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宣读于1978年4月在Rice大学举办的一个关于身心同一的会议上。因为就这个题目做了很有价值的讨论,我要感谢很多朋友,特别是Patricia Kitcher。 )

  

  I

  

  也许会有这么一个怪人:有时候他也像我们一样感觉到疼,可是他的疼在原因和结果上都与我们的疼迥然不同。我们的疼一般是因为划破了、烫着了、挤着了之类的典型原因导致的;他的疼则是因为空着肚子进行了适度的体育锻炼。我们的疼总是让人难以集中精力;他的疼则让他关心起数学,以至于全神贯注不及其余。剧烈的疼痛非但一点儿也不会让他呻吟让他满地打滚儿,反倒会让他翘着二郎腿打响指。他一点儿也不想避免或者摆脱疼痛。总之,他感到了疼,可他的疼一点儿也没起到疼所应起到的那种典型的因果职能。在我们看来,他无疑是某种类型的疯子,我也就这么叫他了,尽管这种由我想象出来的疯和真正的疯之间自然可能也没有太大的相似之处。

  我刚说的是也许会有这么个疯子。我并不知道怎么证明某个东西是可能的,可我确实觉得这是一种可能的情况,我的想法似乎还很坚定。如果我想要一个可信的心智理论,我需要的理论就不能否认有这种疯子的疼的可能性。我并不在乎承认或许这个疯子并不是在和我们其他人完全相同的那个意义上疼,可我看最好还是有某种直截了当的意义,在这种意义上他和我们都在疼。

  同样,也许会有这么一个火星人:有时候他也像我们一样感觉到疼,可是他的疼在物理的实现方式上与我们的疼迥然不同。他那颗水动力的心里没有任何类似我们神经的东西,却有很多可以充水的洞洞,洞洞里的流体时多时少,其中任何一个洞洞充水都会开启一些阀门而关闭另一些。他的心理管道铺设在他身体的大多数地方——事实上是除了他脑袋里换热器以外的任何地方。当你掐他的皮时,你不会导致C神经的任何冲动——他就没有C神经——倒是会导致他脚上的许多小洞洞充水。当这些洞洞充水时,他就疼了。他的疼的结果很正当:他的思考和活动都被打乱,他呻吟,他打滚儿,他特想让你别再继续掐他,还会留神确保你不会再掐。总之,他感到了疼,但他没有我们那种疼的或者伴随疼的身体状态。

  也许会有这么个火星人。这个想法似乎也很坚定。一个可信的心智理论最好别否认有这种火星人的疼的可能性。我并不在乎承认或许这个火星人并不是在和我们地球人完全相同的那个意义上疼,可我看最好还是有某种直截了当的意义,在这种意义上他和我们都在疼。

  

  II

  

  一个可信的心智理论需要为疯子疼和火星人疼双双留有一席之地。乍一看,一个唯物主义的理论似乎很难通过这个双重检验。作为哲学家,我们乐于先天地刻画疼。(也许不完全先天我们也可以接受,但我们不妨从寻求我们想要的开始。)作为唯物主义者,我们想把疼刻画成一种物理现象。我们可以说出疼在从刺激到内部状态再到行为的因果网络中所处的位置。我们可以说出在疼出现的时候所进行着的并在上述因果网络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物理过程。似乎除此之外我们也就没有别的什么资源了。但疯子的疼告诉我们,疼和它的因果职能之间的关联只是偶然的,而火星人的疼则是说,疼和它的物理实现方式之间的关联只是偶然的。我们怎么才能用因果职能和物理实现方式来先天地刻画疼,同时又能顾及到这两种偶然呢?

