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流沙河先生,阐释古今汉字高明的二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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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冉云飞 大家 2018/11/16

古文字的释读和研究一直以来是冷门学问,问津者不多。但因中国人口基数大,还是有一些研究者,尤其是身居各高校的老师,是这方面的“就业”大军。这就像曹雪芹与鲁迅成了就业机构一样,不少滥伍其间的所谓研究者,也只不过是谋个职业,对自己所习的古今文字,毫无热爱,成为吃饭之具。

但这几年由于有财大势粗的买家介入和号召,国学开始热起来,于是各种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书籍趁机出笼,一些令人笑掉牙的研究课题得以申领诸种基金,呈现一派繁荣之象。要强调传统文化十分强大的结论,自然就少不了倒果为因、逻辑混乱的“强大研究”来领赏。但这些研究或供圈内循环转抄,彼此抬轿,互相吹捧之用,一般比较难以流向市场,因为市场有其自身的运营逻辑。退一步说,即便是真有学问的专家所写的东西,由于深奥难懂,有较高的专业门槛,也难以满足普通读者的需要。

我们都知道,文字是文化乃至文明的承载体,所以了解该文化的历史传承,必须要懂得相应的载体,才能使其脉络犁然自现。大量的古籍需要真有人知道其好坏到底何在,而古今汉字的鸿沟确实存在,不是一般人所能解决的。高考古诗文的比例加重,使得一般家长的焦虑加深,因此除学校加码外,家长也在图书市场上去寻觅适合孩子们读的书籍,此可谓之考试的刚需。再者各种国学机构的开办,传统文化的回潮,跟风的作者和出版商,盯着这个庞大的市场,于是“汉字密码”、“文字故事”等一些“解字天书”陆续出笼。这些书籍,令我想起最近读到的一篇大象公会的文章《风水是如何变成一门“科学”的》。

在这样的乱象之下,还真有对中国文化真正的热爱者在做像样子的研究,流沙河先生便是其中之一。因着学习《字学蒙求》的“童子功”,复因坎壈的生活遭际,使其在困厄的边缘生活中饱读《说文解字》及相关的甲骨文、金文等方面的文字学书籍,于文革前便写就《字海漫游》一书稿。其结局自然是毫无悬念地被抄走,而尸骨不存。但流沙河对古汉字的热爱,并没有因此稍减。三十年前不习诗以后,便一头扎进中国传统文化中,自娱娱人。由此结出的果实是《庄子现代版》、《庄子闲吹》、《再说龙及其他》、《诗经现场》、《诗经点醒》、《流沙河讲诗经》、《流沙河讲古诗十九首》等。更引起读者注意的是他近八十岁开始所出的文字学成果,如影印本《白鱼解字》(排印本《流沙河认字》)、《字看我一生》、《正体字回家》,以及排印本《文字侦探:一百个汉字的文化谜底》(一名《解字一百》)。这些文字学书籍,构成了他对中国文化的基础性研究与理解,若非仔细阅读,断不能了解其乐此不疲,长期耕耘的甘苦,从而窥知他对中国文化的态度。

在这些关于文字的书籍中,《文字侦探》一书显得比较简洁,利于普通读者阅读。但真要理解流沙河关于文字的奥妙,还是应该细读影印版《白鱼解字》(包括《字看我一生》与《正体字回家》),因为同样内容的排印本《流沙河认字》无论从便利读者阅读的角度,还是从排印本相对多的手民之误来看,都比影印本差。影印不仅从审美上满足看流沙河秀雅书法的效果,更重要的是,他所写错误甚少,最大限度地传达了作者的意图,使读者不致因手民之误而陷入不必要的泥淖中。然而,该如何来阅读并且理解这些书呢?

