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飞扬的尘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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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我同小姚似乎达成了默契,成了一对互怀鬼胎的朋友,那夜的一幕,让她碰巧走进了我肮脏的内心世界,这使我觉得在她面前已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了,再者,对我游泳时的小动作她守口如瓶,这足于可证明她是我事实上的同谋,当然这也是我信任感激她的最初原因。不知为何,我三天二头请三妹吃晚饭,我想,也许我企图塞住她的嘴巴,否则何必这般割地赔款。三妹每趟就餐,举止均很随便,想啥说啥有啥吃啥,客堂充满着一种亲切的家庭气氛。

不瞒诸位,有次我边灌酒边直勾勾地盯住小姚的脸,全然忘记了妻子危险的存在。三妹眼睛晶莹透亮如葡萄,白晰的脸上印现淡淡的红晕,油润的乌发披散双肩(她喜欢变换发型),两只雪白的耳朵遮遮掩掩。她的嘴唇极薄(不象我原先的感觉),唇角微翘,仿佛不时向我微笑,向我打不知所云的信号。我一不小心碰着她的鞋,她也宠辱不惊,并没像上次游泳时那样装腔作势,起先我还以为是老婆的脚呢。不一刻,雄性小腿靠了上去,它渐渐感到衣香鬓影的柔情和温馨。两条腿儿相依为命并蒂莲开久久不分开。我的内心洋溢着一种烧饼贴在炉膛般的温暖。我真佩服她乱云飞渡仍从容,自始至终不露一丝破绽。老实说,这种心灵的颤抖,若潮水般漫溢的愉悦,我已久违多年了。

说出来不怕笑话,我在婚前也曾经历一次。那是在八年前一个冬天,当时我这条情欲的饿狗,情窦初开饥寒交迫,精力却如三九严寒怒放的腊梅,无奈天寒白屋贫,上天入地找米下锅,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儿。真的,唯有在睡梦中,我才有幸搂抱白白胖胖的少女。现在想来,纵然找到,一年半载自卑的呆头鹅也没能力贡献自己的童贞。回想那天晚上电影院铃声叮铃,我进场就座就注意我的邻居:圆脸大眼尖鼻短发,脖颈细长,胸脯挺有意思的。我吃不准她的身份。平日我时常逃避和异性切实的交往,也许是由于人穷志短没勇气吧,那夜同样如此。开始我停留于斜眼偷瞧咽着口水的初级阶段,一会儿却又心儿狂跳唇干舌燥。我思付:这兴许是因为女孩也有意思的缘故。经过几次由浅入深留有回旋余地的试探,两条腿儿羞答答的会师了,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俩都没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爱情大师皆说语言是多余的。一个飞眼一个媚笑,一个大胆的惊世骇俗,均胜过千言万语。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深化改革挺进大别山,抚摸了她的大腿,抑制住了一个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念头之后,我又去俘虏她的手。她虚晃数枪也没怎么挣扎,软软的暖暖的。我得意忘形接连翻了几个筋斗,时而还有计划撤退掉头离开那美丽的五指山,让红色娘子军送君送到大路旁失望一阵子,尔后再饿虎扑羊。如此轮回循环不已。当时我完全进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灵点状态”。散场电灯大亮,我一下子被剥得赤条条的丢失了神秘。那羊儿满脸通红背转身子从边门溜走了。她哪里还敢抬头望我一眼!但这份温情这份羞怯却使我永世难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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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黄昏三妹在井边洗衣服,我没事找事给她提了几桶水。三妹趁无人之际咬耳朵:刘师,我相信你。驼狗真不是人,欠债不还!你能否出面帮我讨还八十块?她见我犹豫,便用油水打动我,每人一半。不不!我像受了侮辱赶紧答应。三妹吩咐:若是耍无赖,你也不要硬讨,算我倒霉!我思付:洋盘!过去生产队准备明天出售而浸在河里的一捆捆大蒜,他半夜三更还去偷!前两年赌沙蟹输红了眼,不但动刀子抢台面,而且还先发制人嚷着去派出所,仿佛所长是他的教父冯敬尧似的。何况小姑娘的区区八十元!自然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当夜我找驼狗,驼狗住的是三间老屋。村里独有他最想得开,不打算造屋。他说没人住,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人家床上的人。他女儿十七岁了,长得水灵灵的,衣服穿得紧绷绷的,两条粗实的辫子垂至腰间,象一只即将落地的苹果。据说她宁死也不愿和父亲一块住,而情愿寄宿于学堂。驼狗放下酒杯接过烟耐着性子听完,道:你又不是小骚货的姘头,倒有胃口做穆仁智,有回扣?留你住一夜?我差一点也象永兴那样给他两下子。不过我还是听从了三妹。驼狗没法对付我的精雕细刻水磨打蜡,而且我边说边大大咧咧地吃碗里的花生米。再僵持下去眼看他桌上的老烧要不太平,故他只得悻悻的掏大团结,蘸着口水点了二遍,说你任务完成了,想了一想抽掉一张,道:有几次她乘车没付钱。

