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魂牵梦萦塔公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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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997年7月底,我从一家药业公司辞职后,心中很苦闷,觉得找不到路走,于是打算孤身徒步从成都走到西藏。在朋友刘XX的坚决阻拦下,我答应只走一小部分。十多天后,我从川西高原返回,于是后来有了这篇文章。

(《天津文学》1998年第10期、《重庆与世界》2000年第2期)和《重庆商报》连载

魂牵梦萦塔公高原

那一片神奇的土地在召唤着我!

仿佛多年梦中情人,西风夕照中长发飘散,无言而深情地透射出一种苍凉的期盼。走!徒步走向她的怀抱——那令人魂牵梦萦的青藏高原。

一、走向野人海

野人海,海拔3800米,静卧在折多山白雪之下,林莽与芳草之中,为川西第一大湖。也是我此行的第一站。

黄昏时分,到达康定城外二道桥温泉。这儿本不准住宿,但那位面慈心善的女经理听说我是徒步进山,特地恩准了我一个房间。

女经理介绍说,这儿原是川西军阀刘文辉的温泉别墅,现对游人开放。我望着飞檐画栋、蒸腾热泉,心想,任凭你伟烈英豪、万岁龙颜,终究是天地间匆匆过客,唯有这山川永恒、泉水长流。

整层楼仅我一人居住,山风扑来,窗纸哗响,恍然忆起武侠小说中蒙面大侠,夜半刺客,月黑星稀之时,飞檐走壁。

次晨8点,我背上行囊,整装出发。我把一本书送给经理,—是报答她好意,二是减轻重量。

步出温泉,发现天低云暗,冷风阵阵。我回首向远方云雾缭绕的跑马山投去一瞥,昂然朝西北的群山迈开了大步。

山风携着冰凉的雨点扑面打来。“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诗句陡然涌上心头。我—咬牙,提起壮士出征的兴奋与豪情。都说独自进山危险,但我仍坚信自己是条好汉。走!去追寻那未被文明和“骄傲无知的现代人”所污染的天地!

偶尔途经一个村寨,引得山民翘首观望,渺小的我在苍茫的天地间似乎变得伟岸起来。

中午时分,就着溪水吃了点干粮之后又赶紧上路。山势陡然升高。进入经理警告我的“无人区”。背囊变得越来越沉重,“伟岸”的感受让位于吁吁的气喘。

斜刺里突然杀出一条黑汉,几步便窜到我身后。我大惊,定神一看,但见一位长发垂肩,身挂腰刀,面如古猿的藏族汉子雄纠纠地立于面前。

“干啥?”我喝问,做出一付雄壮相。

他咧嘴一笑,用半通不通的汉语说,这一带没人,要和我结伴而行。我慌忙拒绝。“阶级斗争”弦我—向绷得很紧,何况是在这“无人区”。

黑汉见我不动,便径自如古猿般窜入山林,攀山而去。我松了口气,抹去一头虚汗。不料,待我沿大路慢慢转上山时,发现黑汉正端坐路中“守株待兔”。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干嘛非要缠着我?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汉子冲我和蔼—笑,非常吃力地用生硬的汉语说,大路远,钻小路是捷径。我直盯着他,发现汉子虽然相貌黑黝、长发蓬乱,那双眼睛却是善良和真诚的。以他的文化修养,绝装不出这份真善。我望了望那长长的曲折山路,内心激烈斗争了几秒钟,决定跟他走。

钻入山林,汉子嗖嗖几下便没了踪影。我慌忙从地上拾起一块利石,以防他埋伏在前面密匝的灌木丛中来个“猛虎扑食”。山路陡峭,心中紧张,更加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出现了我—直担心的高原反应。我卸下背囊,扔掉利石,往地上一滚,心想,此刻纵有利刀,又怎是汉子的对手?远处传来山泉的叮咚与鸟儿的啁啾。头顶上,山风柔柔地吹拂,树枝轻轻摇晃。心中不禁暗想,若在此长眠,倒是一块风水宝地。