首先我们按通常读一本书的方式来看待它,那么阅读专家艾德勒、范多伦《如何阅读一本书》的意见是可以参考的。首先是基础性阅读,相当于认字,将文中的话弄清楚。流沙河自己也谦称自己的文字学研究是“认字”,那么我们不妨首先与他一起将他所认的字认清楚,这当然要仔细阅读他的解释步骤,同时要按他对甲骨、金文、篆文等的顺序来理解。如果跳过甲骨文、金文而直接读篆文或者隶变后的文字,这样的“认字”就丧失了基础阅读的功能。复次,检视性阅读,就是粗略性全览,即这本谈文字的书,其特点何在?他主要谈了何哪些字?如《白鱼解字》其汉字排列从简单的数字开始,接着是山川大地、日月星辰、爝火不熄、草木虫鱼、食物器物、走兽飞禽、建筑织物、人类繁衍。至于《字看我一生》则以一个人的出生到死排列起来,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讲文字,用侦探方式来破案,不只是作者的爱好,也便利阅者读起来,不那么感到枯燥古板。这大约是其它有关文字学的著述,从来不曾做过的,其活泼有趣可知。

再者为分析性阅读,这种阅读方法用在“流沙河认字”系列书籍上,就是寻绎出这些文字学书籍的解说方法,如用日常生活来解说汉字,用方言来解文字音韵,《说文解字》的作者许慎总结出的六书造字法是如何贯穿在这些书里,并且有所发挥与纠偏的等等。进一步地可以从中看出“流沙河认字”系列书籍,其文字学阐释及其方法,从哪些人那里有所传承借鉴,如从甲骨四堂,以及叶玉森、杨树达、于省吾、丁山、康殷、陈独秀等人那里借鉴了什么,舍弃了什么,综合了什么。这实在相当费力的读书方法,但经此一役,任何读者都会得益匪浅,我之受益会逐步在所写的系列文章中体现出来。

最后就是主题性的阅读,此种方法用于读“流沙河认字“系列,除了读毕他所有的文字学著作外,我还读了他其它文集中关于文字的散篇文章。同时为了明了其所阐释的文字,在当今关于文字学的书籍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阶”,还读了一些在市场上流通比较多的书籍,如日本学者白川静《汉字百话》、《汉字世界》,以及他所指导的学生小山铁郎所写《神秘的汉字》等,还有瑞典学者林西莉《汉字王国》;翻看了廖文豪《汉字树》系列、常秉义《周易与汉字》等,同时也阅读一些专家如高明的《中国古文字学通论》、杨琳《汉字形义与文化》、《汉字语词与华夏文化》、许进雄的《文字小讲》与《中国古代社会:文字与人类学的透视》等。还抽读了白冰《青铜器铭文研究:白川静金文学著作的成就与得失》、周清泉的《文字考古:对中国古代神话巫术文化与原始意义的解读》二、三册的相关内容。这样一来主题性阅读,可以从文化人类学、汉字与中国文化方面生发出一些看法,就可以将“流沙河认字”系列做个比较整体的观察。

为什么要如此做主题阅读?除了艾德勒、范多伦二位的提撕指引外,还因读日本学者中野美代子的多本书籍《中国人的思维模式》、《中国的妖怪》、《<西游记>的秘密》(外二种)、《龙居空间》等,使我此前本有的主题阅读方法,有更加清醒的看见。如读《龙居空间》,想起读人文地理学者段义孚的《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再想起曾读城市布局专家雅各布斯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复引回中国传统的堪舆之学,使得有些看法有贯通之感。复因研究研读中西文化中的生与死,特别是《圣经》中的死亡观,就观察到人活着的行为受死亡观念(含中国的阴宅墓葬等)的影响,深到一个地步,不谈如何理解死亡,根本无法谈如何活着。反过来我们就更加明白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不只是一种逃避,而且影响到了中国人对活着意义的浅薄看法。也就是说,我读“流沙河认字”系列书籍,也希望从其中寻绎出人类学、社会学的一些视角来做些解读,以便更加理解汉字是如何影响我们的思维与生活的。