   一种简单的同一理论直截了当地解决了疯子疼的问题。在火星人疼的问题上,它又直截了当地错了。一种简单的行为主义或功能主义则相反:关于火星人说得对,关于疯子又说错了。这些绝对通不过我们双重检验的理论都太简单了。(恐怕它们实在是太过简单以至于连拥护者都没有。)似乎能通过我们检验的理论都得是个混合理论。它得能够告诉我们疯子和火星人都在疼,只是理由不同:疯子疼是因为他处于正当的物理状态,火星人疼则是因为他所在的状态正当地位于那个因果网络中。

   我们当然可以生拼出一个混合理论。一个简单的拼法是:首先找个理论解释普通人和疯子,先不管火星人——大概其是个同一理论吧。然后找个理论解释普通人和火星人,而不管疯子——大概其是某种行为主义或功能主义吧。然后对这两者做析取:把疼说成是要么按照第一种理论疼要么是按照第二种理论疼。要不然就承认有歧义:把疼说成是在一种意义上按照第一种理论疼,在另一种意义上按照第二种理论疼。

  这个策略显得没啥希望。人家会纳闷儿,如果普通人在疼的时候总是同时按照那两个析取支或者同时在那两个已经消除了歧义的意义上疼,为什么我们要有一个关于疼的析取的或者歧义的概念呢。要是一个理论在我们关于疼的概念上设置了一些毫无用处——至少对于普通人毫无用处,因此也就基本永远没用了——的复杂性,它自身的可信度也就降低了。

  我并不反对这种承认有歧义的策略。就像你将要看到的,我还要捍卫这种策略的一个版本。不过,若只是生拼出一个特设的歧义性来说明可能同时有疯子的疼和火星人的疼,这可没什么说服力。最好是能找到一种普遍的歧义,一种无论我们认为疼是什么我们都会相信的歧义,然后说明它能解决我们的问题。这就是我的计划。

  

  III

  

  大约十几年前,D.M.Armstrong和我(独立地)提出了一种关于心智的唯物主义理论。它把关于心理物理类-类同一的断定与对于疼这一类心理状态的一种行为主义或功能主义的刻画结合了起来[1]。我相信我们的理论通过了那个双重检验。它给出了一种很自然的意义,在这种意义上疯子和火星人都在疼,而且它并不设置任何歧义,除非出于独立的理由。巧过华容道呀。

  我们的看法是,关于疼的概念,或者事实上其它任何关于一种经验或者一种心理状态的概念,都是关于一个起到了某种因果职能、有着某种典型原因和典型结果的状态的概念,是关于一个倾向于被某种刺激导致、并倾向于导致某种行为的状态的概念,更好的说法或许是,是关于一个倾向于以某种方式被刺激及其它心理状态所导致、并倾向于与某些其它心理状态一起联合导致某种行为的状态的概念。它是关于由诸多状态组成的一个系统中的一个成员的概念,这个系统中的诸多状态合在一起或多或少地实现了在常识心理学中得以说明的那种因果概括的模式。(那个系统可以被刻画成一个整体,然后,其中的成员就可以通过参考它们在系统中所处的位置而得到刻画。)

  如果关于疼的概念就是关于一个起到了某种因果职能的状态的概念,那么任何一个起到了那个职能的状态就都是疼。如果如我们唯物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使神经元以某种方式连接并以某种模式冲动起来的状态正是倾向于导致和被导致的状态,那么这个神经状态就是疼。然而关于疼的概念并不是关于那个神经状态的概念。(“关于……的概念”是一个内涵性的运算符)。和关于事实上是疼的那个神经状态的概念不同,关于疼的概念可能适用于某个不一样的状态,假如相应的因果关系变得不一样了的话。疼有可能不是疼。起到那个职能的东西有可能不起到那个职能。另一个状态反倒有可能起到了那个职能。一个不是疼的东西有可能是疼。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疼不是疼而不疼是疼是有可能的;并不是说,起到那个职能的东西没起到那个职能而没起到那个职能的东西反倒起到了那个职能是有可能的。比较一下吧:“胜方有可能失利”(真)与“胜方失利是有可能的”(假)。哪种措词都不可能全无歧义,但我相信我的意思是清楚明白的。

