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纯洁”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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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指一算,又一次“待业”四个月了,老婆的脸色同这天气一样,一天比一天冷。想来也不怪她,自我8年前豪情万丈地砸碎了“铁饭碗”后,这些年三天两头坐在家里吃她一碗“软饭”,她作为一个自认为还有点身分的女人;受窝囊夫君8年折腾,脸色冷一点也自然。好在她只口头说了一次:若不是看在我们是‘原配’的份上,哼——“

这个“哼”让我下决找一份好工作,过点扬眉吐气的日子。

经朋友陈哥引路,我去一家“大康乳晶公司”应聘。

“大康”公司在城西郊,我们顺着一条尘土飞扬小公路,弯弯拐拐坡坡坎坎,进了一个村庄不像村庄、城镇不像城镇的“村镇”。“大康”位于村镇西头一个比较偏僻隐密的角落。

在—扇紧闭的铁门外,陈哥说:“到了。”我左右张望,没有招牌,只有从—道两人高的围墙内传出哞哞的牛叫声。一位五大三粗的红脸膛汉子打开铁门。陈哥高声说:“我们同赖总约好了的。”

步人院内,一股怪味扑鼻而来,是牛粪、腐草、污泥、垃圾和一种说不出的酸味的混和。院子的左边是一排破破烂烂的简易棚房,里面一字排开十多条奶牛。几个头上沾着稻草、腰系污腻围裙的“伙计”正在挤奶。右手边码着一堆像是医院输液用过的玻璃瓶,上面沾着斑斑泥点。瓶子旁边是一个厨房兼卧室的棚板房,里面散乱着脏衣服、臭袜子和盛奶的铁桶。

赖总生得圆圆滚滚,大约是鲜奶喝得多,营养过剩,才30岁出头,身子便发了福,一说话,脸上肥肉直抖。

他掏出一包玉溪烟,扔给我一根,打个哈哈说:“嗬呀,欢迎啦,陈哥早就跟我说起过你,读书人出身嘛,有墨水。大康这两年发展快呀,一年一个跟斗往上窜!可是,就是缺人才,尤其是拿得出场面的销售人才。我看赵兄面相和善,有股斯文味,让人信得过,拿得出手拿得出手。”

我面色阴沉,一言不发。陈哥凑过来轻声说:“你不要多想,赖总这几年肥得很,上百万啦,快提条件!”

赖总见我不吭声,吐出口烟,拍了一掌肥脸:“我没文化,但是个豪爽人。这样吧,给你1200元的底薪,外加300元车马费。还有,我们每斤鲜奶1.7元,你推销1斤给你提成两角,干一个月,包你搞个三、四千!”

“三、四千:”我心头“扑登”一跳。我老婆每月领1300元,老在我面前数得哗哗响,我不想扬眉吐气,数一回大声的给她听?

记得以前看一个电视剧,有个风尘女子不愿接一个嫖客,说那个男人臭烘烘的。老妈子开导她:“什么香的臭的?只有钞票是香的,你想着钞票就不觉得臭了。”

我往窗外望去,那股怪味正弥漫。我一憋气,壮士断腕般地说:“好,我干!”

眼下搞销售,第一要打熟人朋友的主意。熟面孔嘛,先有了一分信任。我当年读的是师范,有不少同学在各个学校任教,有的已有一官半职。我把前几年开同学会的通讯录翻出来,圈圈点点锁定了五、六位人选。

我下手的第一个是当年的同窗好友钱军,此君现在是一所中学的副校长。我同他约了好几次才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钱军的办公室颇为气派,一把皮转椅配上一张宽大厚重的弧形老板桌,桌上两包中华烟和一堆花名片。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声声“校长”喊得脆脆甜甜,钱军接烟纳笑。

钱军隔着桌子把一包中华扔过来:“对不起,老同学,先抽烟,我忙过了咱们一块吃饭。”

中午,钱军开车把我拉到一家海鲜大酒楼,挑了一个包间坐下。

“找我什么事?说!”钱三军一边把餐巾娴熟地展开一边问。

我竭力把眼光从桌上特色菜的价码上收回来,气沉丹田地说明了来意。

钱军沉吟半。“不太好办呐老同学,现在各方都在抱怨学校收费太多,学生、家长负担重。”

我一听急了,慌忙说:“我们的奶很便宜,一斤才一块七,一个学生每天半斤,一个月下来不过十来块。现在城里学生有钱,不在乎十块八块……”

钱军不语,掏出我刚才给他的名片,用白皙的手指嘣嘣在上面弹了弹。“大康乳品公司?没听说过。规模怎样?质量?卫生?”

