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飞扬的尘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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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实验小说)

作者说明:本小说是我1991年的作品,囿于修养和境遇,以及社会剧变,当时思想比较幼稚激进。不过由于有足够的时间,和对语言艺术的痴迷,因此在词语的排列组合上花足了功夫。如果读者对语言实验有兴趣,不妨阅读,并赐教。谢谢!

最初并无宫殿院落。幸福的人们在山洞或幽静的树林里睡眠,他们不用墙围,却在铺满草叶的地上度着安闲的日子。他们不知有填塞羽毛的床垫或漂白的被单,但他们却也安眠无忧。他们心心相连,谁都没有隐痛,人人以忠诚相待。 ──乔叟

飞扬的尘土 (上)

读者同志,不,读者朋友,所有中国人都是我朋友。因为“全国一盘棋,天下一家人”。尚且我们的祖先在山顶洞半坡村,曾经一同烧制陶器追击野羊捕过鱼。你们可知道说真话有多艰难。尽管舌头长在你嘴中,然而一根胆怯的骨刺却戳在你喉咙里。披露自己的隐私,并忍受世人的窃笑多不容易呀!何况纵有坦白交代肚皮泻的冲动,千言万语仍不知从何说起。我真钦佩那些驰骋于灶坛的烹饪大师!他们点铁成金刀下生风,或文火慢煮或热锅快炒,光凭那马桶小草臭袜杨柳,倚马可待,便能烧出一桌唐代传奇、一桌滕王阁序。我才三十多岁,领导赐封的职称不过乃区区初级厨工,他笨头拙脑,只会杀鸡打鸭划鳝烧火。你说,他怎么好意思在天厨面前油嘴滑舌班门弄斧?

记得小学六年级,我曾写过一篇样板戏的观后感。大概为了形容与李铁梅相比我之渺小,我涂上这么一句:真好像一只螳螂爬在西瓜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来朋友老钱道:你早年这蹩脚的比喻,证明潜意识你想爬在李姐姐的肚皮上。唉,我想我还是老老实实做小狗,去制作自己的煎团馒头吧。当然在此我应放聪明一点,姑且隐去这故事具体的产地和商标,以免得罪地方父老社会贤达,污染了家乡的山山水水。

1

太湖美哟,太湖美!太湖流域大鱼大肉毛货布料高楼洋房轿车摩托,吃穿住行百物具全,山明水秀鱼米之乡,谁不知俺家乡好!所以有一天晚上,台上歌星正颜厉色吼完“长江黄河”的阳刚之调,我的中国心不由也本位主义地唱起了“太湖美哟,太湖美”这首阴柔的姑苏民歌。

且不道湖边的那青山,先说说山脚下那座耗资十余万元的宏伟牌楼。你看,上面那几个斗大的金字,在暖暖的秋阳映照下龙飞凤舞飘飘若仙,哦,末尾还有一方竹林七贤的印章呢。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它充分显示了国家森林公园的豪华气派。东有烈女节妇的辉煌,南有状元及第的显赫,这三座遥遥相对的牌坊高低错落古今同在,显然给湖光山色平添了三分春晖。山根坡度和缓形如平地,稍远处地水相连,湖面一碧万顷,粼粼波光姗姗而来,“扑脱扑脱”摩挲那芳草萋萋的湖岸;举目北望,犹如万里长城圈栅栏的青山郁郁葱葱一览无遗,一块块默默无语的菜畦茶园则匍匐或屈膝于其间。啊,射击的视野多么开阔!真是一个打靶和处决行凶作恶之徒的理想场所。因此,除了“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每年春夏秋冬,至少一次还在这儿上演人间喜剧。砰,或砰砰,或砰砰砰,或砰砰砰砰,一声或几声枪击之后,歹徒便亲吻大地与草木同朽。成百上千逸兴遄飞的看客则拖着独辫蜂拥而上,如承包似的冲破那强弩之末的封锁线。其目的不过是为了一睹肝脑涂地的囚犯魂归前的喘气和抽搐,以及其他意想不到的小节目。路旁的自行车黄鱼车摩托车大卡车小货车面包车,还有漆水晶亮照得见人影的皇冠桑塔纳压肩叠背唇齿相依,几几乎堵塞了火葬场白色运尸车的通道。司机按喇叭:“弟弟爸爸”;两个乡巴佬拖着鼻涕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一个找不着爷娘的孩子在哭喊。万里无云,阳光一片灿烂。

2

曾几何时,青山不仅是情种旅游者,而且还是赌徒群氓的乐园呐。一进宫再进宫的赌头看准时势,安营扎寨于形势险要的山之南麓。四处八路的社会闲散人员风起云涌踊跃参军。此地危崖高耸岩壁如削,历代文人骚客的游戏笔墨随处可见。登高临远,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浩渺太湖中的点点船影,和老干部疗养院行宫般的亭台楼阁尽收眼底。崖下茂林修竹遮天蔽日滴青流翠,阳光下的松果果像一只只棕灰色的芋艿头点缀于松树梢上;碧绿的野草繁茂芜杂铺天盖地,夸张点说,风吹草低也不见牛羊。巡山的守林人曾在这里以权谋私,泰山压顶般的征服过一风流女子;前几年也有一武大郎式的异乡客给人剥得精光砍倒在一棵大松树下,香飘十里面目全非,皮肉腐烂得像一条散了架的鱼。难怪人形容,舍身崖下真是手提板斧一声“哇呀呀”,令过路客商乖乖留下买路钱的黑风沟。