  总之,关于疼的概念在Armstrong和我的理解下是一个非固定的概念。类似地,“疼”这个词是一个非固定指示词。这个概念和这个词适用于什么状态是一件偶然的事儿。这取决于什么导致了什么。这同样适用于我们关于心理状态的其它概念和关于心理状态的日常名称。

  有些人无须再听下去了。在他们看来,这种认为心理概念和名称是非固定的、是疼的东西因此有可能不是疼的想法,简直是自明为假[2]。我不晓得他们为什么这么想。若是把我自己的理论承诺悬置起来,我想我对于究竟是这样还是相反并没有什么看法。并不是说我不想为了顾及一个素朴的看法去尽量好地打磨理论,而是说就这个情况而言,我根本都没有一个素朴的看法来顾及。如果我所说的和你没对上路,那就随你便吧。

  如果疼与某个神经状态是同一的,这个同一就是偶然的。它是否成立就是一件从一个可能世界到另一个可能世界变化的事情。不过要小心。我并没说我们因此就有了两个状态,疼和某个神经状态,它们偶然同一,即它们在这个世界中同一,在另一个世界中又不同。既然我严肃地看待同一性,我们就只有一个状态而不是两个。这个状态,这个就是疼的神经状态,并不是偶然地与自己同一。在任何世界它都不与自己不同。没有东西如此[3]。正确的说法是,关于疼的概念和关于疼的名称在这个世界中偶然地适用于某个神经状态,而在另一个世界中就并不适用于它了。类似地,Bruce是我们的猫是偶然真的,但要说Bruce和我们的猫偶然同一就不对了。我们的猫Bruce是必然与它自己同一的。偶然的是:是我们的猫这个非固定的概念适用于Bruce而不适用于另外某只猫或者任何猫。

  

  IV

  

  在我们身边就有非固定性。所有的现实性都是可能性,因此可能性的不同种类就包含了现实性的不同种类。尽管有些可能性完全是另有洞天,另一些可能性则也许在我们望远镜视野内的行星上就能找到。这样的行星之一就是火星。

  如果某个非固定的概念或名称可适用于不同可能情况中的不同状态,那么它也适用于不同现实情况中的不同状态也就没什么好奇怪。非固定性之于逻辑空间正如其它相对性之于日常空间一样。如果“疼”这个词指称了我们现实世界中的一个状态,又指称了某个可能世界中的另一个状态,在那个可能世界中我们的对应物有着不一样的内部结构,那么同样地,它也可以在地球上指称一个状态,而在火星上指称另一个。更好的说法或许是,既然火星人可以来咱们这儿而咱们也可以去火星,那么“疼”就可以对地球人来说指示一个状态而对火星人来说却指示另一个了。

  我们可以说,某个状态就某个群体来说起到了某种因果职能。不管这个群体是全体都处于我们这个现实世界中,还是一部分处于现实世界一部分又处于别的世界,又或者是全体都处于别的世界,我们都可以这么说。如果关于疼的概念就是关于起到了那个职能的状态的概念,那么我们就可以说,某个状态就某个群体来说是疼。于是我们也就可以说:神经元冲动的某种模式,就现实中的地球人、以及我们的某些但并非所有处于其它世界中的对应物这个群体来说是疼,而脚上的某些洞洞的充水,就现实中的火星人以及他们的某些但并非所有处于其它世界中的对应物这个群体来说是疼。人类的疼是起到了就人类来说的疼的那种职能的那个状态。火星人的疼是起到了就火星人来说的疼的那种职能的那个状态。

  某个状态就某个群体来说起到了某种因果职能,且关于起到这个职能的这个状态的概念适用于这个状态,当且仅当,除了极少数例外,无论什么时候该群体中的一个成员处于那个状态中,他处于那个状态中这件事都有着那个职能所给定的那种原因和结果。

  关于火星人的疼要说的是,火星人在疼是因为他处于一个起到了就火星人来说的疼的那种因果职能的状态中,而我们在疼则是因为我们处于一个起到了就我们来说的疼的职能的状态中。