我不知道要在这个社会混下去的前提是不是首先要学会说谎(或者说是安身立命的基本功),我只知道自己好几次被淘汰就是因为太“实在”。我——咬牙,先热乎乎地喊了—声“老同学”,然后把“大康”注入三倍的水份,鲜鲜亮亮地描绘给他。

钱军拿眼盯着我——不知是他太了解我了,还是他这些年在抓“教育产业”时炼就了一双生意人的火眼金睛,总之,他嘴角浮起一丝皮笑肉不笑,让我觉得自己像被拔光了毛的鸡。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说:“老同学,我这些年败走麦城,很有些狼狈,现在从头收拾山河,帮我—把。唔,对了,也不白帮,每斤奶返给你一角五。”

钱三军哈哈一声,腆一腆肚子,伸手在我肩头重重一拍:“你呀——好,好!拉你一把,下学期先在初中五个班试用一下。不过,我可不是冲着你那点毛毛钱呐。不瞒你老兄,钱军我现在弯弯拐拐碰到的都是钱,不缺你那点散碎银子啦!”

接下采的一个多月,我又搞定了两家,达到了日供奶近100公斤。赖总把我表扬了又表扬,说有文化的人只要一入道蹿起来一天一个台阶。老婆的脸色也由阴转多云再转晴。

不过,在找回了几分男子汉的感觉时我也平添了几分困惑——这入的是个什么“道”呢?

现在,我把“大康”描绘成“西施”时再也没有那种良心的不安。我明知标明100%纯奶的的奶瓶(输液瓶)里兑有15%到20%的自来水,但是我已经做到面不改色地向人家保证奶的“纯洁”。

春节后的一天,我来到位于长江边的舂晖幼儿园,我听说,当年咱们班的刘晓春在那儿当园长。

走进办公室,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岁月悠悠去了20年,虽然那容颜今非昔比春色不再,但那双眼睛依然那么清纯,神情依然那么质朴。

“你是——”她困惑地望着我。

“哟,认不出啦,老同学,我是赵大头。”

“啊呀,大头,是你!你——”刘晓春眼睛一闪,那对酒窝还在,忽隐忽现。

她跳起来同我握手,紧接着转身倒茶,身子灵活,活力盈然。

我们谈起了在师范学校的学习和生活,谈起了那时的理想和追求。我突然强烈地感到自己多么渴望回到那个年代。那时虽然比较贫穷,但血液里有理想的激隋在燃烧,心中有精神的阳光在照耀,人与人之间还有信任、真诚。

“哟,对了,你找我有事吗?”晓舂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蓦地感到很狼狈,几个月来,第一次面红心跳,好容易才结结巴巴说清了来意。

“赖总,下个月供春晖幼儿园那批奶能不能不兑自来水?”

“啥?你说啥?”

“我说供幼儿园的奶要保证质量,不兑水,还要严格消毒。”

“你哪股水发了?不兑水怎么赚钱?”.

“这批奶我不要提成,你不兑水,怎样?”

赖总鼓起双眼,盯着我像看一个怪物。“呃,我说,你干得正顺,正哗哗来钱一一”

“那些是儿童,万一出事——”

“出事?我干了4年了,出啥事?你去看看其它奶场,条件比我还差,水兑得比我还多,出啥事?”

“不管怎么说,反正春晖幼儿园的奶要消毒,不兑水。今后其它幼儿园、小学等也应该这样,不能只讲赚钱不讲良心。”

“良心?屁!我说你们这些书读多了点的人酸腐得很,刚吃了几天饱饭就来给我上课。我赖老五要是像你这样哪有今天这份家业?哪里可以养活一帮人,还包括你——”

我盯着赖总那圆圆滚滚的脑袋和身子,突然想起小时候漫画上看到的“吸血虫”——那万恶的吸劳动人民血汗的资本家。

—股厌恶涌上来,我转身摔门而去。

我在舂晖幼儿园下面的江边久久徘徊。

我想起一幅漫画,上面有个人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狠狠一脚踢得飞远,一边说:“难怪我一直发不了财,原来是这玩意(良心)在作怪!”

为什么非要把良心踢飞才能升官发财?

上帝创造人固然有很多缺陷,但他在人心中安放了良心,这是一个底线,让人之所以为人的底线,人一旦突破这个底线,还是人吗?

一阵风,送来上面幼儿们咿咿呀呀的声音。我有些把握不稳,清清纯纯的小脸蛋,斑斑点点的输液瓶……我的心灵,在金钱和良心的天平上沉重喘息。

(《推销员》杂志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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