后“易卜生戏剧奖”的颁奖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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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卜生戏剧节各参演戏剧的剧照。

澎湃新闻记者今年也受邀参与其间。在奥斯陆的一个多星期,除了每天穿梭在国家剧院和其他剧场,观看各种各样的易卜生戏剧,其实更多是在感受易卜生和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关系:一个国家,可以如此以一个剧作家为傲、以戏剧展示文化自信,又以如此包容开放的心态,向全世界推介并发展属于本国的文化遗产和精神。

作为一个冷眼旁观的中国人,当热情汹涌的、充满世界性和当代性的易卜生文化在一周时间内扑面而来时,意外和惊讶之余,难免感慨。我们有长城有故宫,有诗歌有京剧、有这么多非遗项目,有那么多文化巨擎,但在这个文化全球化的时代,中国人的文化形象,在世界语境里,看上去依旧面目模糊。我们的文化自信和文化推广,不能不说,和这个世界,依然有着距离。

9月的奥斯陆,是易卜生之城

“奥斯陆”的意思是“上帝的山谷”,在挪威语中却是指“林间空地”。作为挪威的首都,奥斯陆的面积挺大,但市中心却非常集中。而就在这个步行可以丈量的市中心,易卜生几乎“随处可见”。

挪威国家剧院是奥斯陆的城市地标,不时会看到各路游客来到这个有着百年历史的古典建筑门前拍,而易卜生的雕像,是不可或缺的背景。皇宫旁的易卜生博物馆是来到奥斯陆的必游之处。低头俯瞰市中心马路,不时会发现印刻有易卜生名字的名言。在步行街上醒目的奥斯陆大饭店,有当年易卜生每天下午必去的咖啡馆,这里现在每天依旧顾客盈门,但还是保留着易卜生当年固定的座位,以及他生前最喜欢的菜单。在易卜生戏剧节举办的时候,奥斯陆这座城市,更像是一座“易卜生之城”。

不能不说,易卜生对于挪威而言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文化意义。戏剧在挪威乃至北欧早年间都并不发达,直到这位挪威剧作家横空出世,获得了世界性的声誉,挪威戏剧才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

易卜生用自己的26部剧作照亮了整个挪威文学史和世界戏剧史。他的社会问题剧彻底革新了世界戏剧的内容和形式,被认为是继古希腊和莎士比亚之后的第三大高峰。在易卜生之后,自己承认受到他影响的作家和剧作家数不胜数,有瑞典的斯特林堡,美国的尤金·奥尼尔,英国的萧伯纳,爱尔兰的乔伊斯、贝克特,德国的豪普特曼等等。中国则更甚,他几乎影响了中国戏剧界的半个世纪。甚至可以说,中国的戏剧的萌芽,就是因为引进了易卜生。曹禺的《雷雨》,正是受了易卜生的《群鬼》的影响创作而成。

易卜生意味着挪威戏剧的传统,也对世界戏剧也产生着持续不断的深远影响。据奥斯陆大学易卜生研究中心的统计,自从1879年《玩偶之家》的世界首演之后,全世界迄今一共有4207部关于《玩偶之家》的戏剧作品先后上演,其中有956部作品发生在挪威。

不过,举办“易卜生戏剧节”,却是在挪威的经济腾飞之后。

自从上世纪70年代发现了北海油田,挪威的石油经济使之成为了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家。他们也因此开始更珍视自身的民族文化,把越来越多的钱投入到文化艺术的事业之中,并用各种方式向全世界推广他们的文化。

1990年,在政府的支持和企业的资助下,挪威国家剧院开始举办“易卜生戏剧节”。他们把全世界各国的易卜生戏剧得以有机会聚集在一起,同时上演,彼此观照,进行交流对话。挪威人得以看到,他们的易卜生,可以用各种有别于他们自己的方式演绎。

戏剧节一开始的规模并不算太大,最早两年也只限于德国、英国、美国、捷克、波兰这些戏剧传统深厚的国。之后,新西兰、爱尔兰、瑞典,乃至这些年的中国、日本、巴基斯坦逐渐加入。30多年来,“易卜生戏剧节”的邀请版图正在不断扩大。

对于举办这个戏剧节的意图,按照易卜生研究中心主任FrodeHelland弗罗德教授的说法,“易卜生戏剧节让全世界都以一种全新并且力量深远的方式投入到挪威戏剧中来。而易卜生,也不再仅仅只是挪威人的易卜生”。

挪威国家剧院艺术总监Hanne Tomta则在今年艺术节册子的卷首语上提到,“对于挪威而言,国家剧院这样的文化机构在于建立和加强一种国家的文化认同,我们可以用自己的语言演出戏剧。而在这其间,没有任何人像易卜生这样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现在,越来越多来自于不同文化背景和戏剧传统的国家,用他们的语言来演绎易卜生。无论对于戏剧工作者还是观众,这都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通过始终全新的眼光,来看待我们自身的文化认同”。