赌徒们就在这儿建立了一块以“无政府主义”作为意识形态的飞地。除了风雨雪天外族入侵,而被迫偃旗息鼓南渡临安之外,社会财富再分配差不多每天在此紧张地进行。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嘛,野羊没有了,自然千方百计在同类中寻找野羊。只要挖人口袋的同时,也允许别人挖你的口袋。这举动总比吃里扒外贪赃枉法、焚书坑儒陷害忠良、偷袭不设防城市、屠杀犹太人来得潇洒有气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经地义恒古如斯。在我看来,赌博是一场和平与公正的自相残杀(它的公正使得旱涝保丰收的有奖储蓄、有奖彩票汗颜内疚自惭形秽),也是有史以来动物的智勇和运气最旷日持久的较量。山洞中石壁旁大树下小溪畔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羊不分的怪胎,三五成群七八成堆,废牌果皮报纸烟壳狼藉四周踩入脚底,在时光雨水的冲刷下,有的已血肉模糊复归尘土。赌徒们席地而坐随遇而安,将报纸或塑料膜、蛇皮袋当作猎场。只有强奸没有逼赌,不少看客则伫立四周,有的倚在石壁上,有的靠在竹树杆上,或闲聊或交流胜败之得失。有几个荆轲秦舞阳则贼眉鬼眼的,显然箭在弦上在数倒数。一双长满厚茧、指头粗短的大手攥着那两张牌时,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仿佛告诉你,这两张牌的赌注决定着这位草田埂出身的、如今在跑运输的拖拉机手的生死。钱如潮水般的涌来荡去,一会儿长亭送别人财两空,一会儿破镜重圆金玉满堂,阴晴圆缺悲欢离合匆匆如钱塘秋潮黄粱一梦。所有的腰包皮包均是进出口公司。每次流动,人们都忘记了地球上神圣的税务制度;每次流动,都决定着赌鬼脉搏跳动的次数和家庭财产的沉浮。

在赌场的稍远处,打鸟人若隐若现,野鸳鸯神出鬼没,三方心照不宣,仿佛签订了各守疆界互不干涉的君子协定。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崖顶石亭时常有歌声狂嚎传来,你听,有《一无所有》吃了亏般的无奈,也有《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的爱之渴求,有时你还会发现一匹孤独的《北方的狼》。假如你耳朵灵敏,还能听到不远的市区那响彻云霄万喜良砌长城(搓麻将)的哼哟,以及金碧辉煌的阿房未央绅士和淑女的碰杯声。

在我混迹其间的半年时间里,正好是赌徒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的鼎盛期。估计山中每天常驻两个排。赌徒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有鱼贩屠夫、匠人农民、店主职工,甚至还有先锋队员、解甲的共和国战士,以及投笔从戎的灵魂工程师,偶尔也出现两三个从军的木兰。反正姓名保密自家珍重,且有目光如闪电的把守羊肠小道,通常无事泄活捉之虞。尽管放心大胆的赌,横竖饿了渴了有流动小贩的黑市面包水果汽水。没有派出所,没有税务所,也没有人保政工、父母妻儿对你的监视,不赌白不赌,尽管放心大胆的赌,全身心开放地赌。

我统共见过两种赌法:一种沙蟹,一种二八杠。十分流行的打关牌、拼罗沙、搓麻将因赌相斯文如十八相送双推磨,且付钱可以筹码代替,除非举报一般无风险,所以大多在家庭或茶馆赌。沙蟹历史悠久,乃打不死的吴清华,冻不死的白毛女。白相此道当然轮不到我细说,这是五星上将、和尚亭长的专利权。赌徒皆知它需要超人的智慧意志和冷酷,而且需要大本钱。奶油小生和心脏病高血压患者倘若一试,我打包票,不是阳痿便是早泄,反正一败涂地。其特点刺激大,即便如花似玉的三妹丢掉脸面在旁勾引,老实说,我也不会心猿意马;另一特点输赢速度快,不登龙基便成荡寇,不做小开便做瘪三。因此往往为了一张牌而举行遵义会议,化费一支烟的功夫去深思熟虑。转眼之间,你要么脑满肠肥群贤毕至,举行开国大典;要么两袖清风赤脚地皮光,自刎于乌江,所以俗称强盗抢。惨败除了是因为被人细麻绳蚕食勒索之外,其余的都是由于冤家路窄。比如,三条头碰到四葫芦,两通遇上顺子,同花撞见福尔,真是闯王悔不该得罪吴三桂。意志薄弱者经不住翻船,一般不敢问津。十有七八的赌鬼喜爱一是一二是二,来不得半点花巧的二八杠。

此乃新型的群众性娱乐,十年改革中出现的新生事物,特别在天高皇帝远的农村,男女老少个个欢喜。从牌九蜕变而来,十分近似007邦德的玩九点,或者说这两个失散于东西方的孩子属于同一位不出息的母亲。其特征:对数点数越大,那么赢的可能性就越大。极其爽气,只要有银子胆子哪里要用脑子。

大凡众人俱愿将命运交给上帝,听凭其喜怒无常的播弄。不少人为此走投无路。你没见过庄家的“坍庄”,真是兵败如山倒!下注者狼吞虎咽乘机加码落井下石,七剑十三侠扬眉剑出鞘,纷纷出山建功立业趁势踏沉船。哪个管你想寻根绳子上吊。我时常看见血被放光的苦鬼追逐赌友,做小伏低求借赌资的可怜相。肉麻起来,敬烟拍马恨不得下跪,那摇尾乞怜状,仿佛吸毒者捶胸顿足乞讨海洛英,能使感伤主义者当场垂泪,皮肤过敏者迅起鸡皮疙瘩。