  

  V

  

  那么,疯子怎么办呢?他在疼,可他并不处于一个起到了就他来说的疼的因果职能的状态中。他确实处于一个起到了就我们大多数人来说的疼的那种职能的状态中,可他是个异数。一个神经元冲动模式的因果职能取决于一个人线路图,他的图接错了。

  就由他自己和他的疯子哥们儿们组成的群体来说,疯子的状态并没有起到就这个群体来说的疼的职能。但对于更常见的群体——一般的人类——而言,他的状态又确实起到了那个职能。尽管是个异数,他还是人,是这个更大的群体的一个成员。

  我们允许有异数。我曾经谈到过因为不好确定何为典型因果所引发的综合症。Armstrong曾经谈到过一个状态倾向于有某些原因和结果;那并不意味着它永远都有。我也曾经谈到过一个由诸多状态组成、并几乎实现了常识心理学的系统。因此,一个状态可以就人类来说起到某个职能,即使就少数发了疯的人来说它根本不起到那个职能。

  关于疯子的疼要说的是,疯子在疼是因为他处于那个起到了就由全体人类组成的群体来说的疼的那种因果职能的状态中。他是这个群体的一个异数。就这个群体来说起到了那种因果职能的那个状态,就他来说却没起到那个职能。

  

  VI

  

  我们可以说X在绝对的意义上在疼,当且仅当X处于一个起到了就合适的群体来说的疼的因果职能。然而什么是这个合适的群体呢?或许(1)应该是我们;毕竟,疼这个概念是我们的,这词也是我们的。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说的是X的话,或许(2)应该是X自己所属于的某个群体,而且(3)最好应该是个X在其中并不异常的群体。不管是哪一方面,(4)一个合适的群体都应该是一个自然类——或许是个物种吧。

  如果X是你或是我——都是人类而且不异常——全部四条考虑就天衣无缝了。合适的群体就由像现实中这样的人类组成,而且这还适用于其它世界,只要不会让现实中的大多数人都变成异常的就行。

  既然就普通人的情况而言四条标准达成了一致,而我们通常考虑的又正是这种情况,那么万一另有一些情况在四条标准间引起了冲突,我们也没什么理由来决定四者间相对的重要性。就这些情况而言,出现些歧义和不确定应该没啥奇怪。即便如此,还是可以合理地认为有些情况确实看起来是很清楚的。

  如果X是我们那位火星人,那么当他脚上的洞洞充水时,我们就倾向于说他在疼;而上述理论也会这么说,只要标准(1)被其它三条压倒,使得合适的群体被认为是X所属的那个火星人物种的话。

  如果X是我们那位疯子,当他处于那个起到了就我们其他这些人来说的疼的职能时,我们就倾向于说他在疼;而上述理论也会这么说,只要标准(3)被其它三条压倒,使得合适的群体被认为是人类的话。

  我们还可以考虑疯火星人的情况。他之于其它火星人的关系正如疯子之于我们其他这些人。如果X是个疯火星人,当他脚上的洞洞充水时,我会倾向于说他在疼;而我们的理论也会这么说,只要标准(2)和(4)一起,要么压倒了(1)要么压倒了(3)的话。

  其它的情况就没这么泾渭分明了。既然很难再那么确定地权衡出到底是倾向于这个群体还是那个群体,在真觉着定不下来的时候,我们恐怕也就感到了群体相对性。假设有这么个状态,它起到了就我们来说的疼的职能,而就人类的某个小小的亚群体来说,它又起到了渴的职能,而且反之亦然。当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在就我们来说的意义上疼,而在就他们来说的意义上渴的时候,到底是说他疼还是说他渴呢?——换句话说,是把他当疯子还是当火星人呢?——,这恐怕是真的没法儿定下来了。标准(1)建议把他这个状态说成是疼并认为他是个异数;标准(2)和(3)建议换到亚群体中去把他这个状态说成是渴。标准(4)则两样都行,因为人类与异常的亚群体都可以是自然类。(或许与此相关的是该问问要成为这个亚群体的一员是不是得通过遗传。)

