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吉布森是个传奇,即便对于中国人。抱歉,只能用这个非常讽刺的说法。尽管很多科幻迷对他的大名耳熟能详,尽管很多人都喜欢引用他的名言:“未来已经到来,只是分布不平均而已”,尽管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赛博朋克文化的开创者。但是,他的大部分小说没有中译,即便是大名鼎鼎的《神经漫游者》读过的人也不多,直到最近,这本书出版了第三个译本:1999年的译本,最近的台译本,和今年 Denovo 科幻译者完成的新版译本。这篇小说篇幅不长却命途多舛,之前的译本质量堪忧,也很难买到,很多慕名的读者都没机会欣赏这本书。

现在好了,最新这本《神经漫游者》出版可能意味着之前的译本可以退休了。

如果只看故事简介,《神经漫游者》像是一本低俗小说:美艳的女杀手、犯罪组织肆虐的城市、一手遮天的跨国公司,主角被威逼利诱,参与一场冒险。类型小说的元素在这本书里一样不少。然而只要读过这本书就知道它的意义:在1984年,威廉·吉布森创造了一个意向纷乱的世界,网络牛仔将大脑与网络互联;觉醒的人工智能接触人类,寻求自身的意义;人类用手术改造自己的身体,植入机器。这些元素第一次被如此生动、如此直观的表达出来,而且,在真正的互联网出现之前。

有必要说说威廉·吉布森,被称为先知的小说家。吉布森生于1948年,南卡罗莱纳州,幼年随着父亲的工作在美国四处迁移。父亲很早去世,18岁那年丧母,这个无根的青年高中没毕业就开始在美国游历。青少年时代他经历了六十年代美国的反文化运动。当被越战征兵机构征招时,他对面试官说他活着的目的就是尝遍所有迷幻药,之后就打了一张车票逃到了加拿大。之后多年,他游历到希腊和土耳其,最终定居加拿大。期间写作的一些短篇小说中《神经漫游者》的题材已经初露端倪。

1984年,他正在写作《神经漫游者》,碰巧观看了1982年的电影《银翼杀手》。这部电影改变自菲利普·迪克的科幻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情节与小说有不少改变,然而其中黑暗的城市、冷雨、霓虹灯,以及灰暗的未来,这些意向深深打动了吉布森。他决定重写《神经浪游者》的许多章节。现在我们知道,这些景物在之后的三十年里,还将不断的出现在各种科幻作品中。

这一年《神经漫游者》出版引起了轰动,一举斩获星云奖和雨果奖,并获得菲利普·迪克奖。成功来的颇为突然,吉布森本人都不曾预料。小说的故事启发了太多后续作品,以至于故事不那么新颖了:一个底层黑客命悬一线时,被神秘雇主招募,参与冒险。之后他逐步发现,雇主可能不是一个人类,而是网络空间中的一个人工智能,而它(他?)的目的也逐步揭开。布鲁斯·斯特林(Bruce Sterling)评价这一类小说描绘了高科技世界的底层人生(High tech and low life),这个黑客,或者说网络牛仔凯斯就是这样一位挣扎在科技世界的边缘人。

相较于故事,颇具特色的是小说的语言。我们选一两句中译来看:“他闭上眼睛。摸到开关。在眼睛后面那片血色黑暗之中,银色视像从视界边缘滚滚流入,好像随机图像拼成的电影,晃得人头晕。那些符号、图形、脸庞,那些视觉信息模糊拼凑成一片坛城。”他的语言被评为visionary:预言性的、幻像的、“灵视的”。借用卡尔维诺的术语,他的小说非常视觉化,用繁复的词汇勾勒出迷幻的图景。

然而最重要的也许是这部小说的文化意涵:不管是小说中的人工智能还是整个技术世界,都不是人类的朋友或者仆人,也不是一个邪恶、反人类的存在。它们是如此中性、不可判断,更像是后来未来学家概括的:想要自由的信息和自我生长的技术“生命体”。面对它们,人类的追问甚至有点自作多情。这是1984年,最后一班登月已经在5年前结束,阿波罗计划偃旗息鼓。苹果公司的形象还是一位挑战者,在超级碗发布了著名的1984广告宣传麦金塔电脑。还要过上三年,中国才接入初具规模的网络,发出那封跨越长城的电子邮件。而前卫的《神经漫游者》出版,并改变了许多东西。

首先是科幻小说本身。读者正对阿西莫夫和亚瑟·克拉克为代表的太空探索小说感到疲惫,吉布森的迷离世界有着浓烈的邪典(cult)气息,打动了很多年轻人。之后的十余年,在布鲁斯·斯特林等作家的推手之下,一个新的科幻类型得以确立:赛博朋克。人与网络互联,黑暗的近未来背景——很多作者开始利用这些元素,建立了新的科幻世界。而之后改变的则是流行文化。赛博朋克中来自反文化运动的地下气息,被很多乐队利用,也催生了《黑客帝国》、《攻壳机动队》这样的大片,成了主流文化的一部分。互联网发展起来,吉布森在《神经漫游者》中首创的“赛博空间”(cyberspace)、“网络”(matrix)等字眼都被大家拿来形容互联网。于是很多人说,威廉·吉布森还是这个网络时代的预言家,一位在网络之前就把网络的本质与可能性展示给我们的人。出版《神经漫游者》的一年也许是转向的一年,前一年阿西莫夫《基地边缘》还获得了雨果奖,后一年威廉·吉布森就横空出世,改变了幻想世界的样貌。

在这本书之后,吉布森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创作了多个系列小说。其中和斯特林合作的《差分机》幻想了一段虚拟历史,十九世纪的大英帝国拥有了强大的模拟计算机差分机,从而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这部小说又被认为是“蒸汽朋克”类型小说的鼻祖。然而有点遗憾,这些小说大部分没有中译(《差分机》的中译刚刚出版)。根据你对科技的立场,也许更为遗憾的是那个神奇的网络世界没有到来;不仅如此,1968年《太空漫游2001》中那个广漠、神秘、有待探索的宇宙也离我们远去。三十年过去了,我们没有去火星,也没有接入无垠的网络,这也算是一种坏未来,只是分布不均而已。

南方都市报2013.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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