当然以此发家的也大有人在,就如常胜将军黄老师,他靠这造了一幢楼,且供女儿上大学。尽管牺牲了教导主任的职务和光荣称号,他亦在所不计。他道,称号,称号又不能当饭吃,手里没老茧的哪个没称号!自己爬不上去,倒给人家壮声势做喽罗垫脚石。黄老师温良恭俭让,脸上笑嘻嘻,惯抽大前门,衬衫领口脏得一塌糊涂,小便擤鼻涕不检点四海为家。凡有纠纷,大伙习惯请这位老前辈居间斡旋。他起先总是接过香烟沉默倾听,末了以和为贵中庸处理。不痛不痒的裁判,往往使楚河汉界云开日出天朗气清,俨然德高望重的地方法官。大伙儿总喜欢请他吃酒。他举止高雅武艺超群,最忌臭戏多锣鼓。所以每趟上山至多使用三次鱼肠剑,一律以1、2、4的几何级数下注,用佐罗劈蜡烛的剑法划野羊肚皮。野羊四脚朝天心甘情愿。赢一次便鸣金,满足于小康进出二三百元,因此一贯战无不胜,如楚国吴起似中共林彪。不赌时则喝口溪水在草地上啃只面包打个盹,或者巡逻六合检查哨位,嘘寒问暖吮痈盖被,带头并动员赢家木牛流马及时输送岗哨粮草,自然颇得人心,宛如党代表宋公明。 大伙只晓得他叫黄老师,我认为姓黄也许由于他常穿黄军装黄跑鞋也说不定。因为赌场六亲不认,绝不称兄道弟,阿狗阿猫彼此随意称呼,久而渐之则成了你的绰号。比如,老老头、毛胡子、眯细眼、大针筒、522、夜壶、黑皮、野人等等,带眼镜的干脆叫眼镜或四眼狗。没人觉得这含贬意这是侮辱,大家乱贴标签不过图一时方便而已。也许心底里是为了避免日后“天穿”受牵连而采取的自我保护。

众人都痛恨作弊,最痛恨肉搏开枪拳击踢裤裆。赌棍油锅打滚火中钻,均炼就火眼金睛,因此苍蝇飞过能辨雌雄。不仅低级的做记认、挑针眼所谓的花叶子在山上行不通,而且做夹板、单手翻、飞叶子,以及借打火机的反光看底牌,甚至攻守同盟一吹一唱抬轿子,在行家的眼中也是老三篇、排排坐吃果果。手脚一旦败露,四海翻腾云水怒,刹时间刀光剑影人仰马翻,纸牌乱飞一片香雪海。我曾见过气力大的受害者将对手的脑袋往石头上砸撞的狠劲。但任凭你击鼓撞钟,流鼻血的骗子却死活不开口,只是一只手捂住头,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腰包。有次驼狗吃了点小亏,将在山上卖黑市的三十元利润(他说连本带利一百)输光了,我听见他也跟着别人一鸣惊人:打,打他妈的×养子!踢,踢碎他的羊卵子!蛇吞黄鳝相持良久,天边会飘来一片彩云,总有黄老师一般的南海观音出场调停,落实政策平反昭雪,划分三八线。其结果多数伊拉克被迫呕黄狼水,将劫盗的果实退还苦主。倘若贼性不改再接再厉,不消多久,作弊者就会失去赌伴,唯剩下解甲归田一条路,所以赌徒在大庭广众一般不敢轻举妄动。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赌场也常闹笑话。有一次山洞赌二八,庄家一副烂污庄,被人统吃,输后“配钱”,发现二百五的六张大团结中裹夹一张五角钱币大小的冥币,数字吓煞人──五千。庄家卟哧一笑,不添,休来鬼混!触啥霉头!众人呵呵大笑,山洞滴水叮咚春意盎然。有人却嚷:照配!照配!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冥币呈紫红色,四边花纹图案;上书冥府人民银行,下书阴冥通用,系不分地区的全国粮票也;中间玉皇稳坐龙庭象煞有介事,右印行长玉皇,左印副行长阎罗;编号T3187。字体蹩脚和鄙人哥哥弟弟。

赢者收获累累息兵罢战时,赌徒看客条件反射一齐嚷:放盘!香钿!并将赢者围个水泄不通。香钿五元十元不等,输者稍多,算作盘缠。所谓香钿系指香火钱,寓意孝敬菩萨也。这规矩在室内赌客带有保镖、里外三道封锁的万元大赌中尤严,来日方长,低头不见抬头见,大伙尽量不撕破面皮。

山上人员流动频繁如闹市公厕,且大多混战,故难分刘项,吃饱也可说饿杀。打道回府时,人人说输哪个道赢!真是瞎子吃馄饨──心中有数。输胚神情沮丧似上白门楼,一路斗私批修反省过失。而久经沙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却习以为常,坚信千金散尽还复来,依然踅进满堂春,拷斤把黄酒,要一盘油炒花生、几块三角豆腐干自得其乐。有的时候也厕身于游戏人生的酒友之间海阔天空,当然暗地忘不了筹划东山再起的经费。出手四海顾盼自雄的胜者则大寨大呼隆,食客帮闲一大群,甘愿被人打抽丰。八冷盆十大炒之后,有时看录像电影,硬着舌头和站在路灯下的卖水果瓜子的姑娘打彭(开玩笑);有时则约定地点挑灯夜战再决雌雄。

胜者第二天的生活方式至今未见报道。通常清晨吃面“紧汤”“重油”“双浇三浇”,鱼肉鳝虾色香俱全;中午上饭店,午后进澡堂。洗个矿泉浴或香水浴,擦背烦请安徽人苏北人,当然也是双浇,重复一次作算按摩,舒筋活血延年益寿。走出浴池,赤裸的身子披盖两条浴巾,一头倒在沙发躺椅上,捏捏脚喝喝茶吹吹牛,倦了则闭目养一会神,饿了则唤“香烟”买两客薄皮蟹肉芯小笼,或半斤葱焦馒头。吃一半剩一半,跑堂心里明白;香烟么,象征山路平坦万事亨通的红塔山万宝路这两支匣子枪是必不可少的;倘若晚上猫儿叫春春情荡漾,不妨拔个蜡烛头松动松动,游览一次通幽小径洞天福地,一泄如注撒个烂污也大不了化费门票三十五十。