三妹笑盈盈听我汇报后,说:哦!他说回扣,哼!关他屁事!她忽地抽出三张塞给我。我成了什么人了!我边摇头边逃了出去。事后我想,假如她不这样,我肯定还要在她房间多呆一刻。我又想,要是我大胆告诉她,小骚货,留你住一夜这些脏话,三妹真不知要气成啥样子。

23 小姚依旧按时交房租,但她总是给我妻子,好象我是一个钱不能到手的二流子,这多少损害了我作为户主的自尊心。我不明白她俩的关系为何这般融洽,仿佛有说不完的私房话,我时常看见她同我女人有说有笑的打着毛线。有时我还发现她偷偷翻阅我枕边的书。但是每回遇到我,受惊的羊儿总是不自在,悄悄或借故离开,只要桌子上放着苹果桔子饼干什么的,不问我也知道这是谁送给孩子的。

唔,记得有天妻子对着镜子翻弄试穿一件仿马海毛的菜绿色套衫。她说是小姚代买的,出厂价三十块。我肚里雪亮,不过没说穿这恩惠的原委。我心想,这婆娘真不拎市面,到哪儿去买?跑穿鞋底,哪怕还价六十元也没人卖给你。

由于三妹这一善意,更使我觉得收她的高额房租未免奥斯威辛剥猪猡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闯荡江湖挣钱也不易呀。她其实才住了巴掌大的一块,其余的都空在那儿没有利用。我还记得妻子曾对我说,三妹称赞你为人随和不发脾气,吃狗屎忠臣似的。我想谁不知我的火暴性子。就说去年夫妻争吵,我不敢打女人,生怕她故伎重演,一气之下回娘家,末后还不是你死乞白赖求她回家,就把一只八成新的铝锅掷到场上,见女人冷笑不理睬,又冲上去将它踩得稀巴烂。我唯一的下级──小毛头见状乱叫,此时不扇他耳光,更待何时?奇怪,自从三妹来后,我的确心平气和没歇斯底里过。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12月份的五十元奖金又成了我赌本。元旦过后没几天,我又去驼狗家玩二八杠。(山上死灰复燃,驼狗已去过几次。他说人不多,一二十个人。又说大伙分析黄老师有可能是耳目。有次大赌他赢一万,“天穿”后他带了被子牙刷面盆由老婆陪着主动投案,结果只罚了一千教育释放,且从未拘留吃过官司。)至多半个钟头,奖金就泡汤了。尽管我一分钱掰两半赌、打一枪换个地方,五元十元下注,可就是阴差阳错连失街亭。心里不服气,口袋却不争气。又后悔,每次败北都后悔,赌咒发誓再赌斩手指头,但手里一松,狗总改不了吃屎。

输光回家正巧看见三妹,一根救命稻草,我招招手拉她进房间,鬼鬼祟祟的,她很紧张。我说,能否借六十,作算下个月房租?她戒备道:“为啥要先付?冷灰里爆热栗子。我只得摊牌。她沉吟好一会,我度日如年真后悔开口求人。不料她从小巧的蛇皮夹中抽出四个伟人。去翻本!输了我负责,赢了每人一半。有命上梁山,无命落东海。找个机会孤注一掷,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不管输赢马上就走,我看见哥哥就是这么赌的。赢了再赌,你就对不住我!十分钟后,我神采奕奕走进她房间。突然之间,我放胆第一次无邪地亲了她一记。她措手不及,涨红着脸推开我,说:“胡须象板刷,当心给人看见!”“看见就看见,不见得算我强奸!”我盯着她嘴鼻之间那一线绒毛告诉她,我七六才三点,一身冷汗,没想到庄家三七“蹩十”成了零点,阿弥陀佛,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笑道:我不信你是老输胚。但我反对你赌。你赌什么,你等米下锅,日子没法过?老实说,你并不是赌博的料。打关牌连输四刀,又做狗叫,写那种没骨气的检查,哪儿象男子汉!我一阵脸红,矮了一截。我知道是谁多嘴多舌的。末了我连本带利还三妹一百五十。她笑得开了花。不料她只收一百,说算了,你不赌就等于给了我。

