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我们的人生被什么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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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的新书房,坐落在一个还没通公交的小区里。

快50岁了,才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余世存却觉得和它有点“隔”。余世存羡慕过别人的大书房,但此生从没为之奋斗过,真到自己拥有时,反而不知该如何接受它。

还在大理时,余世存租来的大农家院有8分地那么大,“我在北京一年晒的太阳,没有在大理一个月晒得多”,可他发现,自己远没“穷游”来的老外们快乐。

吃饭时,余世存狼吞虎咽,一个来大理旅游的英国女孩告诉他,这很难看。

余世存说:没办法,我们小时候太穷了。

那个女孩却说,不对。她也生在英国农村,也在赤贫中长大。即使在今天,她仍是穷人。为走遍世界,她凑钱来到大理,还没凑够离开的钱。她想告诉余世存,一个人即使很穷,依然可以活得更优雅从容一些,这是一种习惯。

余世存在想:为什么我们没有这种习惯?

房东比余世存有钱多了,他总对余世存抱怨:我们农村人,苦几个钱不容易。

余世存第一次听到“苦钱”这种说法,一查书才知道,原来这个说法不仅在大理有,在江浙也有,甚至在整个汉语区都有。

从北京来的朋友们走进余世存租住的农家院,惊叹道:“老余,你在过神仙的日子啊……”可不论余世存怎样挽留,他们也不愿留下来,不愿真正接受“神仙的日子”。

他们不想离开北京,担心会被“边缘化”。余世存惊讶地发现,原来大家的时间都被绑架了,只有在一个虚构的中心里活着,才会感到安心,才能维持自我的“在场感”,才觉得自己正在见证历史。

3年后,余世存离开了大理,因为逃到那里的人太多,越来越喧嚣。

回到北京,余世存先后完成了《东方圣典》《家世》《大时间》《人间世》《时间之书》……从历史到国学,从现代到传统,虽然驳杂,却有一个主脉,就是努力去破解那个曾被追问了几千年的问题:生而为人,我们该怎样度过今生?

余世存试图从历史中找到答案,因为那里面有太多慷慨悲歌、至情至性的前辈们,他们曾骄傲地活过,活得如此汪洋恣肆,如此个性飞扬。有的人很年轻便已创造出灿烂的成果,为人类文明增添了光辉,有的人不断改变着自己的专业领域,却都能登上顶峰。可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只活了一辈子。为什么他们的一辈子那么长,我们的却这么短?为什么他们的人生那般精彩,我们的却这般平庸?

余世存说:“因为他们的人生没有被浪费过,我们的人生却被浪费过。”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是:究竟是什么,浪费了我们的人生?不如一起走进余世存的新书房,听听他怎么说。

买得起买不起房,你都不能把自己生活过得很糟

腾讯文化:漂泊半生,终于有了自己的一间书房,很高兴吧?

余世存:我最喜欢穆旦晚年的一句诗,“这才知道我全部的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这些年因为生活东跑西颠,没自己的房,书就瞎堆。在《工人日报》附近一个6平米的铁皮屋中租住时,何家栋先生鼓励我多读书、多写文章。我说,我们这种条件还写什么啊,赶紧多挣点钱。何老说:困难反而会激发你的创造思路。

我从大理回北京时,一位年轻朋友跟我说:你在外地这几年,不了解北京的情况了,我们曾信奉的、亘古不变的两个信念被颠覆了,一是劳动创造价值,二是知识改变命运。我知道,他是说年轻人生活压力太大大,直到今天,这个状况也还没改变。

网上有很多段子在说这种事,编得挺好笑也挺苦涩的,年轻人考虑物质利益,肯定不是他们自己的原因。但我觉得,买得起买不起房,你都不能把自己生活过得很糟。

我年轻时没有书房,书胡乱跟我在一起,很多被搁在箱子里,都没打开过。但这么多年我没有放弃读书,没有放弃写作,也没有放弃为社会服务,所以我觉得我的生活还是过去的,没有书房,也还很充实。

很少有人拥有成人文明的品格

腾讯文化:可能很多人会觉得像你这么过一辈子不划算,还是多挣钱实际些。

余世存:可我觉得很快乐,这么多年读下来,我现在的知识结构肯定不再是北大中文系的知识结构,从毕业到现在,这二三十年没放弃过学习。

几年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个记者说,如果用现在年轻人的话,你就是思想控或学习控,他说我们不需要这个东西,年轻人不需要这个东西。

我听到这个说法后觉得很新奇,原来我们这样的人叫学习控或思想控。但我后来一想,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讲,可能必须经历这样的过程,否则在一个文明社会里就是不成熟的,是没有长大的。