  疼和渴之间的互换完全类似于关于色谱颠倒的那个传统问题。我已经暗示说,并没有事实能确定一个互换了的人经历的到底是疼还是渴。在色谱颠倒那个老问题上似乎也没有令人信服的解决办法断定到底是颠倒还是没颠倒,我想我的结论倒是与此一拍即合。我想说,当声称有色谱颠倒毛病的人看着草时,在一种不错的意义上他是看见了红色:他所处的那个状态起到了看见就一般的人类来说的红色所起到的职能。而在一种同样不错的意义上,他是看见了绿色:他所处的那个状态起到了看见就他、就一个有资格被当作自然类而他在其中并不异常的亚群体来说的绿色所起到的职能。

  总结一下。Armstrong和我主张给出一个框架。如果填好的话,这个框架可以先天地刻画疼和其它状态。如果关于因果的事实都正当的话,我们也把疼刻画成一个物理现象。通过允许在群体中可以有异常成员,我们使得疼只是偶然地与它的因果职能相关联。因此,我们不否认有疯子的疼的可能性,只要没有太多就行。通过允许在一个群体和另一个群体之间(现实的或者仅仅是可能的群体)可以有变化,我们使得疼只是偶然地与它的物理实现方式相关联。因此,我们不否认有火星人的疼的可能性。如果以不同的方式填写群体相对性会被认为是造成了“疼”这个词的不同含义,那么我们就申辩说确实有歧义。疯子在某一种意义上疼,或相对于某一个群体在疼。火星人在另一种意义上疼,或相对于另一个群体在疼。(疯火星人也如此。)

  但我们设置的歧义并不是特设的。这种必要的灵活性很容易得到解释,只要设想一下我们从没有为语义学中那些对日常情况毫无影响的细枝末节费任何心机做任何决断就是了。在色谱颠倒及类似情况中出现的歧义只是某种日常歧义的一个例子而已——这种歧义,每当我们手头默认的相对性和选择标准有时没有选出一个确定的关系项时,它就会出现。如果有个人说到有关研究,却没说清他说的究竟是有关于时事、有关于精神健康、有关于理解,还是别的什么的,上述的歧义就与此同属一类。

  

  VII

  

  我们为日常的疼、疯子的疼、火星人的疼,甚至疯火星人的疼都找到了一席之地。可有个情况还是很有问题。一个又疯、又来自外星、而且还独一无二就他一个的存在物的疼可怎么办呢?我们为它留下一席之地了吗?似乎没有。既然他发了疯,我们就可以设想他声称的疼的状态并没有起到就他来说的那种恰当的因果职能。既然他来自外星,我们还可以设想该状态没有起到就我们来说的那种恰当的因果职能。而既然他独一无二,该状态又没有起到就他那个物种的其它成员来说的恰当的因果职能。还剩下什么了?

  (有一个可能会剩下的东西,即由他和他那些处于别的世界中没有实现出来的对应物所组成的一个群体。如果他是因为某种不大可能的意外变疯的,我们或许可以说,他在疼是因为他所处的那个状态起到了就他的其它大多数可能自己来说的疼的职能;这个状态本来也可以起到就他来说的疼的职能的,若是他原来向一个可能性更大的方向成长的话。为了把这个问题弄得尽可能难,我必须设想这种解决方法是不能采用的。他还是这样的:他现在的状态本可以起到疼的职能却没起到。)

  我想我们不能也不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唯一可求助的就是否认这种情况是可能的。把这个例子中的那个存在物规定为在疼是不合法的。这似乎够可信的了。得承认,我也许随时都会觉得这种情况是可能的。可这不足为奇;它只是把其它可能的情况中的元素组合了起来而已。但我也乐于改变我的想法。与我对于疯子疼和火星人疼的可能性的看法不同,关于这个情况,我的素朴看法还并没坚定到能承担很大责任的地步。