24

丑话已经说到这儿了,还躲躲闪闪什么呢?你明明知道名家说过,唯有刻划人的内心隐秘灵魂骚动,才有可能成为上乘之作。是的,在驼狗家赔钱的第三天我上夜班。那夜天气很冷,大地似乎冻僵了,到室外撒尿身子不住哆嗦,大铁门缝里的风朝我车床呼呼直窜,吹得我两条腿儿不住打颤,才工作了二小时,车刨钻铣便一个个离休退休静坐睡觉。车间冷冷清清的,看不见一个鬼影子,羊儿俱躲在更衣室烤火吃半夜饭。两只电炉忙得不亦乐乎,矮凳脚在残忍的火盆里毕毕剥剥苦苦求饶。

小黄毛肚皮塞饱,点燃一支烟,坐在火盆旁,旁若无人朗诵《骨油颂》:“啊,骨油,它既是生命的库存,又是情场的开销;啊,骨油,它既是亚当的炫耀,又是女人的计较!啊,有了骨油,穷不算真穷,富岂是假富;啊,有了骨油,夏娃望风披靡,磕头如捣蒜;男人气壮山河,锐劲似破瓜。不能设想没有骨油,没有骨油,天地缺人子宫失业;没有骨油,生命好比霜打的秋草,肾虚阳衰碧落黄泉;没有骨油,男人就是纸上谈兵望洋兴叹的太监;没有骨油……”荒淫至白热化之际,老钱放下饭盒,凑趣添上二句:“骨油既是世俗永恒的禁忌,又是花心止渴的甘露;既是男人无偿的援助,又是尤物无愧的接受。”众人眼睛贼亮睡意全无,都明白所谓的骨油是什么液体。两个黄花闺女吃不住言论自由,只得滑脚上厕所。

无聊到下半夜二点我昏昏沉沉实在挺不住了,便洒了一圈烟,借口肚痛提前回家。小黄毛兴风作浪:肚皮痛要传染的。不信,隔一会我也肚皮痛。大伙心照不宣。诸位休说我懒,假如你发现一天收获竟远远抵不上人家每天一包红中华,久而渐之你也会丧失劳动热情。

月色斑斓树影婆娑,腊梅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不知怎么,我居然望着三妹的窗户久久不愿上楼。紧闭的窗户后面排着十多根坚定不移的栏杆,窗帘后面昏暗无光无声无息。我轻轻推了一下,房门赤胆忠心。随即我又笃笃敲了二下。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静夜的敲门声惊得我毛发直竖。信息石沉大海,溶化于寒冷的空气中。三妹。我压低嗓音呼唤,呼唤那梦中也许在山坡吃草的羊儿。那甜美而焦灼的呼唤却又被沉浸于冰水中的黑暗所吞噬。我鼓足勇气,卸下皮带上的钥匙,一阵惊天动地的金属声,房门落花流水。电灯倏地亮了,照亮了山顶洞那一幅粗拙的壁画,同时也照亮了三妹那仿佛被剪掉了羊毛似的贫困。三妹披头散发如兔子出窝一般从床上竖起来。一件玫瑰色棉毛衫,颈项白得耀眼。她仿佛早料到是我,故一点也不惊慌,嗨,还意味深长笑了笑。

电灯熄灭了。无边的寒夜,房间一个大火炉。三妹背对着我翻向里床(是给我一把交椅,还是敬而远之),我的身体下面仍然保留着一团热烘烘的体温。我耐心焐热了手,去扳她的胸脯肩胛骨,没想到居然摸到了一根沉甸甸的金项链。三妹默然只是挣扎。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从容不迫。临床经验也告诉我,征服异性,男人都得冒一次当流氓无赖的风险。须臾奶罩名存实亡,乳头如吃了一拳似的胀鼓鼓的,羞怯的面具被我撕得七零八落,挣扎土崩瓦解,乃至不能保持拒绝的外表。我厚颜无耻地恳求签证,领事既然拿起了鹅毛笔,那么她的牙关无论怎么刁难,也难以阻挡我舌头的旅游。鸟语花香,溪水汨汨,空谷幽兰随风拂动与世俯仰。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我开始真分不清她臀部大幅度的弹跳是出于反抗还是欢欣,但是随后她那喃喃的呻吟和急促的喘气,以及那股令人迷醉的奶花香,却强烈地煽起了我的情欲,使我返老还童欲罢不能。我记得她心花怒放一饮而尽之后哭了。她抱住我的脖颈,肩膀颤抖哽咽道:刘师,你不能这样,你我怎么对得起她!她前天还后悔没给你做件丝棉背心,担心你上夜班受不住。还说要认我为妹妹,给我介绍好对象。死猫活贼,你真不老实!她一旦知道,你厚着脸皮跪下来蒙混过关,可我的脸面朝哪儿撂?我得意洋洋的驻扎在她的床上,吃她的粮草抽她的血,抚摸着她的金锁片,有恃无恐地说:要是你不喜欢我──不,不是这意思。她打断我的话赶紧分辩。那迫不及待坚决的语调,使我真以为她恨不相逢我未娶时。