3

荒唐半年,得了不少快活,日子过得沉甸甸的,犹如金黄的稻穗,尽管牺牲了六百大洋,迫使我精兵简政由白红梅改抽甲秀大前门。要是那天没有托塔天王哪吒父子率领二十八宿智取华山从天而降,迅雷不及掩耳布下天罗地网,这种有天没日头的生活,天晓得何时了!那天下午,我改变战术正玩得顺手,一边赌一边还佯作小解偷偷在无人处点钞票,地震突然降临。刹时天摇地动日月无光,天空中腾地升起蘑菇云。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不辨东南西北,不知在何国何方。狂飙突进贯石饮羽,只听见如雷灌耳的不许动!哪里逃!萨拉热窝的公民们,放下武器,继续抵抗是没有出路的,意大利当局是不会枪毙你们的!赌徒本是同林鸟,大难到来一哄散。山石滚动声,树枝折断声,布帛撕裂声,急促脚步声,姆妈呀的惨叫声,真是五音轰响不绝于耳。荒山在流泪,洪水在暴涨,水帘洞在崩坍,沉睡千年的岩石国破家亡奔走哀号,野草树木摇头叹息,忙不迭地让出一条道。猴子野羊狼奔豕突纷纷中箭落马。所谓坚不可摧的天险腊子口瞬间夷为平地,瞬间变为天高地迥黄沙飞扬的塔克拉玛干。岗哨!岗哨哪儿去了?兔子!兔子也许统统跑了!黄老师呢?我不顾一切从丈把高的山岩顶上跳下,一足虚空,一足却正巧踩在活动的石头尖上。一股刺心的疼痛,我站立不住倒地打了个滚,慌不择路落荒而逃,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似丧家之犬。冥冥之中我听到父亲的声音,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幽幽的从遥远的天外传来,从我们的老窝──山顶洞半坡村传来:儿呀,莫慌,当心赶鱼入网。摸摸花纸头仍在,再数一分不少,且赢三百,已初步完成反攻倒算的计划。面部热辣辣的,有血。脚踝疼得要命,江姐指甲钉竹签般的痛,简直寸步难行。衬衫湿透了紧粘在皮肤上,羊毛背心钮扣掉了两粒,下摆撕了个大口子,肚皮且饿,索性寻个隐蔽处歇脚埋伏,松弛一下神经。

荒野寂寂,山风飒飒,刮得枝桠哗哗响,野草和覆盖在它身上的枯黄的松针竹叶在沉睡;几声啁啾,一声采石的炮声,和天牢一片哀告求饶的哭泣声,偶尔打破了林间的沉闷;左前方一个孤零零的馒头墩,前面斜插半截摧眉折腰的墓碑,字迹模糊不辨龙蛇,兴许是座绝了后裔的荒坟。岁月悠悠星移斗换,总有一天我亦会土坟三尺白骨一堆的;野鸳鸯捕鸟人都到哪里去了?驼狗下落不明,逮住了,他会出卖我吗?无功不受禄,岗哨为何不点狼烟?莫非是叛徒内奸工贼不成?我们不喝,谁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香气缭绕的餐厅,刘铁嘴向老头子敬酒,老头子仰脖“咕嘟咕嘟”,口角流着酒水;三两饭五角菜,三妹大概在商场食堂填着肚子。

此刻,我与世隔绝形只影单,唯有孤独惊恐饥饿这三位朋友两肋插刀不忍与我分离。一阵寒意。夕阳无言西下,沉沉暮霭横空出世独步林间。一直待到天荒地老黄雀归巢,我方缓缓下山。一步一挪,三步两歇,好不容易爬到山下,真是五脏俱焚七孔流血。山下哪儿有锦衣卫潜水艇?父亲!勉强跨上自行车,只能左腿用力。月隐星稀夜路漫漫天地苍茫一片。路边零零落落的房子朦朦胧胧如孤坟鬼影。千里走单骑,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从山脚到城里居然连条狗都没见。唯独远处传来火车沉重悲哀的呜呜。

4

到家全身又湿透,脏兮兮的一身汗酸臭,污垢能搓下一层,连屁眼旁的皮肉都支离破碎,热辣辣的难受。右脚踝青紫越发肿胀,踝关节锈了一般动弹不得。妻子和三妹连夜送我急诊,拍片结果不出所料,果然小胫骨裂缝。罪魁祸首明摆着是那块活动的石块!它有何理由伤害我?然而它明目张胆打了我一扁担,我却没法报复。我甚至于连仇人是长是短,是方是圆的形状都记不得了,这幸运的杀手!

纸包不住火,皱巴巴的钞票便是明证,脸上的血痕、躲躲闪闪的目光,和受伤原因无法自圆其说也泄露了天机。女人埋怨不必说了,三妹劝都对不住。妻说:我知道要倒霉!今天我眼皮跳心儿躁。我没报名,榜上却点名叫我参加大合唱。后来工会听说,凡参加者脱产排练三天,厂部并决定每人发一套小白布衫红领带,不过下身自理的消息,今天就把我们几个给撤了,换上他们的人。难道这种事也要开后门?笑话!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咱们有力量,有喉管的谁不会唱!我打趣:休生气,谁让你骨瘦如柴面皮黑点点多喉咙粗。三妹安慰:值几个钱,犯不着发这么大的火。