那么“流沙河认字”系列到底有何特色呢?简单说来,“流沙河认字”与其它流行的字书,有一个相当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博识多趣,不仅从多种典籍和各个学者那里传承而来的详加申引,虽然没有注释,但却不损其一定的学术性。博学有其阅历的因素,也有读书博杂的结果,复因对所研究的领域理解得比较深透。换言之,就是让你感受到古今汉字,不仅与知识和学问有关,更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让我们知道古文字并不是躺在停尸房里,而其间所蕴藏的祖先诸多文化及生活信息,依旧在影响我们今天的生活。但对某事物或者人物的看法未能确定,如系悬拟之辞,有猜测之意,绝不藏着掩着。至于廖文豪一类的《汉字树》、常秉义的《周易与汉字》多有适己意的误解之处,前者被有的学者称之为文字学的中“武侠小说”与“科幻小说”,后者不时施其玄秘以售其私。至于白川静的文字学,有开人心窍处,但难免有拿着一把锤子,到处看着都是钉子之嫌,具体的评价会在后续文章中揭橥出来。

流沙河阐释古今汉字之博学除了以上所述外,还体现在他方法上,深入之论证自待后文。但他在《文字侦探》序言里所说的如下方法,却是理解“流沙河认字”系列文字学书籍的钥匙,我们读他这些书时于此应该深致注意。他认为侦破古文字之案,其曲折其深不可测,比做个一般意义上的侦探都更复杂。“必须从典籍里翻查主证,又须从语词里找到旁证,还须从百科知识里觅得印证,更须有胆有识,动摇权威的旧说,自创切实的新解。”所谓典籍里的主证,就是所收的甲骨金文的书籍,以及依据《说文解字》而对小篆的理解,这是最为基础的证据,失却了便系游谈无根。而旁证就是在其他书籍及关联性词语里,找出相关的证据,来证明甲骨金文为何要如此解,以明白此字的本义之源为何,而引申衍义之流又走向了何方。而百科知识则包括对日常生活的观察,对现存方音的探寻,因为在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状态里,必定暗藏过往文化的雪泥鸿爪乃至“活化石”。“流沙河认字”系列书籍,正是用这三者结合在一起的方法,来阐释字词的。

为什么“流沙河认字”系列,与市面上关于文字学的书籍能区别开来呢?除功力与学养外,动机之不同也是相当大的一个因素。“……独坐书房窗前,俯身大案桌上,我就是文字学的福尔摩斯了。读者看我怎么破案,我便洋洋自得,有成就感。心情舒畅,就延年益寿,比吃啥补药都强。这样说来,我倒是该感谢亲爱的读者。”(《文字侦探》序)这序文告知世人,他写作既非取媚于人,也非“为人民币服务”,“偶有文章娱小我”,在写作上自然不会受市场及诸般风气之左右。准此,使得他的阐释古今汉字既与完全象牙塔的研究区别开来,又与媚市场之需,而拚凑起来的剪刀浆糊之作完全不同。在对古今汉字的认识与相关知识的传播上,他算得上是有功之人。

众所周知,一支顶尖排球队中,没有出色的二传手是不可想象的,这便是我说流沙河是阐释古今汉字高明的“二传手”的原因。二传手的风头与受人瞩目的程度,都远不如主攻手,记得住郎平的人多,但孙晋芳就没有那么出名了。在我看来研究古文字的甲骨四堂、胡厚宣、于省吾等学者,应该算是做阐释古文字基础工作的“一传手”了。本来很多教古文字的高校老师应该做好二传手的角色,也就是说不能直接处理释读第一手未识别甲骨文、金文等及其它古文字材料,也应该将一传手已经做得相当有谱的工作传承下来,让后来者中能有人继续去做未识读出来文字的“一传手”,使文脉得以流布传播。但现在不少高校老师专业不行、没有公共情怀,你想要他们做好知识的二传手那是难上加难的事。流沙河不少古今文字的释读并非都是开创性的,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发力。但在不少文字的释读上更出彩更精腻更合理,更容易被人理解,实在是非常出色的二传手。