后来我思忖:三妹原是个风华正茂的姑娘,是处女不是处女,自然我心中有数。但我仍不明白她的体操为何能如此大胆奔放出神入化。她一会儿采菊东篱悠然见南山,一会儿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加官入狱喜怒无常,以至于完全打破了我过去立正稍息熄灯起床号的计算机程序。她登临绝顶时拼命抱住我,将我的脸急迫地按在她左边山头上,仿佛给孩儿喂奶似的;反弓的胴体则形成了一座优美的河北赵州桥,宛如担心我的小弟弟滑脚,巴望他长驱直入更上一层楼似的,全然不顾怀孕的危险,仿佛她预先服了啥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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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露滋润禾苗壮。自从我与三妹有了实质性联系之后(我不敢说占有,因为我不是草菅人命的山大王,况且她本属于未来的我也许不认识的男人),三妹越发青翠欲滴楚楚动人。那夜的风流使我发现,除了美丽富饶的长江三角洲,还有四季长青的珠江三角洲,还有“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和“吐鲁番葡萄”。人间处处有冷暖,天涯何地无芳草!真的,一旦你冲破经验的束缚施展想象力,若伟人一般大胆跨越了人面兽心的传统伦理,你就能尝到“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亡国君主偷吃小周后的滋味。在此我不愿口口声声说自己背叛妻子奸污良家女子,上纲上线说自己违法乱纪,对不起党和政府单位领导对我多年苦口婆心的教导,因这样会使我平湖秋月般的心灵徒增一份内疚一份犯罪感。再者,凡胎不能战胜情欲,正如伟人不能战胜野心一样,也是无可非议情有可原的。况且我就是我,我不是应声虫螺丝钉,我不属于别人,也没有屈从别人的义务,我完全有权支配自己的肉体和心灵.我本赤条条的投生尘世,又将孤单单的离开人间。我生来也是孤独的,因每次生死轮回既无人陪伴又无人殉葬。事实上我自食其力,也不欠谁的情。俗话说耳不听心不烦,眼不见为净,所以我不仅仅出于肉欲的举动,也根本不应该向第三者负责和解释。老实说,三妹的冰肌玉骨似水柔情不但打破了一潭死水,让我长在红旗下泡在甜水里,晓得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没解放,而且还让我走进一个理想中的绿洲。我陶醉于幸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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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是我走错房间一星期之后的一个黄昏,我上街买东西。街上车轮滚滚尘土飞扬,仿佛全世界的汽车都到这条路上来了。足足有三十辆的小轿车,有的拉上窗帘,有的是茶色玻璃,反正你看不见里面的人影。一根根克罗米天线如斩旗一般插在车子的脖颈上。它们成群结党如一字长蛇徐徐爬行,并不时按喇叭亮红灯,后来终于爬进前面刚开张的盘丝洞。华灯初上,霓虹灯在寒风中闪闪烁烁,宾馆前的喷泉手舞足蹈五彩缤纷。欧,真是共进晚餐莺歌燕舞的美妙时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路人密如蚂蚁,一粒子弹可以串荸荠。再说,在这茫茫人海中我深知自己的渺小和多余,也明白个体生命的市场价格远远不如一辆小轿车,因此我一直走在人行道上。人走人行道,安全才可靠。

不料前面出现拦路虎。其中一个正飞起一脚踢翻了一只煤炉。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人民战士驱虎豹,舍生忘死为革命。砂锅当场摔死在温都尔汗,汁水横流,几十块扯篷豆腐干樯倾楫摧死了一地,肝菌癌症大肠菌,淋病疱疹艾滋病剑拔弩张伺机行凶。白发苍苍的老太一个趔趄,想顺势倒地,让人在古老的胸脯上踏上一只脚。不料另外一个救死扶伤,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硬叫她亮出营业许可证卫生许可证个人健康证,和当天的交通管理费收据。老太却装聋作哑,一味哀嚎:放我一条路,我儿子在吃官司,媳妇跟人跑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见不是路,只得转往马路。就在这时候,三妹同一个男人穿过危机四伏的车流朝我走来。那男人五十来岁,牛高马大,络腮胡子,穿了件臃肿的滑雪衫和一双铜头铁额的老K皮鞋,似乎就是那个天天在十字路口卖膏药的浙江人。我笑了笑欲与三妹打招呼。没想到三妹面不改色视同陌路。我很纳闷,则转身盯着她那贵妇人般的背影。偏巧三妹也回过头来朝我嫣然一笑,犹如戏弄一个傻瓜。我十分难受。