汉子在大路上等我,见我终于钻出,他释然一笑,示意我休息。我低头一看,十指已经乌紫,没想到才海拔3400米,就如此缺氧。我不敢再钻山林、攀陡坡。汉子便殷殷陪我踽踽而行,还不时盛来泉水,双手捧到我面前。望着他那虽然黑黝却挚朴的面孔,我蓦地觉得自己荒唐可笑。为什么自己疑心如此之重,“觉悟”如此之高? 是都市里人际间有太多的“未敢翻身已碰头”,还是深受“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的影响?其实,汉子不过是想在这荒山野岭帮帮我这个异乡客而已。看来,都市里那扭曲的心态,不适于这洁净的“无人区’:野人海也许尚有几分未开化的“野味”,但却未受“发达”的污染。

近黄昏时,来到野人海脚下的七色海招待所。我再也走不动了,头痛胸闷,虚汗直流。看来,今天预计抵达的野人海是走不到了。

汉子与我挥手作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头涌起一阵甜甜的温暖。

在木头搭建的招待所里,我倒头便睡,连伸手去包中取药都觉得困难。高原空气如此清新,怎么氧气这么稀少!

二、寂静野人海

晚上下楼吃饭时,遇到几位重庆老乡,西南师范大学的郑建欧老师夫妇和他的哥哥嫂嫂。他们听说我徒步进山,十分佩服,盛情邀我一块吃饭。

饭桌上,他们不断往我碗里夹菜,问我孤身徒步进山是为了什么。我说,除了与生俱来的对自然的原始渴求之外,主要是对现代都市文明的一种厌倦,对纯朴民情的一种追求。

第二天清晨,郑老师亲自煮了一碗青菜,热了一个罐头,又请我吃饭。今天上午,他们要下山。郑的哥哥因高原反应已是急不可待地要往下走。吃饭时,他们不断让我多吃。“你再往前走可能吃不上热饭菜了。特别是蔬菜。”他们将青菜和肉几乎全让给我,切切深情仿佛父母送出远门的孩子。我非常感动,一时不知如何谢好。

上午8点多钟,接他们的车来了。我们背映林莽苍天,合影留念。握手分别时,郑老师十分不安地说:“你独自上路,多加小心。我们帮不上你了,到成都后我给你夫人打电话,告诉她你至少到现在是平安健康的。”望着他们善良真诚的面孔,我找到了那份久违了的、 人与人的温暖。

车,消失在林中,我背起行囊,掉头朝山上走去。

一路上林木葱郁,山溪清冽。在一块风景如画的开阔地上,分布着两个水温达70度和90度的热泉。泉边立一石碑,上书,70度热泉可治眼疾,90度热泉可治胃病。一位山姑模样的少女正将一篮鸡蛋放入90度热泉中沸煮。我接了,一杯90度热泉水,凉了半天才能入口。据少女讲,以前这儿的热泉水量很大,不知为何现在水小了。这使我想起逐年下降的九寨沟溪水,想来也是滥伐林木,破坏植被,不懂得保扩生态带来的恶果。

中午时分,紫外线强,太阳照得脸上火辣辣的。我把毛巾浸湿后顶在头上,喘着粗气翻上—个小桠口,野人海陡然显现在眼前。

它静静躺卧在折多山旁,湖水冰清玉洁,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和西边绵延的雪山。风从湖面吹来,柔和清新。湖畔葱郁苍翠、沓无人迹。空阔寂静里,仿佛只有天籁之音在野人海上空神秘地飘荡。

住宿处位于山坡上,离湖面还有约30米的海拔高度。这区区30米高度,竟让我倒在地上死鱼般地喘了两次才走到。此时此刻,我才切身体会到为什么登山勇士往往受困于几米之遥的高度。

住宅处称作“野人海宾馆”,是一幢两层楼的木板房,一起步,全“宾馆”都能听到隆隆的脚步声。“宾馆”只有一个20岁的看门小伙,几间客房的全部陈设是几张旧床和一张木桌。不过,推窗望去,却能饱览湖光山色。我放下行囊,倒头睡去,到夕阳西沉时起床下楼,才发现整个湖区仅我一个游客,整个“宾馆”也只我一个人住宿。