  

  VIII

  

  最后,我想试着抢先回答一个反驳。我听到它说我对于我这个题目最核心的部分令人匪夷所思地缄口不谈。成为那个疯子、或者那个火星人、那个疯火星人、那个有疼渴互换毛病的人、或者成为那个又疯、又来自外星而且还独一无二就他一个的存在物,是什么样呢?他那个状态的现象性特征是什么呢?如果它让他感觉起来那样子是疼,那么它就是疼,不管它的因果职能或物理本质是什么。如果感觉起来不是,那就不是。就这么简单!

  是的。忽略具有一个状态是像什么样就去考虑这个状态是不是疼,这确实是个错误。幸运的是,我并没有犯这个错误。事实上,它是个不可能犯的错误,就像考虑一个数是不是合数时忽略它都有什么因数这种不可能犯的错误一样。

  疼是个感觉[4]。这当然毫无争议。疼和感觉到疼完全是一回事。类似的,一个状态是疼和它感觉起来让人疼的也完全是一回事。关于一个状态怎么才是疼的理论不可避免地也就是关于处于那个状态是个什么样、那个状态感觉起来如何、那个状态的现象性特征的理论。我根本没有忽略在我们考虑过的那些古怪例子里那些状态感觉起来如何这个问题,我根本就没讨论别的!只有当你出于独立的理由认为对因果职能和物理实现方式的考虑与一个状态是否是疼毫无关系的时候,你才会说它们与那个状态感觉起来如何毫无关系。

  

  注释:

  

  

  [1]D.M.Armstrong,《一个关于心的唯物主义理论》(London: Routledge, 1968);“心的本质”,C.V.Borst编辑的《心/脑同一理论》(London: Macmillan, 1970)第67-97页;“关于心的因果理论”,《Neue Heft fur Philosophie》,第11期(Vedenhoek & Ruprech, 1977)第82-95页。David Lewis,“对同一理论的一个论证”,《哲学论文》(第1卷)(New York: Oxford, 1983)第99-107页;对《艺术、心和宗教》的书评,《Journal of Philosophy》,第66期(1969),第22-27页,特别是第23-25页;“心理生理学的和理论化的同一化”,《Australasian Journal of Philosophy》,第50期(1972),第249-258页;“原初解释”,《哲学论文》(第1卷)(New York: Oxford, 1983)第108-121页。

  [2]比如,见Saul A. Kripke,“命名与必然性”,Gilbert Harman和Donald Davidson编辑的《自然语言的语义学》(Dordrecht: Ridel, 1972),第253-355,763-769页,特别是第335-336页。注意,Kripke通过论证而不是通过诉诸自明性所反对的那种同一理论并不是Armstrong和我提出的那种。

  [3]我们最多能达到的是在一个世界中的某个东西在另一个世界中有一个孪生的对应物。见我的《对应物理论与量化模态逻辑》,《哲学论文》(第1卷)(New York: Oxford, 1983)第26-46页。 那种可能性与眼下这个情况无关。

  [4]亦即,当下的疼。也许一个有时但不总是导致当下的疼的倾向特征也可以被叫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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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子的疼和火星人的疼”后记

  

  知道那是什么样

  

  对于任何一种唯物主义和功能主义,最可怕的挑战都来自现象性感受特质的拥护者。他会说我们漏掉了心理生活中现象性的那一面:我们忘了疼是个感觉,忘了有某种把一个人的手放在火里那种样子的东西,忘了当我们经受疼的时候我们觉知到了某种东西,忘了当它再发生时我们会再认出那东西……到目前为止,我们就此所做的回答就是在第VIII节中大致提到那个:我们根本就没否认有这些东西!我们会对感受特质的拥护者说,他用他那成见十足的行话谈论的其实仍然不过是疼和疼的功能性职能的各种方面嘛。我们已经说过了我们认为疼是什么;而且我们并不怀疑,其因果职能的一部分可以被用来断定一个人是不是在疼,而另一部分则可以让一个人在疼(同一职能的同一个实现者)再次发生的时候能够再认出它来。

