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跟踪人蛇“将军”去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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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为作者“欧洲难民故事”系列之十三

据考古学家说,人类共同的祖先来源于非洲。十几万前,一部分直立人走出非洲,散布到欧洲、亚洲及世界各地。谁能想象,当我们的祖先络绎不绝走出丛林时,那是怎样的筚路蓝缕之情景?

今天,那些踉踉跄跄走出非洲的人,已能在媒体上展现他们的身影与足迹。从欧洲电视上,我们看到一幕幕在地中海发生的惨剧:逃难的船只一艘艘沉没海底。成千上万的生命被波涛吞噬。蓝色地中海成了非洲难民的一个巨大坟墓。

被严重的难民潮和船难折腾得焦头烂额,欧洲下决心要打击那些组织难民偷渡地中海的人蛇集团。那些蛇头为了赚钱罔顾安全,他们强迫难民挤上超载的渔船小艇,将船开到地中海某处,卷走偷渡费后弃船而走,结果导致众多的海难。

然而,欧洲警方似乎不是跨国人蛇集团的对手。今年4月,瑞典公共电视台《审查任务》(Uppdrag granskning)播送纪录片《追捕“将军”》(Jakten pa “Generalen”),报道了一件欧洲警方抓错蛇头的乌龙案。(注:题图为欧洲报纸对此事的报道。)

我们跟随瑞典调查记者,目睹了意大利警方的一场可笑的失败。这促使我们更多地认识非洲人的处境,了解他们铤而走险出逃的原因,并考虑欧盟在非洲设立安置难民平台的可行性。

意大利警方乌龙案:抓错“将军”

那是2013年10月,在意大利兰佩杜萨岛附近发生了368名难民被淹死事件。这之后,一个追捕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人贩子之一——“将军”的行动开始了。这是一个由欧洲多国警察合作的项目,参加的国家包括意大利、英国、荷兰和瑞典。

意大利检察官费拉拉(Calogero Ferrara)被指定为这个项目的最高负责人。由于意大利濒临地中海,是最大的难民登陆点之一,加上意大利警方被认为具备对付西西里黑手党的经验,因此,这个抓蛇头的任务就被放心地交给他们了,其他国家只须慷慨提供经费,并配合行动。

似乎不负众望。2016年5月24日,意大利警方宣布“将军”在苏丹喀土穆被捕,称这次逮捕在打击人口走私方面取得巨大成功。这一新闻立即轰动世界。

然而,当那个被指为“将军”的非洲年轻人被押下飞机,向世界亮相之时,瑞典和英国的非洲事务记者立即发现:意大利抓错了人。这就好像今天特朗普时期的美国,当官僚机构顽固僵化、行政或执法机构犯错时,还有“第四权”——新闻媒体不屈不饶地追寻真相。

来自电视观众的铃声把记者的电话打爆:抓错人了!这不是Medhanie Yehdego Mered(梅里德,被称为“将军”的走私犯),而是Medhanie Tesfamariam Behre(贝雷,厄立特里亚难民)。

左为走私犯“将军”,右为乳品工人贝雷

长期追踪非洲难民问题的英国、瑞典记者,立即抓住听众提供的线索进行追踪。他们寻访了嫌疑人贝雷在欧洲的亲属、一些本人被“将军”走私出非洲的难民,甚至“将军”的在瑞典的妻子。所有的证人证言都显示出:意大利警方错了。

警方庭审失败,记者非洲追踪

原来,被捕的嫌疑人贝雷是厄立特里亚的一个乳品工人,为逃离战乱跑出来。他之所以被错抓,是因为他和“将军”有一个相同的名字:Medhanie,此外,这个29岁的单身汉在Messenge上与多位女性调情,其中也包括“将军”的妻子。

在聊天中,“将军”的妻子拒绝了贝雷的爱意,她明确地说自己是已婚的女人,“我只是想要我的丈夫”。但意大利检察官仍然把这个聊天作为证据之一,连同几个警方窃听得来的似是而非的证据,就此证明乳品工人贝雷就是“将军”。

可以说,在贝雷被捕后的这两年,这个项目的运作纯粹是在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钱。顽固而自负的意大利检察官不理睬媒体的呼吁,坚持要把贝雷当作“将军”起诉。于是,律师在开庭时请来各方证人,就连贝雷在厄立特里亚的老母亲,也被律师请来做DNA测试,证明贝雷确实是她的儿子。

贝雷被证明是无辜的,那么真正的“将军”呢?开庭之后,瑞典电视节目“审查任务”的记者收到密告,获知“将军”此时人在乌干达。于是,一个采访小组立即前去乌干达首都坎帕拉,他们使用隐蔽的摄像头,到处寻问。乌干达有很多从厄立特里亚逃来的难民,瑞典电视台特地聘请了来自厄立特里亚的记者随行。

在坎帕拉,有几十个人向瑞典记者证明,说他们最近见过“将军”。消息说,大发了难民财的“将军”很会享受生活,他经常那里出入酒吧宾馆。但是,“将军”狡猾多谋,连对付了西西里黑社会的意大利警方都拿他们没办法,北欧来的记者只能找到他的一些行动踪迹。

昔日“非洲明珠”为何成地狱?