晚上十点她才回家。假正经不理人,恰恰暴露了女人的阴头活脑!阴头活脑,谁阴头活脑!你才阴头活脑呢。她寸步不让揶揄道,边咭咭笑着去开房门。我不明白她所说的阴头活脑是指我的拈花惹草,抑或是指我上次深夜的顺手牵羊。提起偷木头,记得那夜“剪彩”后她曾规劝:才值二三十元犯不着,人凶经不住天算,当心跌碎土地工的饭碗。有多少人梦里也想吃皇粮。她还顺便提到她摊位旁边小芳的遭遇,就是那个上次去商场死死盯住我的抽烟姑娘。她因过去跳所谓的贴面舞而去那儿疗养了三年。期满回家,她见舞厅星罗棋布大赚其钱,踏着烈士的血迹前进,并且居委主任也在里弄动员埋土半截的老人跳迪斯科,而不担心妨碍居民的休息了,说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小芳当过临时工,却没过三个月就逃了出来。她说,人家看了档案,了解了你的底牌,就这个求你那个诱你,这个说培养你当轿车司机看你表现;那个说替你转正为长期合同工看你态度。你推托担心有小孩,口服避孕药便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你抽屉里,好象你不跟他们亲嘴上床,就是存心和上级过不去,你简直不敢独自呆在屋子里。总共挣他百把块钱,却每时每刻都受到歇生意的威胁。有时晚上还叫她们陪酒,说封建拽袖靠近坐,鼻子如猎狗一般嗅香味。小芳还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刚发育就披地理老师采了毛桃。

那天夜里三妹敞开心扉谈了许多,我起床离开时,邻居的大公鸡已喔喔喔此起彼伏叫个不停,三妹还不顾窗帘上淡淡的晨曦,杨柳依依的对我说:胆大有将军做,你总算成功了!不要见怪,你那天到商场找我一点也不大方。所以你走后小芳说,面皮血红这人真老实!老赵插嘴,老实个屁!洋头洋脑,穿了牛仔裤,裤裆里弄得复杂得很,炒炒一大盘,装起来满满一野碗。他朋友趁火打劫,洋葱头看看大,骨子里虚,看样子还想吃野食!这一下子却给他俩说准了,你说是吗?

我吃醋不止一次了。且不说摊主老赵三顾茅庐宾至如归我的忍气吞声,有回形势使然还迫不得已让他咬了一顿晚饭,害我难过了好一阵子。单说那天下午,一位年轻的税务员居然红着鼻子红着脸也上门寻三妹。两人仿佛对表约定了时间似的,绿头苍蝇的嗡嗡声还没传来,三妹房门便自动打开,却不见伊人的倩影。湖蚌很快闭合了,往深水区下潜.几乎听不见“红十月”潜艇砰砰吱咯的噪音。我想三妹总不至于当着我面在大清白日干出令人心伤的事吧。那男人终于走了,垂下眼帘涎着脸。我面色铁板问三妹:他是谁?你和他多热络!姚小姐!湖蚌泼地吐掉口香糖,放下镜子当即回敬:你吃错了药,摸摸额角头!我是你房客,不是你老婆,我的言行用不着对你负责,吃醋从来不是男人的美德!后来她看我可怜巴巴的,大概感到有点过分,于是转换语气:我只是为了要求他减免税收给我方便,你生什么心!醋罐头!看到她那桀骜不驯的神态,我觉得我再也不能闭着眼睛瞎三话四,说自己神通广大已彻底征服了三妹。因为肉体的得手,在我看来算不上征服,否则每一位嫖客强奸犯不都是不可一世的成吉思汗了吗?事实证明,尽管鼓上蚤摸黑溜进了那幽幽的芬芳的隧道,却并没占领她气象万千的心房。严格地说,我对三妹的内心世界和往昔生活一无所知。我既不知道她的真名实姓,也不知道她的确切地址,更不知道在我之前攻破她处女膜的强人是谁,我觉得我或许只是自作多情地徘徊在她绿洲的边缘而已,有不少龙门留园穷山恶水,其实她并未对我开放。我安慰自己,兴许她独钓寒江雪,对任何人都没开放。我心想,可能她只是喜欢我,欣赏我的大胆,或经不住我的袭击才让我旗开得胜的,也可能情欲的叫化那夜的吟诗作画,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慧星拜访地球,增添一个浪漫的小刺激而已。我反省,也许我太斤斤计较于她的玉体,而忽视了与她心灵交流,才使她在这种皮毛小事上对我抱有戒心。

