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著名批评家乔治·斯坦纳在他的《语言与沉默》得出结论“叙事文学在十九世纪就走向了自己的终结”,其实他这样说是不严密的,走向终结的并不是叙事文学本身,而是传统的写作手法,正如经典物理学的终结是现代物理学的黎明一样,传统文学终结之时现代文学也在孕育之中,日后的事实也证明了乔伊斯、博尔赫斯、艾柯的光辉一点也不逊色于他们的前辈,叙事文学非担没有没有终结,而且更加精彩纷呈,这当然得归功于那些对新的创作形式首先作出不懈探索的人们以及他们的探索所结出的成果,这其中就包括皮兰德娄的《已故的帕斯卡尔》(1904年)、卡夫卡的《变形记》(1912年)以及乌纳穆诺的《迷雾》(1914年)等。

像皮兰德娄的《已故的帕斯卡尔》一样,乌纳穆诺的《迷雾》也是颠覆所谓小说“真实性”的作品,皮兰德娄的小说《已故的帕斯卡尔》发表之后,面对一些人对他的小说“真实性”的质疑,皮兰德娄不得不写了一篇长长的《关于想象力真实可靠的一点说明》,解释艺术的真实与生活的真实其实是两回事,人们没有理由用生活的真实来指责艺术的真实。而乌纳穆诺则更加彻底,别人不认为他写的小说是小说,他干脆称其小说是Nivola,以区别于传统的小说,《迷雾》就是其Nivola的代表作。他的Nivola在他的那个年代独树一帜并且对与他同时代的作家及后世作家形成了深远的影响,皮兰德娄的《六个寻找剧作者的角色》、博尔赫斯的《环形废墟》都可以看到这种影响。

乌纳穆诺的《迷雾》单就“故事”来说,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认为是一部“知音体”小说:一个有钱有闲的单身汉奥古斯托偶遇女钢琴教师欧亨尼娅怦然心动,于是展开了追逐的历程,他替心上人赎回了房子还清了外债,甚至答应替心上人的未婚夫找工作,在新婚的前一天,钢琴女教师给他留下了一封信,与自己原先的未婚夫私奔而去,失恋而又受辱的奥古斯托以暴饮暴食的方式自杀身亡。他追逐女人时很像堂吉诃德,徘徊沉思时又很像哈姆雷特,你这样一想像大概就能勾勒出他的形象。

但当你读完《迷雾》再回过头来细细回味,你就会感觉这是一本很奇怪而又特别的小说,在小说正文开始前,有一个自称是乌纳穆诺崇拜者兼后辈、朋友的人写了一篇长长的序言,紧接着序言的是作者的后序,表达是作者对序言作者的不满,原因是他不该把他们私下说过的话公诸于众,在小说将要结束时,小说的主人公与作者(我)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而在小说进行的过程中,作者也不时地现身,提醒读者,小说中人物的对话,只不过是作者的传声筒。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序言的作者其实是小说中里的一个人物,这个人物即是作者的朋友,也是小说主人公的朋友,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你其实应该想到,其实序言、后序其实也是小说的组成部分,而小说中出现的那个作者(我)也未尝不是作者塑造的一个角色,当你意识到所有这一切,你会明白,乌纳穆诺既是在构建自己的小说,也是在解构自己的小说。也正是在构建与解构的过程中,乌纳穆诺创作出了他颇具特色的Nivola。

抛开《迷雾》的平庸的故事、独特的文本,《迷雾》其实是部哲学意味颇浓的小说,甚至可以直接说它是一部对“存在主义”质疑的小说,如果说“存在主义”肯定的是人的“存在先于本质”,那么乌纳穆诺质疑的则是人类个体“存在”的本身,尼采声称“上帝死了”,在乌纳穆诺看来,上帝死了之后人必死无疑,在小说中,主人公奥古斯托决定自杀后,去征询作者(我)的意见,“我”问奥古斯托,一个人能够自杀的前提是什么,奥古斯托说是“自杀的勇气”,“我”说,一个人想要自杀的前提是“他首先是个活人”,而他奥古斯托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而只是一个“我”创造出来的人,换句话说,他奥古斯托根本不存在,主人公的痛苦很快从失恋的痛苦转为自己是否存在的痛苦,但奥古斯托很快聪明的醒悟到,作者其实也是“上帝”做的一个梦”,换句话说,现实中存在的人与作家创造出来的人物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主人公奥古斯托先是为自己不能死去而痛苦,死去之后,当作者后悔,打算让他复活时,他又激烈反对,看似前后矛盾,其实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在他生前死后是一致的,那就是他希望有自己的“自由意志”,而在乌纳穆诺看来人是否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是颇值得怀疑的。

在乌纳穆诺创作了《迷雾》几十年后,博尔赫斯创作了一篇短短的小说《环形废墟》,在这篇小说里,一个来自南方的人打算“梦见一个人,毫发无损的梦见一个人,使之成为现实”,在小说的最后,这个来自南方的人“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别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乌纳穆诺的《迷雾》其实讲的也正是这样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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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迷雾》的书评:当上帝不再梦到你
发表于@深圳商报阅读周刊 2014年11月23日
http://szsb.sznews.com/html/2014-11/23/content_307106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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