隔了一刻有人敲门,是驼狗。他脸色煞白,仿佛有人追赶。他进门就抱怨:逃得快有啥用,逃进麻袋口!钱都给“体检”了,四五百块钱呀!我说我没赌,是游山看风景的,一个戴红袖章的却出口伤人,下山的都说没赌,车子里的那些朋友都说没赌!你猪头猪脑哪里有福气游山看风景。他们限定我三天之内交齐三百元罚款,还说便宜我。想起铜钿难赚,我还价求饶,宁愿拘留七天。他们说拘留了仍要罚,还要干活付饭钱,随你。驼狗不管我们听不听,如拉肚子似的发泄,显然希冀别人赏他一个怜悯。他一眼见我上了石膏,小毛头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父亲的腿儿,就仿佛得到了同情和安慰,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边抽烟边假惺惺的讲关心话,还时不时地瞟三妹。后来他见我故意冷淡不搭腔,三妹也阴阳怪气的,才讪讪地走了。

5

提起三妹,说来可笑,我是在露天粪坑附近认识她的。那是在今年六月的一天黄昏。那天下班烧好晚饭,我起先坐在客堂间吃黄酒。说是说吃酒,不怕丢人,其实桌上也没啥好菜,我不过以此消磨多余的人生而已。天渐次暗下来,院子里的一张张树叶已同流合污迷离成一片肮脏的墨绿色,而左邻西墙上的那一块淡淡的阳光也早溜往地球的另一边去了,腐败的暮色盘根错节耀武扬威彻底侵占了天空,吓得铅灰色的云层噤如寒蝉动都不敢动。“溜溜溜”的呼唤,和“呷呷呷”的叫声也几乎听不见了,人间静如死水。前面驼狗的东屋已亮起血战的灯火。我估计他那儿又聚满一桌在玩弄纸牌。而驼狗放在桌子中央搪瓷杯里的抽头随着局势的白热化也已初见成效。我蠢蠢欲动,遗憾的是口袋里的铜钿不够做赌本。喝干最后一口黄汤,我绕过妻子的竹椅走向屋后的粪坑。一股淡黄的液体冒着白气冲堤而出,简直如摧枯拉朽的通货膨胀,可惜依然射不透粪便上面那一层被风干了的硬壳。水枪灰心了。淡黄的虎头蛇尾,之后拖泥带水,犹如那黄梅季节滴滴嗒嗒的瓦檐水。河边出现女人,我摇了摇草草收拾,急忙转身离开粪坑。

女人越来越近,还一点也不难为情的对我笑笑,仿佛压根儿没注意我的不雅。师傅,有房子出租?我点点头。那羊儿象回家似的就跟着我走。我妻密切注视阶级斗争新动向,那眼神宛如她是我大模大样领回家的姘头。来客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眼圈发黑弯眉纤细;她穿着饰有图案的大红羊毛衫,一条看不出新旧的牛仔裤紧紧裹住了两条青蛙般的的大腿,年纪二十四五。姑娘笑盈盈的再次请求。妻子没开口望着我。一个眼色,“猢狲”挪出藤椅,又泡茶。在吝啬的灯光下,我发现不少茶叶恐惧灭顶之灾,久久不肯沉入深渊。

我决定租给她房间,这倒不是因为她举止得体颇有风度,人又标致,我才经不住这磁性的诱惑,而是确实楼下有房空关着。老实说,为了地球上多一座三上三下的楼房,罗中立《父亲》耗尽了心血,并动用了祖传的六十只银洋,末了扔下夹在耳朵上的那支廉价的圆珠笔,两手空空紧随着母亲走了,至今我仍独自背着三千元债务。我想,与其撑面子空关,还不如学哥哥样趁早租出,以换几个油盐钱。

姑娘坐下来,随手把肩上的挎包卸在她两条并拢的大腿上。她礼节性地饮了口茶,吐掉了那些贪生怕死的叶儿,就迫不及待询问要多少钱。在电灯光的辉映下,她手上的戒指亮晶晶的,她毛衣上的装饰品在闪闪发光,而且她口袋里的金钱也似乎欲弃暗投明。你说,我怎么愿意辜负我过去做菜贩讨价还价的经验!所以我沉住气慢悠悠地说:先看房子,价格可以商量嘛。说真的,我已盘算过,却仍不知开什么价为好,因为我不了解她操何营生。我希望她是有两头小牛(徒弟)的裁缝,或者是财大气粗的服装商,这样纵然开价凶险,羊儿硬着头皮也吃得进。“你需要住多少面积?多长时间?”“只要一小间,时间三个月或半年,也许一年,吃不准。”我决定租给她,但租金要卡住喉咙。只要自己吃饱,哪顾别人跌倒!至少每月六十,三六一百八,或六六三百六,半只黑白电视机,收入不错。我思忖。