“宾馆”的“全权大使”小张正同几名藏族青年包糌粑包子,听说我要徒步穿越塔公草原,他惊奇地望着我。几名藏族汉子在小张翻译了我的意图之后表示愿意提供有偿带路,并负责路上的食宿。

晚上没有电,我索性吹灭蜡烛,步出“宾馆”,下到湖边。

四周寂静得有些森然,夜风却吹拂得十分温柔。山岩沉默凝香,湖水微泛白光。淡淡的月色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世界弥漫着—种凄清的美。凝目月色下的湖光山色,倏地想起古罗马神话中月亮女神狄安娜飘临拉特莫斯山,亲吻牧羊少年翁迪密恩的故事。心中细细密密荡起柔美涟漪,—层层铺展开去。

我沿着湖畔漫步,只有朦胧的身影相随。野人海,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是不是远古时此处有野人栖生?此时,我不担心黑林中窜出长毛野人,亦不害怕湖水中跃起狰狞水怪,只遗憾夜风起处,不见金钗蟋蟀,狐狸成精……

我长叹一声,自觉好笑。原本立意孤身来此净界觅寻生命的另一种境界,另—种感悟,可潜意识里,又时刻在渴求《仲夏夜之梦》的浪漫风情。看来,我这辈子终难超凡脱俗,炼成正果。

第二天—早醒来,觉得头胀胸闷,四肢无力。挣扎坐起,便觉心跳气喘,一摸额头,有些发烫,心中十分着慌。想起七色海招待员说过,半月前有游人因高原反应魂断野人海,我于是慌忙伸手去行囊中摸药。

几粒药下肚后,信心仍在摇晃。前方山上,云雾缭绕,是我今天预计要去的塔公高原,那儿天荒地远,游人踪绝;身后大路,坦坦荡荡,通向文明社会,意味着安全、舒适。进,还是退?

昨天约好的几位藏族牧民牵马来了。我头重脚轻翻身上马,一阵清凉山风吹来,莽苍的群山在旋转。

“宾馆”唯一的招待员小张送我出门,挥手叫着“得莫”(当地藏语“再见”)。我在马背上回首,挥手间似乎割断了与“文明社会”的最后一丝联系,唯一会说汉话的小张也“得莫”了。

山势渐高,野人海远远退到身下。眼前并无路迹,举目皆是乱石荒草,我不得不下马步行。几位藏族汉子挥刀舞袖,攀越蹦跳,叽里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外语”。我蓦地生出一种单枪匹马孤身独闯“印第安”部落的兴奋与惶然。

当年王昭君怀抱琵琶,告别十里长亭,面迎西北寒风时,心十有何感受?塞外风雪,乡关万里,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唯有几根琴弦,伴一颗芳心,英勇还是悲壮?

科学的进步,文明的发展,使人类变得越来越依赖技术与物质,自身适应大自然的能力则越来越弱,生理上如此,心理上亦然。纵然在电视机旁渴慕关山风月,大漠孤烟,但又离不开汽车空调,忍不得饥寒寂寞。当年昭君若回首,会不会瞧不起我等头脑复杂,四肢 软弱的现代人?

夕阳从厚厚的云层挣出,余晖将雪峰染成灿烂金黄,远处半山腰上,遥遥一缕黄昏的炊烟,从一朵雪白的帐包中袅袅升起。哦!诱人的塔公草原!

三、自然的臣民

一只硕大的卷毛狮子狗倏地从灌木丛中杀出,猛虎下山般朝我扑来。我大惊失色,这厮估计从未见过我这身装扮的“老外”,自然凶狠万分。危急中,帐包里奔出一位少女,连声吆喝,并稳准狠地掷去一块石头。狮子狗汪汪几声掩尾而去,算是让美女救了英雄。

我定神一看,夕阳金辉中的少女,披一身霞光,映荒裸山峰,立于碧草蓝天之间,浑身透射出青春的勃勃生机,好一道绝美的风景!