不瞒诸位,尽管反省说得好听,为了鸳梦重温时游刃有余,我自知之明仍然缩减了老婆性的伙食费。有好几个晚上,粮草充足的我多想寻衅闹事旧地重游呀,但又不敢贸贸然。我不是担心猴子般机灵的婆娘步步设防夜睁一只眼,也不是担心三妹拒而不纳封山育林,而是担心她的肚子不争气露出雪泥鸿爪。有谁知道,那只跃跃欲试的火盆耍用多少理性的冷水才能扑灭呵!那几天只要羊儿晏回,我就张开着血盆大口魂不守舍地望着远飞的大雁。我怔怔的放牧于北海般的电视机前啮雪咽毡,以等待小小羊儿的归来。只要尿泡里有一滴二滴,我就自以为有理下楼搞四清,以便临近那幸福的窗口,希望看到她那座明亮的诱人的灯塔。天哪,我真不知我对她的感情是出于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还是水乳交融二者兼而有之。每想起公园茶室那个栩栩如生的谜语,绷紧的弦就更加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去弹她的房门。有一次一意孤行,门却锁上了保险,阿里巴巴意兴索然徒有羡鱼情;另一次半夜一点虽钻进了蚌壳,床上却空空如也,滚圆的珍珠影踪全无;还有一次湖蚌仙子却睡眼惺松道:我不想,想快活找老婆!你精力过剩,我要建议厂方提高你的生产定额。唉,你们男人不能吃甜头,吃了甜头,不花代价便要纠缠不休,一点也不考虑我们今后要出嫁。我很失望,摸了摸那两个丰厚的馒头,又亲了她一番,准备转身离去时,蚌壳又咬住我不放。我和衣隔着被子伏在她身上有个把小时,万籁无声,唯有两颗跳动的心今夜星光灿烂,灿烂若金色的葡萄藤。不知怎么,那烈火般的情欲居然象今天的气温一样冰冷冰冷的。三妹贴着我的脸弓屈着身子若睡熟了一般。

“睡觉吧,我的宝贝,小鸟儿早已回巢,花园里多么安静,小羊和蜜蜂已休息,天上月亮笑眯眯,银色光辉照耀大地,你睡在月光里,睡觉吧,我的小宝贝!”

我多么想找个机会和她换一颗心呀!我幻想着一个闪电频繁的暴风雨之夜,我满手污血从强人手中夺回了三妹。三妹搂住我的腰说我喜欢你!马蹄得嗒得嗒奔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马尾后面人喊马叫,闪耀着一条通红的追击的火蛇。红鬃烈马逆风千里一声长嘶,山谷响应。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过日子?抛妻别子住到我家里去。”三妹迷糊了一阵,醒来试探我。“想!怎么不想,睡梦里也遇见你不少次了。”(嘴上说想,真对不起三妹。其实心底从没想过吐故纳新,吸收新鲜血液这回事。)三妹道:想!黑良心,洪芬没亏待你!洪芬不傻,你过去先下手为强,她吃了暗亏没好意思声张。她说她原谅你,你是因为穷。现在要是她发觉风吹草动,肯定没完没了。你如今是她生命的救生圈,到时候秦香莲滚钉板赤膊上阵,嘴硬骨头酥,你哪儿有勇气保护我。

27

不知是何原因,这几天三妹失踪了,她晒在院子里的衣服,我妻收拾了至今仍放在客堂间。摊主来了二次,小芳也神色慌张来过一次。(我不喜欢这个勾魂鬼,每次晚上来,屁股没坐热,三妹总是扔下我们,涂脂抹粉和她匆匆出门。)我不知羊儿去了哪儿,我女人亦不知道。我整天为她担惊受怕的,红颜女子多薄命,仿佛她已经出事了,鼻子撞瘪,肋骨断了三四根,正呻吟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先是估计她回老家,但马上推翻了这一想法,因按理她总是预先和我们说一声的。不是吗?有几次她去沪杭金陵不都是这样的吗?我真惦念她!恨不得上街敲脚炉盖或贴张寻人启事。每当我抽那条她偷偷塞给我的“画苑”香烟时,我总觉得自己太小气了,相处几个月,关系热火朝天,不花钱的甜言蜜语瓢泼大雨,可竟然连一双皮鞋、一件真丝衬衫都没舍得送给她,更不用说答应陪她去一次上海了。每想起那天夜里竹榻的吱咯和她的哭泣,我也觉得自己的感情太粗糙了,至今非但不知道她的婚姻走向,而且连她的生肖生日也让她一个人记住。我清楚记得从未有人寄给她一封信,也清楚记得国庆前夕,她黯然神伤独自呆在房里抽香烟吹蜡烛切自己的生日蛋糕。一天夜里我恍恍惚惚觉得羊儿就睡在我身边,我将她的乳房象玩皮球似的揉了又捏,捏了又揉,乳汁四溅,溅湿了她的玫瑰色的棉毛衫。半夜还要寻开心,骚杀干刀!我女人翻身生气骂。

