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当了老板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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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老板之后

路在脚下

自科室分得了两个下岗名额并由主任决定名额属谁时,我便知道我这捧了近20年的饭碗要“归公”了。我这人嘴臭,天性喜欢议论领导脸上的斑点,手上的污垢,主任早就按捺不住地要打发我“解甲归田”了。

想来我比我爹幸运多了。40年前,爹所在的科室分得了两个“右派”名额,一声未吭的爹莫明其妙地当选,饭碗“归公”不说,还下放劳动改造在15年,闹得几乎家破人亡。

现在我获得这个下岗名额,不仅不会像老爹当年那样受人歧视和批斗,反而会受到报纸的抚慰,政府的关心,还能领到100多元的基本生活费,比我爹当年好多了。这是历史的进步。

可惜,我老婆缺乏这种历史性看问题的眼光,也不懂在产业结构调整时让一部分人下岗的伟大意义。她见我身强力壮地呆在家里与左邻右舍的退休老头为伍便心急如焚。其实,老婆不是那种钻在钱眼里的人。虽然我下岗后收入大减,但日子还过得去的,至少比三年困苦时期和文革时期好多了。老婆主要觉得在亲友同事面前脸上不好看,仿佛丈夫下岗待业是无能的表现。想来也怪我当年曾经有过几分辉煌;一刀一枪挣了点小名声,老婆便在亲友同事面前“夫贵妻荣”地得意了一回。谁料30年河西,正当壮年的我下岗回家成了“富余人员”,她自然一时无法适应“红旗的坠落”。

一日,遇见一位旧日朋友,问我在哪儿发财,我如实相告,竟引得身旁的老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回到家后她愤愤地说:“你就说在上班,干嘛要提下岗。”

于是,她一边加紧催我去找份工作,一边细细阅读报上的招聘广告,自然还非常贤慧地陪我前去应聘。

可惜,不知是应聘处那密密麻麻的拥挤引起心慌心烦,还是招聘者那“买方市场”的傲慢触动了我“穷酸的自尊”,总之,几个月下来,我仍然在看退休老头下棋,老婆仍在细细研读招聘广告。

一日,前去应聘时路过一擦皮鞋摊,我正准备坐上去擦,老婆拉住我:“省两个钱,回家擦。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得摆摊擦鞋了。”

“自己摆摊?!”我浑身一震,跟前一亮。对!为什么非要去应聘当丘二,干嘛不自己当老板?我当即拔转马头打道回府,一边双跟放光地对老婆说,我们这一带皮鞋厂多,我自己租个门面当老板,卖皮鞋!

老婆满面困惑,我殷殷启发道:“你知道不,英国有个著名的香肠大王,当年就是被解雇后走投无路时自己动手做香肠发了家业,还有……”

当天,我就同老婆刮金佛面细搜求地拼凑银子,准各自己开店。我一扫下岗后的萎顿,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初为老板

那个秋高气爽的周末,我的18平方米皮鞋店隆重开业了。虽然没有领导光临剪彩,也没有电视台摄影报道,但几位哥们前来捧场,“王老板”,“王领导”地直叫,我便也心花怒放地在我18平方米的王国里感受与品尝当“领导”的滋味。

当“领导”后,的确日理万机,既要八方联系进货,又要四面应付各种“管理”,更要为顾客作陪试、陪笑、陪退的“三陪”服务。这种“领导”当着实在累。由此想到不少领导们为什么要配小车和秘书,想必是工作需要。至于我这个“领导”,配小车不敢想,聘一个秘书型的帮工总可以吧。(让我也尝尝聘人的威风!)

谁知老婆坚决反对,说是创业期间应当节省开支。还拿出我讲给她听的当年松下幸之助亲自上街推销的故事来教育我。我只得继续当没有一个兵的“领导”,在18平方米的男女皮鞋王国里过着“三陪”的日子。

一天,一位朋友突然带来一位二十五、六的女人,说想在我这儿找份活干,我定睛一看。此女人虽说五官清秀,体态丰满,但面色憔悴,衣着陈旧,精神不振。朋友见我兴趣不高,忙说这女人忠厚善良,吃得苦,而且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行,工钱无所谓。

这倒便宜,我想。“我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我拿出老板的样子说。其实,我是要请示一个“垂帘听敢”的“领导”——我老婆。

老婆先是不同意,但见了人之后又发了慈悲。想来老婆不仅是看在工钱便宜,还能晚上免费守店(她住在店里)的份上,更主要是见此女子朴实本份,不是那种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自此,我当上了真正老板,在那18平方米的王田里.我一旦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成天冲着她叫道:“小陈,你去把……,”“小陈.快……,”“小陈,怎么搞的……”

很快我发现,小陈的确是把干活的好手,言语虽不多,手脚却很勤,尤其是对顾客和蔼亲切。她笑口一开,便满面生辉,整个人都亮丽活泼起来,无论顾客多么挑剔,她都能始终保持这种美好的表情。我暗暗心喜——初当老板,就找了个价康物美的好帮工!