钻入帐包,一行人席地而坐,少女将碗一—分发,给我时,特地用袖子擦了—下,算是对我“讲文明、爱卫生”的城里人的尊重。酥油茶我—饮而尽,但将青稞面倾入油茶中边捏边舔我却有些嘀咕。我这双手爬山越岭早已变得五彩缤纷,实在不忍直接舔食。带路的几条汉子以身作则,一双双黑手舔咂得十分香甜。男女老幼均拿眼盯着我,我一咬牙,如法炮制。四周爆发出大自然中最自然的笑容。

听说要照像,少女和另一位姑娘慌忙翻寻出一堆五颜六色的佩饰,细细地往身上束挂,然后压抑不住兴奋与羞涩站到镜头前。我细细调焦,暗暗叫绝。川康藏族姑娘,无需浓施粉黛,细描朱唇,略一装扮,芳草蓝天里,便是一抹绚丽亮色。可她们怎么知道一定能看到自己的玉照呢?我可能不寄或根本无法邮寄。她们忙碌—通,完全有可能是为我的影集作嫁衣裳。

牦牛归来,夜幕低垂。高原夜风刮来阵阵寒气。举目不见半点灯火,旷野笼罩着无边寂静。几位藏民(包括一位少年)握刀提枪匆匆朝山上走去。我半天才弄懂,原来是丢了几头牦牛,要连夜去寻找。我望了一眼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打了一个寒噤,我的天!若是我,如此暗夜,不摔个粉身碎骨定是跌得鼻青脸肿。看来,大自然中,我已萎缩退化,他们,才是立于天地间的臣民。高原夜寒,因此帐篷里一半辟作小牦牛的卧室,另—半则是男女混杂的住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牛粪与酥油的混合气味。他们将几个马鞍一一排开,再搬来几块石头,上面铺上两条毡子,算是为我这个客人搭了张床。他们则直接睡在铺了毡子的草地上。我合衣躺在“床”上,身旁杂草丛从,牛粪点点。身下自然是凸凹不平,不知半夜翻身,是否会滚下“床”去,碰醒少女少男香甜幽梦。

油灯吹灭,地暗天昏,壮男少女共居一室。不过此处山高,“皇帝”遥远,不用担心“制服”夜半巡查,“文明”义愤填膺。少女在咫尺间自如地呼吸,夜风在帐包外肆意地挑逗。我丝丝吐出纷杂的思绪,压下“梦里挑灯看剑”的渴望,—任马鞍上的身躯,梦乡里驰骋万里。

四、和谐的大家庭

今天,随牧民搬家。所谓“家”,无非是一顶帐篷、一个大平锅、几个碗、两包衣服和一个小木柜。高原游牧民,随水草而迁,不可能有一个我们汉人概念中的家。

家虽简单,搬迁却艰辛。名曰草原的塔公地区实则山多石乱,不少地方十分陡斜。自由散漫惯了的牦牛—路上不听吆喝,四处乱跑。其巾—头壮牛甚至发疯般地朝一个山沟狂奔,几位牧民花了一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才将它拦回。这期间,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卷毛狮子狗照看大队牦牛。爬上山坡,我翻身下马,在马背上望着行进中浩浩荡荡的牛群和辽阔起伏的草原,心中涌起—种豪壮奔放的激情和自由浪漫的喜悦——既是如拿破仑率领干军万马翻越阿尔卑斯山的伟岸豪壮又是挣脱了钢筋水泥的压迫后,在大自然中自由吐纳的喜悦。

经过大半天的爬山涉水,我们来到—块水草繁盛的坡地。这儿紧靠折多山峰,海拔4000多米,皑皑白雪与荒裸岩石历历在目。可足下的草地却野花烂漫,色彩绚丽。山风吹来,花草摇曳,令人心旷神怡。

几位牧民围追堵截,将牦牛赶到—块,从其背上卸下帐篷行囊。不料,帐篷尚未支好,老天已然翻脸,黄豆大小的冰雹劈头打来。茫茫天地间,找不到任何避护处,我只得赶紧将外衣脱下罩在头上。在噼里啪啦的砸打声中,体验到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

几位牧民却全然不顾,齐心协力支搭帐篷。那鲜艳的少女也同男子汉一样战天斗地,全无惧色。我落汤鸡般蹲到地上,大口吸着稀薄的氧气。此时此刻,什么丰富的思想,高深的文化,都被冰雹砸打得干干净净,只觉得相形之下,自己是个低能的弱者。