28

三妹失踪后,风声越发吃紧。大路弄口到处都是虾兵蟹将,和盖有大红番瓜柄的敦促杜聿明投降书。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让屁眼有屎迹的无权无势者感到无所逃离于天地间。驼狗的赌窝遭受了B-52的地毯式轰炸,他本人也上交六百元,去那儿小住了几天;前村的范先生被莫名其妙的传唤了去,至今没回家,且律师已上门两次兜生意,他老婆一毛不拔拿腔做势几次朝井口河边奔;我觉得自己也被盯上了,中午的黑暗无处不在,仿佛人人都领了彩头似的,变成了我的形影不离的尾巴。刘铁嘴时常到我车间转悠,有一次居然走近看我“耕田”,眯缝着眼睛,抽着烟不说话,我差一点关掉车床,上前敬他一支烟。王主任在车间会议上借口生产忙,宣布年底不准请假,病假要征得他同意,也好象是针对我来的。女人道:家里似乎有人来过,大衣橱门半开半掩的,五斗橱抽屉没关好,那存折也移动了位置。她问我是否又在赌场上作了抵押。我发现我早年的手稿《异教徒的诅咒》和《天下本没有一块净土》不见了,不知放在哪儿了。我的心血!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道环节上出了问题,“方先生”不见得能告发我吧。我估计贪生怕死的驼狗的招供很可能牵连我,尽管他赌咒发誓不承认。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决定杜门不出以床为伴。那夜我搂住三妹狼吞虎咽时,五柳先生来了。他酒气熏天闯进我房间,边开电扇边摇头晃脑地朗诵;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舞榭歌台,功名利禄,总被雨打风吹去……混炒什锦乱装斧头柄之后,又指指戳戳谈论《归去来兮辞》的创作体会,且王婆卖瓜中国第一个自愿不带薪下放的干部便是他。又笑屈原投江,说条条大路通罗马,贤人择主而仕,笨瓜才吊死在一棵树上。爱国不等于爱楚国,要爱大中华,要爱全世界。尘灰满面的杜甫(卖炭翁貌),和细皮白肉的白香山拈须一齐击节称善,还喊再来一个。陶老师居功自傲,拉住三妹转了个快三(三妹胸脯遮掩不及),嚷着要吃酒。我道,内人打七折待业灶口头,半夜三更哪儿有酒!

正调侃间,忽然袅袅香气弥漫房间,顿时我头重脚轻眼冒金星,杜白直伸懒腰不住哈欠,温文尔雅的琵琶女也顾不得体统扔下那琵琶,一头栽在我的床上。独有陶令眼明腿快,丢下那五斗米,越壁仓惶出逃。三妹也紧跟着不见了。随后一团黑影一股冷风,玻璃碎裂窗户洞开。只见石壕吏背插单刀,身着夜行衣,胸挂高倍望远镜和一个肥头大耳,翻窗而人。足尖踮地身轻如黑猫,几乎听不见腰间一串拇指铐的钉铃当啷。幸好迷魂香是以次充好的伪劣产品,不久我就死而复生。

石壕吏逼供信,正在用小棍子戳琵琶女,令其吐出五陵少年的姓名和一宿红绢的数目。只见该商妇面皮肿胀鼻子流血,痛得四肢抽搐如田鸡火烤般的在床上滚来滚去。杜白醒来看不过,掩面拭泪稍微规劝了几句,石壕吏听见说“保护妇女儿童、男不与女斗”,就转移斗争大方向,给他俩上扁担铐。丢下那琵琶女,一把抓住他俩的右手,迫使其翻过右肩膀和反扭到背后的左手会师。拇指铐成了同志加兄弟的独木桥啦,真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野羊起初不住咕哝:刑不上大夫!苛政猛于虎!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五分钟后,杜白汗如雨淋呻吟不绝,突然精神崩溃霹雳一声喊出了惨绝人寰的动物式的救命声。山河呜咽天地悲色。石壕吏急忙用橡皮膏封住他俩的嘴巴。后来一双狗眼乌珠瞪了我半天,忽地拨出五四式向我扑来,估计他想消灭见证,也许是为了夺取我的那两只腰子。我魂飞魄散夺路而逃。