易卜生戏剧,很现代很多样

在向世界推广自身文化的同时,易卜生戏剧节也有其艺术本身的目的。作为整个戏剧节的策划人,国家剧院艺术总监Hanne Tomta坦言,对于戏剧人而言,戏剧节更大的意义在于一种交流和发展。“易卜生戏剧不再只以一种面貌出现,而且时时刻刻焕发出与时代同步的生机”。

在今年20多台演出中,主办方挪威国家剧院出品的占据一半左右,其中大部分都是这两年新创作并且在戏剧节上进行首演的新作。既有著名导演的大制作,也有年轻导演的小剧场作品。而除此之外,国外的邀请剧目也是经过仔细的挑选。这其中有法国国家剧院、德国邵宾纳剧院这样的欧洲名团,也有不少像中国导演王翀的薪传剧社这样的小型剧团。

在解释每次戏剧节的选剧标准时,Hanne Tomta说,“多样性”是他们最更考虑的。戏剧节既需要有名团名导的大制作,也需要有实验探索型的小成本制作,从中既能看到不同的文化解读,也有不同状态戏剧人的创作。当然,在这过程中,成本也是不可避免的考虑因素。

在今年戏剧节上,易卜生的四大问题剧之一《人民公敌》大概是最能体现这种“多样性”的。1899年挪威国家剧院创立时,第一部演出的剧目就是这部作品。在剧作问世后的100多年里,《人民公敌》被不断排演,仅美国百老汇就有数十个版本,可以算是影响力仅次于《玩偶之家》的作品。在今年的戏剧节上,共有三个版本的《人民公敌》,让人讶异的是,三个版本呈现出完全不同甚至天壤之别的面貌。

来自德国tg STAN 剧团是一个风格鲜明的小型巡演剧团。这个剧团以“演员主导”和“反文本”为特色,并体现在他们剧团的名称 s(top) t(hinking) a(bout) n(ame)上。他们的作品《JDX人民公敌》是20年前的作品,舞台上除了4张简单的桌椅几乎空无一物,演员们通过纯粹的表演表达剧作内容。剧团从不使用导演,这也使得他们的表演更为随机。这个原本沉重主题的作品,在演员们的表演下始终夹杂轻松欢快的氛围,极简而有趣。

挪威国家剧院的《人民公敌》则是三个版本中最为“风格化”的。全剧被设置成了“电影默片”风格,近似于奥斯卡获奖电影《艺术家》。到了最后一幕,演员们跳脱出“默片模式”,在让人愉快的一个多小时后,引发观众进入了易卜生带给观众的深沉思索。

据称,这版《人民公敌》的导演Petter Nass是挪威非常知名的一位电影导演,这一次和国家剧院合作进行舞台剧创作,他开始思索如何把电影语汇和戏剧舞台结合,最终创造了让所有人耳目一新的剧场观感。

而至于此次戏剧节最受关注的重头戏之一、德国邵宾纳剧团的《人民公敌》,则是演出后几乎收获一致好评的作品。该剧的导演托马斯·奥斯特迈尔是邵宾纳剧团的艺术总监,也是欧洲最富影响力的导演之一。邵宾纳剧团是一个现代、实验并且国际化的剧团,而托马斯·奥斯特迈尔的作品正反映了这样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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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邵宾那的《人民公敌》剧照。

作为易卜生戏剧节的常客,托马斯·奥斯特迈尔几乎被所有挪威观众期待。此前,他曾带《娜拉》来到戏剧节,这部作品被他导成一部描述当代消费社会下的中产阶级女性解放剧。在剧中他采用了许多取自电影、肥皂剧、滑稽剧和波普艺术中的视觉和听觉手段,从而产生了强烈的荒诞效果。

而《人民公敌》同样延续了这种风格。演出前,铺满舞台的纱幕就打上了导演自己写下的主角独白,内容是对当代社会的各种质疑。大幕拉开,舞台被设置成了充满柏林地下文艺范儿的情境,易卜生剧作中的医生、妻子和报社编辑都成为一起玩摇滚乐队的年轻人,喧嚣的摇滚始终给全剧的故事打上了现代感的重量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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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版的《人民公敌》剧照。

最让人意外的段落是演至全剧高潮的“市民大会”,突然间场灯大亮,台下的观众直接“变身”群众演员,成为剧中的“市民”。台上的演员向观众发问,“你们是不是支持医生的观点,为什么?”现场观众踊跃讨论,直接延伸到了当下挪威人也面临的问题:在石油开采和自然环境面前,该如何选择?最后,主人公的一番独白,和“市民”们纷纷砸上舞台的五彩色块,成为全剧最震撼人心的部分。