帐包支好后,一位年长的牧民首先将那唯一的小木柜平平稳稳地置在“屋”上方,再恭恭敬敬地放上活佛像、一条哈达和几个点油灯的金杯。他那虔诚使我很感动,在这远离人群的高山原野,他们的心灵慰藉和精神支柱也许就全在那个小小的木柜中。

少女在“屋”中央切割下—块带着半尺泥土的草皮,移到上方算是桌子,剩下的坑便是煮饭的灶。几个小碗搁到“桌”上,顷即半淹于茂盛的青草之中。吃的仍然是糌粑。我很想洗个手,也将旅行了一天的碗洗一下,但溪沟较远,我不好意思单独跑出去“文明”,便只好入乡随俗,同他们一道将手和碗舔得干干净净。

晚上,也许是见我几天里糌粑吃得“斯文”,主人便特地下了一锅大米。炊烟升腾,烟灰弥漫。在这远离城镇的高原深处,我知道大米的价值。

菜是绝无的。主人用手抠出一块酥油压在饭中当菜。那酥油经过一天的旅行,浑身上下早已粘满各种物质,这景观我白天已看得明白,此刻,昏暗灯下我只当不知。碗,是上顿舔得干干净净的,也无需洗,只是我不知我捧的这个碗,是不是我中饭时舔的那只。

—位小伙顺手从地上折断一灌木枝插入我饭中作筷子。少女见那“筷子”不太圆直,就另选了一根优秀一点的替换。米饭是夹生的,这本是高原特色,对此我早有思想准备,只是那冷冷的酥油在热热的米饭半融不融使我一时难以下咽。待我慢慢吃完一碗酥油饭时,发现他们早已狼吞虎咽地吞了三四碗。我蓦地生出了万分感慨,从他们“战天斗地”的辛劳、“从一而终”的食物,想到我等出门车船的潇洒,色彩缤纷的佳肴……

我奉上这几天应付的费用,他们平均分配了,没有实行“按劳分配”的原则。由于语言不通,我一直未能弄清他们彼此的关系,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准确。从分住不同帐篷,拥有各自牦牛来看,他们绝不是一家人。但他们干活不分你我,吃喝常常共享,彼此间不见丝毫争吵,仿佛又是—个亲密和相互庇护的大家庭。我禁不住想到:西藏在物质上确实是贫穷落后的地方,但它濒临灭绝的精神文明,却是我们这个地球上最值得珍视和保护的一种。西藏文化中有许多传统的东西,原本是和当今最现代的文明理念不约而同地契合。例如西藏传统提倡的和平、慈悲、忍耐、知足的精神,以及“不杀生”的佛教教义,都和现代世界的和平理念、生态平衡、动物保护有惊人的相会相通。与弱肉强食的现代功利主义相比,它们都体现更符合天理、人性的本质。

饭后,我走出帐篷,骤见头顶上是星光万点,璀璨夺目。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星星密密麻麻地交织组合,拼成一幅绚丽灿烂的图画,幽远深邃而又似乎近在咫尺地在头顶上展开。原来我们还拥有如此美丽、如此博大、如此奇妙、如此和谐的星空!难怪发现了万有引力的牛顿和发现相对论的爱因斯坦最终也发出一声感叹:—定有一个上帝,将宇宙万物安排组合得如此美好而和谐!

我又惊又喜,索性返回帐篷里拖出一条毛毡,不顾高原夜寒,躺在草地上凝目那浩渺的苍穹。凝神良久,突然觉得身下的地球非常渺小,非常孤独,在这茫茫宇宙、迢迢时空中,尽管这颗骄子因拥有了一群“万物之灵”而独行傲立,但它终究是宇宙亿万成员中微小的一粒。夜空中,亿万群星在各自的轨道和位置上熠熠闪烁,亲密、安详、又和谐。

五、卷毛狮子狗

清晨走出帐篷,一道霞光扑面而来,篷顶的冰霜折射出晶晶闪烁。几朵纤云,通体粉红,依依地绕着雪峰,显出柔情万种。同吃同住同行几天的牧民朋友在帐篷外—字排开,为我送行。