  目前为止,一切尚好。但如果他坚持的话,这位感受特质的拥护者就能成功摆脱我们这些并不招他待见的赞同之辞;而当他坚持时,我们也就必须得把我们的策略倒过来。假设他造出了如下的例子[1]:

  你从没尝到过佛急卖(一种著名的以酵母为原材的调味料)。因此你不知道尝到佛急卖是什么样。而且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除非你尝了佛急卖。(又或者除非利用人工手段以某种方式对你造出了相同的经验,或这种经验精致的伪造品。)唯物主义者们和功能主义者们说出来的任何信息都帮不了你。然而如果你尝了佛急卖,然后你也就会知道那是什么样了。这样你也就会得到一种被唯物主义者们和功能主义者们完全忽略掉了的信息。就把它叫做现象性信息吧。说到感受特质时,我的意思就是这种现象性信息的那种特殊的主观材质。

  现在我们必须挑挑刺儿了。我们可不敢承认有某种信息被我们忽略了;或者换句话说,我们可不敢承认有某些可能性在我们知道的那些方面完全相像,却又以某种另外的方式有所不同。那可是种打击。我们却也不能令人信服地声称物理学、生理学……的课程能把尝到佛急卖是什么样教给那些没有过这种经验的人。我想,我们对此的回答是,知道了是什么样根本就不是拥有了信息,也并不是在剔除任何目前尚开放的可能性。相反,知道了是什么样是拥有了能力:再认的能力、想象的能力、通过想象出的实验预测某人行为的能力。(一个知道尝到佛急卖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很容易而且很可靠地预测他会不会再吃一份儿佛急卖冰激凌)。各种课程并不能传授这些能力——谁又会觉得能呢?有这么一个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状态,这是当然的啦。而且佛急卖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来生成这个状态。可现象性信息和它那种特殊的主观材质却并不存在[2]。

  想象一个聪明的数据库吧。可以把事情告诉它,它可以把给它的信息存起来,它可以用这些信息进行推理,它可以基于它存储的信息来回答问题。现在想象一架像下面那样工作的模式识别设备。当面对一个模式时,它会造出一种模板,并把这种模板应用于未来将呈现给自己的模式。现在想象一架同时具备这两种本领的设备,就像个闹钟收音机那样。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任何一架这样的设备必须得有第三种本领:一种利用它存储的关于它从未面对过的模式的信息为这种模式造模版的本领。如果它关于一个模式有一个完全的描述,但没有相应的模板,那它是缺少一种能力,但它并不缺少信息。(又或者说,它缺少具有可用形式的信息。)当这种模式被展示给它时,它造出了一个模板并且获得了能力,但它并没有得到任何信息。我们恐怕就是如此。

  

  注释:

  [1]这是Frank Jackson的“知识论证”,“副现象性感受特质”,《Philosophical Quarterly》,第32期 (1982):第127-136页。它以不这么精炼的形式同样出现在Thomas Nagel的“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样的?”,《Philosophical Review》,第83期(1974):第435-450页,和Paul Meehl的“炉火纯青的自动观脑机”,见Paul Feyerabend和Grover Maxwell编辑的《心、物质和方法:向Herbert Feigl致敬的哲学和科学论文》(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66)。

  [2]反对知识论证的这个辩护在Laurence Nemirow《功能主义与经验的主观性特质》(博士论文,Stanford University,1979)的第2章有详细的展示;更简短的见他对Thomas Nagel《死亡问题》的书评,《Philosophical Review》,第89期(1980):第473-477页。

  

  【本文据David Lewis: Philosophical Papers,Vol.I,(Oxford,1986)译出】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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