当然,艺术节也并非都是如此当下的表达,法国国家剧院带来的易卜生名剧《野鸭》则是极其传统并忠于原著的表达,虽然剧中的演员都身穿现代的服装,舞台设计也加入了现代感,但不妨碍法国人如实地把易卜生这部心理象征剧忠实并细腻地重现在舞台上。

至于挪威人自己,他们已经演绎了一百多年易卜生的作品,但他们似乎始终没有停止思考,如何让这些作品保持新意和时代节奏。

挪威国家剧院的作品基本保持了“国家水准”。虽然剧情都忠于原著,演员们的表演也基本沿袭了现实主义的传统,但在空间感和导演手法上都拥有很大的现代性。比如小剧场的《群鬼》和《小艾尔菲》,都把故事置于当下,让观众更真切感受到易卜生作品穿越时代的现实意义。几个作品无论导演和表演都保持了相当的品质,让人对挪威国家剧院的创作水准肃然起敬。

相对而言,一些民间团体的创作更为自由灵活,也更剑走偏锋。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在酒吧剧场演出的《即兴易卜生》。三个演员每天都会从现场观众的纸条里抽出今晚演出的主题,并在几分钟内完成角色设置和装扮,以一个小时的演出完成观众的题目。而在复古的背景下,观众看到的就是一台正常的易卜生作品演出,并且妙趣横生。这几个演员几乎掌握了所有易卜生作品的内容和台词,这样的功底,让人叹为观止。

易卜生戏剧奖,一种开放的戏剧精神

“易卜生戏剧节”虽然演绎的都是易卜生作品,但挪威人在剧作家作品之外,似乎更希望推介一种易卜生的戏剧精神。他们也因此试图在戏剧节中加入一些别的作品。

斯特林堡的名剧《梦的戏剧》就以一种极其重量级的面貌,出现在今年的易卜生戏剧节上。这部挪威国家剧院出品的新剧,被认为是易卜生艺术节、也是挪威国家剧院史上最大制作。挪威人请来了在欧洲范围最有影响也最富争议的西班牙导演Calixto Bieito执导这部作品。这位导演的风格一贯洋溢着裸体、性和暴力,在这个《梦的戏剧》里同样如此。整出戏阴暗、沉重、压抑,但却有着一种特有的力量感,导演的各种手法极富视觉冲击和感官刺激,表达了斯特林堡那种悲观的人生态度。

戏剧节的开放性和兼容并蓄并不只是体现在作品的选择上,在每次戏剧节的闭幕阶段,都会有一个重要的颁奖——“国际易卜生奖 ”(International Ibsen Award)。这个奖项由挪威政府2007年设立,如今已经赢得了国际性的声誉,被认为是欧洲范围最具有影响力的戏剧奖之一。“国际易卜生奖” 奖金金额为250万挪威克朗(235.55万元人民币),旨在表彰对戏剧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发展做出突出贡献的个人和团体。

在此之前,一共有4位戏剧人获得“国际易卜生”,包括导演大师彼得·布鲁克,法国戏剧大师阿丽亚娜姆·努什金、挪威享誉世界的当代剧作家乔恩·福瑟,以及德国戏剧导演、作曲家汉纳·郭贝尔。这些人都是在当代世界戏剧领域大师级的人物。

今年,当今德语世界最重要的文学巨匠之一彼得·汉德克被授予这个奖项。因为《骂观众》等作品,彼得·汉德克以先锋剧作家为中国观众所知。而他的《卡斯帕》已成德语戏剧中被排演次数最多的作品之一,在现代戏剧史上的地位堪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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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德语世界最重要的文学巨匠之一彼得·汉德克被授予“国际易卜生奖 ”。

在戏剧节闭幕的时候,彼得·汉德克从巴黎赶到奥斯陆领取了这个奖项。评委会表示,授奖是表彰“他包含着无与伦比的形式美和深切反思的大量作品”。

在颁奖词中,评委会把这样评价汉德克和易卜生之间的关联:“我们很容易把彼得·汉德克看作剧作家亨利克·易卜生的对立面。他是一个史诗般的诗人,富有创造力,是一个经过训练的能够把古老的故事搬上现代舞台的说书人。易卜生的戏剧通常有着完美的凝聚力,而汉德克的作品则是开放的,正如剧场开放的本质。然而两位艺术家仍有许多共同点,最显著的就是他们对于‘发现’的敏锐感觉。他们都有作为社会传感器的能力。他们的远离故乡以及永不停歇对故乡的重塑,使汉德克和易卜生的文本几可再现他们记忆中的故乡。”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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