在空气清凉的暮色中,我领她参观了父亲的遗作。绕过脚下几只粪坑石灰潭,我俩在屋外转了一圈(小毛头小狗似的跟在后面,住在屋后的哥哥嫂子朝我俩探头探脑),然后登楼参观阳台。她眉飞色舞称赞这作品,说:楼梯造得挺宽的,可以并肩三人行,式样一点也不小家子气,谁设计的?我心中喜滋滋的,将上辈的作品脸不红心不跳地占为已有。她踱到阳台栏杆边上放眼四望,可惜两旁都是些墙壁和窗户,幸好超过驼狗那低矮的破砖烂瓦和瓦楞草,还能看到远处灿烂的外贸大厦和观音堂前的两株银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唯在中午时分楼面才阳光普照。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透过窗玻璃睃我那别无长物的卧室,并摸了摸发黑的白坯窗户,感慨道:今生今世,我也有这么座楼那多好呀!我不知她这种曲里拐弯的赞赏是否出于内心,不过我仍喜欢。因为邻居棋高一着或见多不怪,纵然心里赞赏,出于妒忌也不愿说你好话。同车间的钱师傅也骂我猪猡,说好端端的平房为何拆除。他叫我没事到风景优美的牡丹新村去逛逛。他说,那些清晨跑步练气功打太极拳的大帽子根本没花一个生丁,就都吃小灶住上了设备齐全独家一层楼面的新房。他又说,自然界有一种鸟,从不搭巢,平生本事善于租田当私产,善于趁虚而入占领异类的窝,受害的鸟儿假如在自己的窝旁鸣冤叫屈游行示威,你只要装聋作哑,或发射一枚爱国者导弹则万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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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故,这几年大伙居然情愿被竞争夸富的欲望所欺骗。你看四周,瓦工木匠川流不息,铁制竹制的脚手架拔地而起。尚好的平房接二连三被拆毁,新房完工还要在外墙补贴瓷砖马赛克,还要添灶间打围墙。乡亲发疯般的肚里使劲互相攀比。哪怕只有一个女儿,也要为了日后招女婿去造一幢房,而宁可勒紧裤带吃青头做和尚。千人一面的鸽子笼如粪坑蛆虫一下子就消灭了那一片片稻田茭白田。树林小癞子剃头般的差不多砍光了,高大的泡桐斩草除根被制成了十人一桌的圆台面,胆小的田野经不住大逮捕,可怜巴巴的逃往天涯海角。小桥流水渐渐泛起尿液般的铁屑黄,大鱼的孩子起先还躺在水面上肚皮朝天晒太阳。牛呢?猪和羊呢?儿时纳凉的船坊呢?要不是还剩下几块边角料般的的菜地,恐怕镰刀锄头也成为多余的了。然而年复一年,乡亲依旧象蚂蚁衔骨头那样将砖头水泥钢筋木材往家里拖。唉,这一只只鸽笼天知道诓骗了芸芸众生多少心血!

7

你说每月多少钱?她走进我准备出租的房间又急着问。六十元一间,怎么样?她沉吟一会,没正面回答,只是扫视房间,脸上却显出勉强做作的微笑。哼,二十平方,白墙砖地,离火车站集贸商场又这么近,当然货好不便宜。“能否借张床,竹榻也可以,有桌椅最好。”我答应了。我自以为大赦天下,但眼看羊儿仿佛无家可归似的急于拍板,我又后悔。也许价钱还可略微提高,于是我硬着心肠:希望你一次付清。她侧着头盯着我,笑盈盈的给我通电。辣麻辣麻的,柔软剂充满我的血管,我第一次感到我的革命意志严重衰退。她说我眼下没这么多钱,不过你放心,我保证每月付清。我不好意思痛打落水狗,这不是不舍得撕下人之间最后一层面纱,而是唯恐吓走这位赵公元帅。再者,当时她说话细声细气的,一副诚恳可怜盼我手下留情的模样,不瞒你说,我的心都快酥了,哪儿还下得了手。

8

姑娘住下一晃半个月,那时候我废寝忘食日理万机正忙于飞地的事务,因此无暇顾及她的行踪,及至连姓啥叫啥也不清楚。我问妻子,她笑道:她没告诉你?钱到了手连人家的姓名都忘了,真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铜钿。她叫姚月芬,小名三妹,听口音顾村人。

噢,有天下雨我呆在家中无聊,曾偷偷用另一个钥匙打开过她的房门。房间空荡荡的,千里无鸡鸣万户萧疏鬼唱歌。我父母在世睡过的那张竹榻如受惊的兔子缩在角落里。它使我再次听见了二十年前某一天深夜的吱吱咯咯,和掀开马桶盖子的声音。床上铺着色彩明丽的双猫牌床单,一条草绿色的薄被豆腐干似的叠放在床中央,上面压着个大枕头。床侧一根横竿上挂着几套行头,既鲜艳又时髦。桌上的瓶瓶罐罐皆是些我说不出名目的化妆品,梳子圆镜口香糖方便面,还有二本翻旧了的书:《西西里人》、《摩尔.弗兰德斯》;床下一双红拖鞋,两双颜色各异的高跟鞋;没马桶,只有一只有盖的痰盂;泉水淙淙。环顾房间你休想了解羊儿是干什么的。后来一次云收雨散我曾问婆娘,她道:听驼狗说三妹天天到集贸商场帮别人看摊位,有一次她还乘过他的三轮车呢。

一般来说,我中班总睡到第二天九点。那天上午妻儿都去了该去的地方。房间静悄悄的,能听见侄子的鸽子的咕咕和楼下母鸡伸懒腰和谷谷觅食的响声。我下楼刷牙洗脸,抬头看见三妹的房门敞开着,我不由自主跨了进去。她聚精会神在梳妆打扮,喏,一条红白相间的毛巾还奄奄一息半沉在脸盆里呐。是你,她眼睛说,又笑,就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撇开我继续改革她那张俊俏的脸。我放弃自尊依然怏怏的赖在她旁边。你看,她先用食指从矮瓶中捞起一团白膏,将其点抹于鹅蛋形脸上,一时间出现一个滑稽的小丑;接着她用双手使劲均匀地摩搽,斑驳的白粉不见了,换来的是一片天然的银装素裹;然后描口红,仔细地描唇角,绯红的双唇油润丰满,假如从它那儿冒出一串撩人心弦的情话,肯定妙不可言!梳妆完毕,她从横竿的衣架上取下一件绣花衬衫。我出神凝视着,根本没听见院子里风吹腊梅广玉兰的沙沙声,也忘了去洗脸。我呆呆地站在那儿欲找话说,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刘师,拿瓶水。三妹很随便地差遣崇拜者。我服从了。却不知她确实如上甘岭一般需要水,还是欲避开我拿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待我再次走进房门,她刚巧换上绣花衬衫,慌慌张张的。以至于那两只雪白的胸罩也没来得及坚壁清野。接下来擦皮鞋,擦那双大红高跟鞋。她不理睬我,视我几近为尘土,似乎依然耿耿于怀初见面时我的矜持和权术。癞皮狗简直立脚不住。末了她重新“深挖五一六”,将额前的一绺头发往后拢了拢,权且当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又挑剔了二三根她自以为有损阶级队伍纯洁的眉毛,如此折腾,可惜她无法清除眼囊那滩定时炸弹式的青斑。我差点脱口而出,你去那儿?会男朋友?嘴上却道,给你泡杯茶?她摇头不语望着我的脸。哦,我还没洗脸,头发也乱蓬蓬的象个倒塌的草垛,于是我看看手表,装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样子拔脚走了。少顷,我在灶间听到关门声,旋即皮鞋声橐橐橐的由近而远渐渐消失。院子里的老母鸡在谷谷谷地乱叫,兴奋得象刚生下一个子女似的。我推推三妹房门,房门纹丝不动。