如此一来,或有人问,谁是主攻手呢?有好的基础性研究,有出色的通俗化工作,那么众多读者读后,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力得以增加,就算是达到了艾德勒、范多伦所谓的“增进理解的阅读”之层次了,而不仅仅是流于“娱乐消遣”和“获得资讯”的浅阅读。我当然不是说流沙河在他的书中,完全没有做过一传手的工作,也不是说他没有直接扣过球,其实出色的二传手经常直接将球传到对方防不胜防的死穴之地,让对方无力补救。打出这种球时,多半就是流沙河在序言中所说的得意之时。如在释读出“妊”字里所含的“壬”字后,他借已经死去的主人公李德九(三三)之口说出了如下的话:“女人怀孕,大腹沉重,好比男人担挑子,负担同样重。这壬字,哑谜三千年,三三我猜中,真是鬼聪明!”(《字看我一生》P5,中华书局2017年版)这就好比直接扣到对方无人防守的场地中,或者虽有防守却无力抵挡,仿佛一传二传扣球一气喝成,为文化赢得了一分。

正如流沙河十三岁时的国文老师刘兰坡来给他们上课时,手持一炷香上讲台,说“我是燃香而来,望诸君努力”。他也以此自任,“数十年萌芽,结了一枚瘪果《流沙河认字》,报答恩师的一炷香。‘薪尽火传’这回说到自己身上来了”(《白鱼解字》序)。两年后他在《正字体回家》序中又发了一回相同的感慨,其时学者杜道生的弟子王旭携《杜道生传》和《百岁手稿精选》等到流沙河家看他,陈述杜道生平生事迹及研究文字学的心得,于是让流沙河生出特别的感言:“写书固然一己自娱,但也是薪火的自觉”。薪尽而火得以传,全赖二传手巧妙有效的组织,而得以使更多的读者集体成为文化的“主攻手”,俾使文脉得以流布不竭。但这样“燃香”的仪式感,与王旭进门见流沙河还行“跪拜古礼”——这是行者自行,非受者要求,以我所知流沙河收唯一弟子石地时也未如此行——都容易滋生对文化的偶像崇拜,这是我们热爱文化的人不能不加以警醒的。虽然我们对如此的行者与受者,都有一份体谅与理解,但我也不得不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换言之,我对流沙河予汉字文化之认可中时有的偶像化倾向,并不赞同。因为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化都是人造物,其不完美与有限,是有目共睹的。即便再令人惊叹,也不应该在骨子里面有一种膜拜的倾向,流沙河对汉字的态度有时难免落入这样的窠臼之中——研究中国古今文字不落入这种倾向的,我还没有看到过——研究中国文化,要有一种冷静客观的态度,不是件容易的事。像钱穆一样的学者对在研究中国文化中之求真,没有特别的强调,却对研究对象要有温情的敬意,有一种强力的提倡,这是中国文化守成主义者的常态。所有学术都是人不完美的劳作,不应该被供起来,无论对汉字本身还是对汉字的研究,都应如此看待。斯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一书中曾写道,一个人在一块土地上住多久,那块土地就会困扰他多久。也就是说,这片土地及其人们发展出来的文化,曾给予我们不少滋养,但也给了我们不少困惑与苦头,这是我们不必掩示而不予承认的。

这个系列性的文章之所以用“流沙河认字”名之,一来这是他的书名之一,二来这是他谦谨的做法,三来我对他这些书的理解也只是处于“认字”阶段,对于其中深意,尚需慢慢探索咀嚼,方能在胜义纷披中攫得一二自认为是的浅见出来,公诸读者。同时标题中的“古今汉字”也意谓着流沙河在阐释古汉字的同时,也延伸讲了不少汉字的演变及历史,以及它在今天的运用,故如此名之,以示非无故也。

2018年11月7日至9日写于成都,9日修订毕。并谨以此顺此祝流沙河先生11月11日八十七岁生日蒙福。文中除第一次称先生外,以后均以名字直称,非不敬也,乃为省冗去繁,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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