生意逐渐红火起来,小陈自然是有功之臣。我思忖着给她增加工资,一是不能亏待“价廉物美”,二是得提防左邻右舍的皮鞋老板们见我生意好了之后前来挖人材。

正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城门失火

一天晚上,我正心急火燎地盯着电视企盼着不争气的中国队破门入网,突然有人冲门而人,心急火燎地大呼:“王老板,你的鞋店出事了!”

我足球般一蹦而起,直奔鞋店而去。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简直是日本鬼子扫荡后的场景!货架砸破倒在门边,玻璃破裂散落一地,我那款式新颖的男女皮鞋被抛落踩踏得一片尸骨狼迹。尤其令人震惊的是,守店的小陈披头散发,血流满面地蜷缩在杂乱的地铺上,她一手拽住撕破的衣服,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

地段治安员已亲临现场,他告诉我,9点左右,三条身份不明的汉子打上门来,与小陈发生了争吵.随后便传来乒乒乓乓的砸打声和小陈的呼救声。幸亏,他加强语气说,幸亏他及时赶到,才没出人命,可那几条汉子逃走了。

我赶紧塞给治安员一点“辛苦赘”,请他帮我报个案,一边急将小陈送往医院。

在医院,小陈一言不发,医生处理她头上伤口时,她也只微微咬了咬牙,没哼一声,更没流泪,两道伤口共缝了九针!

从医院返回时,我试探着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蓦地紧紧抓住我的手,泪水夺旺而出,“王老板,实……实在对不起,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原来,那几位大打出手的汉子`是她丈夫和丈夫的赌友。小陈说,她结婚三年来,饱受赌徒加魔鬼丈夫的虐待,家中被他折腾得一贫如洗。她一提离婚,丈夫便扬言要杀人.她不得已悄悄跑了出来,不知她丈夫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心头一把无名火,高举三干丈!这厮可恶!打人不说,还连带砸我店,我王老板也曾经是个人物,绝不怕这种牛二似的泼皮!

当即,我决定将小陈带回家住。小陈犹豫不决,说已经给我带来麻烦,很对不起了。我英雄豪杰般地一拍胸脯说,见难不救非君子,走!

进门时,我有点心虚.老婆会怎么想?鞋店被砸不说,又带回一个年青女伤病员。

老婆坐在书桌边,面色阴沉。我硬着头皮给她讲了小陈的遭遇,生怕她迁怒小陈引发这场灾祸。不料老婆一拍桌子说:“那个臭男人欺女人太甚!居然狠心对自己妻子下如此毒手!小陈,别怕。就在我这儿住下,我帮你打离婚官司。看他敢来杀人,这些臭男人!”

小陈突然泣不成声:“大姐……我……我帮你们做事,一辈子报答大姐……”

望着小陈那感激涕零的样子,我仿佛觉得鞋店的损失已不那么重要了。人,是不是也需要一种利他的快乐和满足?

南归之路

为了拓展皮鞋销售,也为了让小陈暂避一下她那扬言离婚就要杀人的丈夫,我在陪她向法院递交了离婚之后,决定让她去南方推销皮鞋。那边,她有不少打工的老乡,能够帮她一把。

小陈走后,我顿觉我这18平方米的鞋店空荡荡的。不见了她那亮丽的笑容和忙碌的身影,我竟提不起当“老板”的精神。是哪首歌中唱道:你的笑对我很重要。

好在小陈很快有了回音,短短一个月时间,她竟联系上了三个下家,还草签了协议。没想到此女子如此能于。我当即组织货源,亲自进货南下。

一个月不见,小陈瘦了,被她丈夫打后留下的伤疤在嘴角红亮刺目。然而她精神颇佳,滔滔不绝地对我介绍这几个下家的情况。当然,她也殷殷提醒我,一定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难得她如此尽力,真是当做了自己的家业在关心,我很受感动。

几天之后,大功告成,我与小陈喜滋滋踏上归途。

此时正是春节前夕,大批民工汹涌返乡,进川的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与小陈如难民般从车窗翻入,转眼被民工的汪洋大海吞没,我在昏浊的空气中憋得虚汗直流。

无论如何得搞张卧铺!