9

一个月过去了,第二个月的房租又到手。是七十元。我说你去还给她,恐怕她点错了。妻道她说是谢意,我们照顾她她过意不去,说是给孩子买些吃的。我心里一颤,决定星期天请三妹吃晚饭。小姚虽接受了邀请,却不喜形于色,我见了真不是味。但那天晚上不知为何这姑娘又春风满面的。她穿了件浅黄色的连衣裙,一根黑腰带更凸出了她那诱人的胸脯。颈挂一串黄豆大的珍珠项链,仿佛去参加什么舞会。她刚落座,我就匆匆打开盖子给她斟酒,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速度太快,啤酒的泡沫差一点跳圈越墙。在这危急存亡之秋,不巧我竟一个疏忽放了个闷屁。闷屁源远流长绵绵无绝,犹如二千年的封建专制,又如一只破败的轮胎在缓缓漏气,幸好没发出石破天惊的声音。大兵压境,桌子的四周臭哄哄的,且如澡堂水雾一般迟滞不散,大家晕头转向仿佛进了座迷魂阵,说得难听些,真好比是当场泼翻了一马桶粪。妻子皱眉噘嘴,小姚若无其事,小毛头急着追问:“啥人放屁?啥人放夹屎屁?啥人赖屁不是人!”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平素我在家自由自在一切无所谓,兴之所至,偶尔还夹紧屁股故意拉一声汽笛,引得儿子哈哈大笑呢。没想到今夜小毛头大惊小怪的,害得我威风扫地,在三妹跟前出尽了洋相。

三妹喝酒时慨叹,刘师,你家好福气!一跤跌在青云里。要知道,城市版图的扩大无形之中使你们摆脱了农民的命运。是的,你们失去了土地,但换来的却是安逸。如今你俩不仅有固定职业劳保福利,而且还有户口簿供应证和物价补贴,从此不必养猪挑粪赤脚下田,与我相比天上地下。唉,我家休想有门牌,因为它象断了缆绳的船,离开码头实在太远。父母太老实,不但不会摇横机做生意,而且不会养鱼养小猪,他们只会纺黄纱死种田,只会盼我书包翻身上轿嫁男人。

我女人不同意:你看我适意,我看你省力,你不晓得纱布厂饭难吃,干活象救火,一个人看守八台机。它还生怕你出工不出力,竟然在车间设立厕所,这样大小便就不用出门。但呆的时间稍长,班组长仍冲进厕所乱骂。有几个刚进厂的女中学生吓得不敢上班,缠着父母开后门调单位调工种;病假也不准离厂,说要观察,令你躺坐在医务室,直到你识相去上班。

当时我也不理解三妹这席话,因为我对生活环境潜移默化的变动,就象脱下列宁装棉袄腈纶衫,穿上毛货大衣羊毛衫一样习以为常,就象夜夜听到火车声一样习以为常。我自忖:强者在任何环境下均能生存,不管是冰冻三尺的隆冬,还是油滚火烫的盛夏。因为他自食其力独立特行,既无内债又无外债,不寄生不依附任何人。再者,即使这种所谓的生存优势,也是用我老祖宗的五亩地一头牛一条船换来的。不是吗,我家的菜地如今仍埋着一块“刘界”。我记得父亲在世曾说,过去就算落雨下雪半个月,只要草窠有米,灶口有柴,甏里有咸菜,身上有件破棉袄,照样可以不出门。而今我们土地工,却要为了昂贵的一日三餐天天去耕田。三妹哪儿尝到每天将考勤卡投进木箱中的滋味,迟到早退病假旷工在考勤卡上历历分明,如同它是你肚里的蛔虫;三妹哪里看到离下班仅剩五分钟,大伙一字排开在厂门口,不敢为天下先,一旦“老头子”出现,众人四散奔逃的可怜;三妹哪里知道农民在单位谋生的辛酸!受惯孝敬的公仆,和懒得出奇的基本工,心底里怎么会瞧得起乡下人?他们虽则口上不骂你“阿乡翠宝”,却什么脏活都叫你干。掏阴沟铺马路冲厕所造房子,哪件活儿没乡巴佬的份!仿佛同样从娘肚里钻出来的农民是天生的贱骨头。