我说不出感激与告辞的语言(他们也听不懂),便——与他们拥抱辞别。那位少年的眼睛湿润了,大家默默无语。那一刻,纵然语言不通,却有一种质朴而浓郁的情感,在心灵之间交流。

向导是位18岁左右的藏族小伙,会说藏味十足的简单汉语,今天,我要跟他穿越剩下约100里的塔公高原。我们一路向西,爬山涉水,—气走出20多里,沿途不见半点人烟。向导不时放声歌唱,声音高昂奔放。此时,我突然领悟了藏民们为什么喜欢唱歌,歌声为什么那么辽阔。在这天苍苍野茫茫难见人迹的土地上,歌声可以驱除孤寂、抚慰灵魂。我也试图唱首汉语歌,以伴他的声音。不料,刚—出口,便觉轻飘无力,不成曲调,那音符在这辽阔苍茫的原野里显得非常苍白。

突然向导大叫:“鬼罗了!鬼罗了!”我大惊,回头—看原来是狗来了。只见一条黑狗,在乱石草丛中奔跑跳跃,直奔我们而来。

是它,卷毛狮子狗!转眼间它跑到我脚下,喘着粗气盯着我,又圆又黑的眼睛满含兴奋与恳求!

“回去!”向导大声叱喝。今天要走100多里路,怎能要它跟着。我拍拍它的头,又指指来路。它蜷缩在地上,呜呜低叫,一副委屈孩子相,全无初见时那猛虎下山的雄威。

我们丢下它匆匆赶路,一气又走出了10多里,回头不见它的踪影,想已自己回去了。

爬上一个斜斜的高坡,来到一片宽阔的草原。极日四眺,野花繁盛,空气透明,一尘不染。一阵清凉的山风吹来,萋萋芳草柔柔地向天边波涌。突然,在那草天相连的地方,一个黑色的小不点如跳跃流动的音符,孤独而迅疾地闯入视线。在这寂静的世界中,苍茫的天穹下,那跃动的生命显得那样孤单弱小,但又那样活泼顽强。卷毛狮子狗,它到底又追来了!

由于与牧民语言不通而又闲暇无聊,这几天我不时跟它亲热,抚摸它,喂它饼渣。它长这么大可能还从未得到过这般陪伴与抚爱,就认定我值得信赖。

这也许就是,它不惜爬山涉水、忍饥受累跟我走的原因。

可它却再不来到身旁,只远远地与我保持一、二公里距离。下午一点多钟,我掏出最后一把牛肉干,与向导就着溪水当午饭。我很想分给它几根,但四下不见踪影。

日头偏西,我们终于走到塔公镇。上公路时,我回头向身后的山上望去。在那儿!它高高地立在一块岩石上,背映一轮夕阳、满天晚霞。它一动不动俯视着我,雕成一幕塑像般的风景,风景般的塑像。我拼命挥手呼唤,它仍—动不动。向导解释说,这鬼(狗)不会下来,因为它未到过集镇,从未见过汽车。“那它怎么回去?100多里路,会丢吗?”

“会丢的。”向导无所谓地说,狗不是他的。此刻他早已为商店里的五颜六色所吸引,正兴奋地盘算着享受“城市”的黄昏与夜晚。

汽车来了,向导催我快上车,我匆匆同他告别,跨上车向山下飞驶而去。出镇时,我向那山上投去最后—瞥,见那“塑像”仍在夕晖中痴痴呆立。我心中陡然—热,仿佛将初恋情人遗弃在荒原,任凭她长泪迎风。

当天夜里,当我躺在安全舒适的床上时,那黑色的跃动的音符和痴立的塑像幽灵般地缠绕着我。此时此刻,流浪在寒冷黑夜里的狮子狗一定想不通,曾给它这般温情和爱抚的两脚动物怎么像条“势利的狗”呢?需要时他顺毛抚摸,不需时甩手就走。我可是如此信赖他,忠心耿耿、忍饥挨饿地跟他走了100多里呀!

我披衣走到窗前,默然面对沉寂的高原群山。一轮孤冷寒月,正洒下惨白的光辉。

木公的博客2008-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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