笔者前年曾去摩洛哥旅行。那个被称为“北非花园”的国家,是非洲难民经由西地中海进入欧洲的一条偷渡路线。这次跟随瑞典记者的摄影机去非洲东部,笔者才知道,近年来有数百万难民因战乱等原因逃往乌干达。

在英国殖民时期,乌干达因气候宜人、土地肥沃和矿藏丰富,被称为“非洲明珠”。它的邻国肯尼亚也被视为非洲“最美的国家”。上世纪初,丹麦女作家丹尼森曾在肯尼亚经营咖啡园,回到丹麦后,她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写成自传体小说。《走出非洲》一书充满感情地,描写了非洲奇妙的大自然,还有那些朴实而真挚的土著人民。

那么,当年那个曾具天地之大美的宁静非洲到哪里去了呢?毫无疑问,曾殖民非洲几个世纪的西方国家对此要负责任。当年西方人的殖民,使非洲人失去了很多土地和传统的放牧自由,资源被掠夺,传统文化被干涉,民族或部落被分割,造成后来的边界冲突……这是马克思评殖民主义的“双重使命”中的第一个:破坏性的使命。

在摩洛哥时,我看到不少昔日殖民留下的遗迹:法国人修建的公路、学校和医院,适合干旱地区的树种。这是马克思所说的殖民主义的第二个使命:重建的使命。历史地看,西方的殖民统治打破了非洲孤立的状态,提供了物质发展的可能条件。

但是,当非洲国家于上世纪摆脱西方殖民、纷纷独立之后,很快就因军人执政和内战,陷入灾难之中,战祸、疾病、饥荒遍地,贪污腐败横行,种族仇恨与屠杀不断。例如穆加贝一类的黑人暴君,把曾有南部非洲“面包篮”之称的津巴布韦变成饥馑之地。

在已独立半个多世纪的非洲,后殖民的现实是虎去狼来。大多数非洲国家治理失败,原因是多方面的,有人认为,是传统的酋长专制使非洲的民主制度变得畸形。也有人指出,前苏联和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在非洲搅和,使非洲解放之后,一些领导人选择了极权主义。

上世纪60年代,莫斯科和北京都争做非洲的好朋友,支持非洲人反西方殖民。毛泽东因此成为黑人独裁者崇拜的对象,其游击战理论也成为某些非洲国家内战的理论依据。就在那时,非洲小兄弟把中国抬进联合国。

就近年的情况来看,来自西亚和北非的难民与大都与美国发起的几场战争有关。包括美国在内的工业国,对因气候变化造成缺粮的非洲都负有责任。然而美国隔着大西洋,不像欧洲这样直接面对难民潮。当今特朗普政府退出《全球移民协议》,推卸责任,以“零容忍”的无情态度,把本应由美国安置的一部分难民拒之门外。

联合国资助、位于乌干达北部的难民营。(作者提供)

欧盟关于在非洲建境外平台的计划

绵延不断的战乱、暴政和贫困,逼迫非洲人穿越地中海,前往欧洲寻找生路。他们说,即使淹死在海里,也比留在非洲要强。

其实大多数死难者不是溺死在地中海,而是未到海边就已倒在途中。例如,从尼日尔穿越撒哈拉大沙漠那条路比地中海更危险。那里人烟稀少,难民容易迷路,遇上沙尘暴,难民因沙漠里缺水而渴死,被风沙掩埋的尸体不计其数。偶然,会有蛇头开车去那里和难民做生意。只有他们知道,大概有多少人死于沙漠途中。

毫无疑问,抓捕蛇头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不能真正解决难民问题。欧洲国家知道,无论是因为历史还是为了人道,欧洲都有义务去说明非洲改变贫困的状态,消除人们逃难的根源。

然而,一些非洲国家的黑人统治者在掌权后,尽情腐败独裁而不受任何限制。以往,欧洲在经济援助非洲的同时,会向他们提出改善人权状况的要求,还会提出有关政治透明和环境保护方面的条件,这些都令非洲统治者不高兴。他们只希望得到没有任何政治条件的金钱资助,以便他们专制贪腐,任意侵吞捐款。

例如,中立国瑞典曾在津巴布韦殖民时期支持穆加贝等黑人解放战士,在该国独立后,瑞典大力资助这个贫穷国家。但在2002年津巴布韦大选时,穆加贝居然把瑞典的前政府部长皮埃尔•苏利给驱逐了。因为这位瑞典部长为促进非洲民主,前去观察津巴布韦的选举是否公正,被黑人独裁者斥为“白人新殖民主义的可耻干涉行为”。

由此看来,欧洲已没有多大资本和能力去影响非洲统治者了,但大规模的难民偷渡问题不能不解决。目前涌入欧洲的人数已逼近各国的收容极限,带来了各方面的现实问题。

于是,在2018年6月底,欧盟峰会讨论了在欧洲境外设立平台收容难民的计画。这个计画被认为可以遏制蛇头的非法行径,减少地中海船难,给难民提供生存条件。目前有消息称,非洲的利比亚、马里、尼日尔和尼日利亚等国家,都愿意考虑与欧盟合作,共同建立这类“难民接待中心”。

那天,笔者遇见一位来自索马里的年轻难民,他在瑞典大学读社会学科。我问他对欧盟建立平台的计画有什么看法,他由衷地表示赞同。他说,只有非洲难民都留在非洲,才有可能重建非洲。我问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这位年轻人充满信心地说,一旦在瑞典完成学业,他就要回索马里去,因为那里非常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非洲是人类祖先的发源地,今天那里的难民灾难如此深重,这意味着人类整体的失败。能否解决当今非洲的难民危机,这是对我们全体人类的考验。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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