记得去年某一天,老头子脚踏风火轮屁股一蓬烟出厂之后,国民党县团级纷纷出笼,宛如猢狲断掉了链条,一窝蜂地涌到阳台上。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太阳暖融融的朗照,用谄媚柔软的舌头舔遍每一位娇男弱女。他们其中既有会计档案员打字员收发员招待员,又有保管员供销员统计员化验员质检员,另外还有几位科级干部和惯于同女人厮混的刘铁嘴。年龄不等,手掌却一律没老茧,服装且千姿百态流光溢彩,质料当然十有八九是羊儿在冬季赖以活命的东西。细皮白肉十指葱尖的手,有的捂着暖瓶热水袋,有的捧着小汤婆子小火炉,仍然东施效颦一齐喊冷,且缩着颈跺着脚。倚在墙上的也有,靠在栏杆上的也有,坐在椅子上的也有,边聊天边品茗边嗑瓜子儿。瓜子壳天女散花摇曳飘扬。这些似乎在等待告老还乡的平日有数不清的话题:丈夫妻子孩子、电视天气脚湿气、服装化妆品、棒针编结法、信水日子的长短等等。唔,有时口滑还大鸣大放市面上流行的新闻旧闻:例如,宝刀不老桑榆未晚,市长第二春而左迁它职啦;接到电话,推三阻四不敢去某局长贵府捉赌啦;被没收的高级麻将牌出现在守夜人的桌子上啦;一大盖帽见钱眼开代人招募刺客,事发处理避重就轻啦;某经理车祸,悼词洋洋万言,收被面一千条啦;昨夜星辰,盗墓者撬门砸锁给密封于棺材里的清代贵人放风啦;强奸犯出差时,没尝到他滋味的女学生含着眼泪拦住囚车喊:“孙老师,孙老师!我们需要你!我们等你回来上课”啦;召开三国四方会议,选一位上面指定的市长,动用轿车上百辆,化费酒席上百桌啦;拿起笔做刀枪,明火执杖暗箭中伤,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容不下一个《冬天的童话》,而老人家另觅新欢后,攻打长沙陷妻于死地,事隔若干年又无病呻吟“我失骄杨君失柳”,却谁都不敢放一个屁啦,难怪历朝历代的士大夫没有一个为太监的睾丸鸣不平啦;英明领袖主动向老人家举报,后来竟然又在《天安门诗抄》的封面上练习书法啦,他的住宅美国赤佬估价五百三十万美元啦;噢,还有一些触目惊心的道听途说,我的笔在颤抖实在写不下去了。真是惨不忍闻无所不谈,除了老头子的隐私和厂里的红包数字没胆估计议论。

10

才吃了半小时,哥哥来找我下棋,见架势不现实,我又不邀他上席,且爱理不理的,便没趣相的走了(我永远不会忘记母亲丧葬费推派时他的斤斤计较)。兄刚走,前面的驼狗仿佛猫儿闻到鱼腥气也过来凑热。历来撒尿舔舔卵头子的吝啬鬼,今天出手可大方啦,接连两根气势磅礴的红塔山,像野猫口上岸的日本冲锋队将我桌角的大前门揍得鼻青眼肿嗷嗷乱叫(后来它又不间断的揍这可怜虫)。驼狗这人自由散漫,对上班不感兴趣,他选择了踏三轮车的自由职业(说自由,其实逢年过节也要摆平他们的头儿),因此黄鱼腿肚特别硬特别粗。平日听口气每月稳赚五龙(一龙一百)。不过人却说他一逢尴尬就卖血,横竖血头是他的酒肉之交。驼狗老婆前几年得病死了。死的那天驼狗呜呜咽咽哭了一夜,拂晓脚下烟灰一片白。据说真正的杀手却是死者丈夫那凛凛伟然。说来不信,其妻尸骨未寒才过五七,驼狗就忍不住睡在永兴娘子的床上。永兴娘子容貌清秀白皮肥臀,一双大眼乌油滴水,绰号杨贵妃。此人贪吃懒做头脑简单,小时候大概生过脑膜炎。一串香蕉二斤鱼肉或三十只鸡蛋,自轻自贱起来甚至一副大饼油条、一二句“梅香,你唇红齿白,小手肉鼓真神气”的马屁便能诱其上钩。七八年来,唐玄宗为了摘去绿帽子,爬雪山过草地,真是费尽心机吃尽千辛万苦。驼狗三下五去二入马进港,居然上了瘾,趁癞痢永兴轮船开上海见缝插针。水手也不是好惹的,见闲人拍背脊笑其硬梆梆,即埋伏现场,将驼狗打得个落花流水。尽管当时姘夫夺门而逃,游过一条河,钻进一户人家,却仍没逃脱苦主的毒手。有人形容落水狗吓得不敢抵抗,尿还撒在裤子里。你看,今夜驼狗贼性不改,边吹牛边色眼溜溜。他那邪恶的目光,充满潜台词的撩拨,仿佛在千百次地抚摸三妹的摄魂关节处,简直忘记了他的政历问题和不惑的年纪。而小姚居然笑容满面津津有味的消化他的乱嚼喷蛆。她真他妈的不懂事,还火上浇油凑趣附和,以畅其兴以显其媚。她时不时瞅着驼狗亮晶晶的汗脸,笑吟吟地欣赏车夫为了消灭蚊子而打自己的嘴巴子。那海棠春睡的神态显然在鼓励他大胆的往下吹。逗得驼狗嘻嘻哈哈,唾沫星子如电焊的火花。整个晚上驼狗登堂入室反客为主,东家酸溜溜的被冷落一旁。我深恨自己嘴笨舌拙,不会谈论些桃色新闻,以博三妹一笑。我心里自然恼火驼狗的放肆,然而我却拉不下脸打狗出门。晚上八点,小姚如贵妃醉酒似的娇柔无力,宛如给人抽掉了脊椎骨,有几回居然挺不住,还伏在桌子上。她的脸蛋红彤彤的,一泓秋水中倒映着两只燃烧的月亮。饭后她抬起头来慢吞吞的喝干一杯茶,嘴说天热睡不着再坐一会,待我妻子重新给她满杯,她又忸忸怩怩离开桌子,打个哈欠,说是累了要洗澡睡觉。可驼狗唠唠叨叨,仍然用眼光不住的撕扯三妹那副若隐若现的奶罩,死皮赖脸的不想滚蛋,我真恨不得把他一脚踢出大门。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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