因为你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包括你在家庭、在社会环境里学到的那些东西,有很多需要被改造、被校正的,因为它们可能是假的、虚的,甚至是有毒害的。你必须投入一定的精力和岁月去学习,才能把这些假的、虚的东西改正掉,没有这个过程,我们会很难。

我在编《非常道》时,提出了一个很严厉的说法,就是这么多大家看起来很牛的中国近代人物,其实大部分还是孩子,是“类人孩”,很少有人拥有成人文明的品格。除了鲁迅、胡适、丁文江等之外,很少有我佩服的人,大部分人的社会人格是有缺陷的。

这实在很糟糕,一个社会要健康,你作为个体人员就应心智健康且成熟,但是很可惜,我们大部分人不成熟。

就像武志红在《巨婴国》中说,中国90%以上的父母是“巨婴”,还没有长大。他说,书中给出的数据还说少了,从他这么多年从事心理辅导的实践看,99%的中国父母都是“巨婴”。

玩玩微信,上上微博,或者跟朋友圈里交流交流,并不等于你就长大成人了。你还得读书和学习,你必须了解你与历史人物、文明世界人物间的差异,这样才能不断长大。

很多中国人一毕业,就把课本丢掉,再不读书了,这其实是对人的毒害。作为人,不是有房子、有车子,你就算立住了;只有通过学习,建立起你跟这个世界的有效联系,才算真正立住了。

人生需要不断修行,不能只是享受一下技术文明。

我们没有找到自己的时间,所以创造力没有被激活

腾讯文化:您这些年写了不少国学方面的书,包括新出版的《时间之书》专谈节气,这种农耕时代的文化,在今天还有价值吗?

余世存:节气不仅指导农业生产,也不仅指导我们养生,同时对我们人格是有提示意义的,正所谓:“以人道印证天道,以天道再反馈人文,以人文印证天文。”人在天地间,应该跟着天地的节奏一起走。

打个比方,今天为什么很多人舍不得离开北京?因为他就觉得北京时间好,不在北京,就觉得自己参与不了历史事件,就没有那种在场感。

美国哲学家桑塔耶拿一次在哈佛大学课堂上讲课,突然听到窗边一只小鸟鸣叫,他呆了几分钟之后说:不好意思同学们,我和春天有一个约会。然后就放下他的课本就走了,离开美国去非洲待了一段时间。我觉得这种时间对人的唤醒就是很好的,宁愿放弃在哈佛大学教书的机会,现在年轻人都没这种勇气了。

腾讯文化:所以我们只能灰头土脸地生活,缺乏光彩。

余世存:比如以色列的尤瓦尔,就是写《人类简史》的那位,刚又出版了《未来简史》,他不过是个1976年出生的小孩,在《未来简史》中,许多算法方面的知识让很多学理工的人都感到很惊讶。中国有庞大的文史写作者和研究者,可能得有上百万人,可我们这上百万人中谁能写出一本《人类简史》呢?如果没有,我们就要问,我们为什么被耽误了?

就是因为在生活中,我们的生活时间被异化,被简单化,被标准化,被别人统治了,我们没有找到自己的时间,所以我们的创造力没有被激活,无法发挥出来,用网友的话说,就是被封印了。

回想上世纪80年代,同学中甚至有人说,我这辈子要拿诺贝尔奖,但时过境迁,到今天,我们这些中文系毕业的同学还有谁再这么说?

没有五四运动,今天中国人可能活得更加可怜

腾讯文化:如今很多人都在说,要用国学拯救世界的问题,您写了这么多国学书,您怎么看?

余世存:很多人持“中国特殊论”,但“中国特殊论”是站不住脚的,中国人还是人类大家庭中的一员,我们的喜怒哀乐、生存状态,跟其他国家在发展阶段时的情况,也差不多。所以我们不仅应破除社会意义上的“特殊论”,还应破除文化意义上的“特殊论”。中国文化并没有特殊到不得了的地步,甚至说它可以拯救现代性的危机,哪有这么玄妙?

胡适、鲁迅、陈独秀这些五四前贤们是非常了不起的,就像我们今天用电脑,用一段时间,系统就会有漏洞,需要打补丁,那么我们文化中出现了漏洞该怎么补?所以新文化运动引进了科学民主、自由等,这些是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欠缺的,我们必须把它补进来,没有五四运动,今天中国人可能活得更加可怜。

过去,农村人一家子吃的粮食、蔬菜都是自家一亩三分地里种出来的,在今天,我们享用的是全世界。在网上,随时可以买到美国产的腰果、澳大利亚的牛奶,不再是家门口菜园子里种的。就算从生活中我们也能体会到,今天我们不再是孤立的,我们应该和世界保持充分的沟通,世界不是我们的仇人。

余世存工作室 2017-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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