挤过来一位着铁路制服的小伙子,见我与小陈模样属于有几两银子的生意人,便主动问要不要卧铺。我闻言大喜,但对方一伸指头我又吓了一跳,居然高出正常价的三倍以上。我扫了一眼挤成一团的“沙丁鱼罐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卧铺车厢也早已人满为患。制服小伙给我们找的是列车员铺位。列车员们懂得春节期间是“发展经济”的好时机,纷纷将自己的铺位“让”出来,再由“制服羊儿客”到各个车厢引导我等“迷途的羔羊”。尽管如此,仍是僧多粥少,待分配到我们时,已是午夜时分,且只有一张铺。小陈自然执意让我当老板的享用,我则认为绅士当让女士优先。正推让时,“制服”哼了一声:“出门在外,别穷讲究,于脆两人挤一晚算了。

这实在是个好主意,可惜,虽然中国人生得太多,但“男女授受不亲”仍是威烈传统。最后,在小陈坚持下,我躺了下去,她则合衣靠坐在我脚那一头。

车窗外,凄清的月光洒在沉寂的大地上,皑皑的白雪铺展出夜的静谧与纯净,黑暗中。我感觉到小陈那年青女性的气息.一种柔柔的温情和隐隐的激动细细密密在全身弥漫。我毫无睡意,每一根神经都在捕捉她的信息。我真想叫她也躺下来,并告诉她我没有狼子野心。

她也许愿意,但我终于没开口。淡淡哀伤取代了细细的柔情。唉,人类的文明,这是为什么?

爱,也很无奈

法院开庭审理小陈的离婚案。我老婆上下奔走,既为她申诉冤苦,又为她鼓劲出谋,还专门请假陪她出庭,一副肝胆侠义。老婆真该去妇联日理万机,而不要对我的鞋庄“垂帘听政”。

由于法庭掌握了男方嗜赌酗酒的恶劣习性,更由于小陈头上被男方打出的伤痕证据触目,法院很快判决离婚。那位扬言“离婚便要杀人”的“大丈夫”终于没敢举起屠刀。

离婚后的小陈像换了个人,那郁郁惶惶的神色一扫而光,仿佛囚犯从沉重的狱门内走出,在自由鲜活的阳光中舒展了四肢。

她一天天变得漂亮红润起来,工作也更加卖力,除了主动包揽鞋店的大小活计之外,还主动来帮我们做家务。她对我也不再称老板,而是“王大哥”、“王大哥”的叫得亲热。一日,老婆提起再找个男人成家,她竟闻音色变,一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样子。她喃喃地说,我们对她太好了,愿为我们打一辈子工。

打一辈子工?这不是终身相许了吗?我心中暗暗欣喜,但隐隐又有些不安。

在我那18平方米的鞋店里,我同她已没有老板和丘二的隔膜,也许是患难见真情吧。既然她把这店完全当作自己的家业在关心爱护,我便放权让她有“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感觉。几个月下来,左右门面的同行们便戏称我们为“夫妻店”。我生怕这称呼传到老婆耳里,她也是……

一天晚上打烊时,她爬上凳子去放皮鞋,不料脚下一滑掉了下来,不偏不歪正好跌进我怀里。真正“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不由自主地一把拥住她。

她满面通红,狼狈不堪。那慌乱羞涩的神情深深触动了我,我情不自禁地在那鲜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她挥身一震,晶晶的泪水涌上眼眶。我慌忙松开了手,“对不起,小陈。”

“不,是我不对,我不该——”她微徽有些发抖,“好久没有男人吻—一更没有我喜欢尊敬的男人吻过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溅落在她起伏不停的胸脯上。

我又拥住她,她闭上了泪淋淋的眼睛……

老婆渐渐嗅出了“幽幽桃花”的气味。也怪小陈太不沉着,在“大姐”面前总像违章司机遇到警察。然而,老婆什么都没说。

小陈又变得忧郁了,她在体验到一种巨大幸福之时也感受到一种巨大惶恐。她似乎难以承受这种压力和折磨。“我对不起大姐。”每次她从我手臂中离开时都这样喃喃自语。

终于,小陈决定去南方打工。我竭力挽留,她凄然一笑:“大哥,我是不得已,你也清楚,这样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老婆没有挽留她,只叫我多给她点钱。

小陈走那天,我同老婆都去送。小陈泪如雨下,紧紧抓住我老婆的手。

我再没心思去那曾经无限温馨,如今物是人非的皮鞋店了。我提出关门不再当老板。老婆微微一笑,突然说:“我清楚小陈走的原因,我不怪你,更不怪她。她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她懂得,爱,有时也是一种伤害。”

我泪水夺眶而出,也如小陈般紧紧抓住老婆的手……

木公的博客2007-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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