一路上没遇见陶渊明,大概他去了落英缤纷的武陵源。不知不觉眼前一座高山。乌云遮没了日头,烟雾扑面而来,不过皑皑的白雪依然晕眩着我的双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着,忽地雪地塌陷了,我一下子跌进了千年的枯井之中。四周俱是亮晶溜滑的冰壁。我动弹不得,寒气刀割渐透全身,脚趾若有若无,我抬起脖子方能看见山顶洞口那一块澄明的兰天。我老婆居高临下俯瞰万物,宛如万古不废的帝王。她横叉着腰颧骨突出,头上的扇形摩丝高耸笔挺。她站在洞口却不扔绳子,只是骂:陈世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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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厂里也接连出洋相。首先是一位七七四十九岁的老工人好端端的走进了火葬场,传说是因为他听说坟地涨价而抢人之先买了块寿穴;次后是王主任的心血换了主人;然后是一位惯于盗窃铜块电线的青工马失前蹄;接着是厂部办公室桌上出现一张名单。总共48名,清一色的打麻将好手。其中厂级二名,中层九名,科员十二名,其余均是名不见经传的车间苦力。老头子怒发冲冠,却不愿直捣黄龙,只得在科室会议上叫茶杯跳了三次,又说了三遍下不为例,末了决定将坦白者小程连斩三刀:警告、效益工资降一级,取消三个月奖金;再接下来天方夜谭。有天,一优化组合的淘汰户竟然不甘自弃发神经闯餐厅,如记者一般咔嚓咔嚓叫“傻瓜”干活,老头子唯恐金属疲劳,吩咐左右拿下。不料他弃了相机,沉香劈山救母般的掀翻了三桌酒席。餐厅大乱,绅士淑女纷纷出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刘科长面孔铁有急忙打电话。

没想到下面登场的是我,那天午后全厂大扫除准备过年。我踩着烂雪冒着风寒,只顾拣拾厂食堂垃圾箱内的白酒葡萄酒酒瓶,足足有上百只,此外还有几十只鲜红或翠绿的易拉罐空壳。我这般卖力,恨不能象狗那样钻洞探索,不过是为了送收购站,以给大伙换烟抽罢了。正在这时有人传信刘科长有请。心跳加快。

刘是有名的绍兴师爷,从刑侦科下放至厂里,据说是因为利用调查某流氓犯(约定俗成,名词当动词用)女眷之机,打蛇七寸的缘故。师爷亭亭骨立瘦如仙鹤,故一向与人斗智不斗力,乃芒砀斩蛇者之信徒也。师爷每自我介绍,和鄙人一般总习惯道:鄙人贱姓刘,文侧刀刘。貌似酸腐,却熟读三国和刘伯温的《百战奇略》,为人精明从不放弃招财进宝的机会。就拿上次来说,我打牌被人告发,他在人保科故作诡秘状关上门,“谁叫我和你五百年前一家,这次放你一马,有数否?”他从抽屉里拿出《治安处罚条例》,又对我说,“将案情上报,聚众赌博,破坏生产秩序,不拘留七天十天,工资降一级,欧,你来找我。”我当然有数,但没法.只得托王主任送了他六包红塔山,外加一份检查,果然雨过天晴大事化了。因此工人敬而远之,看见他头疼。平素他嗜痂成癖,喜制卡片搜材料,但并非为了考政工师职称,而是为了捉拿人性的弱点。他娘的,连顶头上司在横向联营中的夹带也不放过,还借反映为名,打心理战向他暗示,做皱眉状故作分忧。难怪老头子也吃不住这万吨水压机。除了委屈求全赐封二顶乌纱,并给予厂级待遇之外,每月再放盘条把香烟斤把茶叶以笼其心,当然喝酒也不能忘记这小诸侯。刘还贪恋名声喜舞文弄墨(其实世界并不欠他一个名声),市报刊电台时常收到盖有公章的他的稿件。题材五花八门:平暴有感(七律),职工教育,甚至连稻麦病虫害防治和妇女经期卫生须知,也东剽西窃指点江山。每年厂总结,办公室主任也屈尊俯就请其代劳。人说有不少黄石公三略式的治国谋略济世良策仍被藏之名山,关在他暗无天日的抽屉内。每逢中举,师爷并不急于领稿费,而喜欢将领款单夹在他办公桌的玻璃台板里(坚持到最后一刻),诱人观看,甚至还捧着报屁股到处招摇。按理他立朝束带睡在等级金字塔上,理该心平气和摇旗呐喊,却私下里仍抱怨政工人保徒有虚名,是不折不扣的清水衙门消防队,郁郁涧底松怀才不遇明珠暗投,在吃罗卜干坐冷板凳,哪里象曲啸李燕杰那样野游击队,两条腿的关节都快要生锈了。

我刚踏进门槛,刘铁嘴就象煞有介事打开小本子。大冷的天,他仍戴着副道具般的阴黠的墨镜,仿佛担心那奄奄一息的雪光刺痛他的鼠眼。他叫我坐,很客气,还递了支烟,差一点要泡茶,看来六包红塔山的余热还没消散。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他问我一句,木偶便牙床筑齐回答一句,自始至终不多说一句话。言多必败祸从口出。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陈副科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呆在屋角品茶看报纸。小李坐在师爷的对面马不停蹄地做记录,仿佛在匆忙书写我的判决书。我望着墙上的东西:和风细雨暖人心,政治思想工作要做到职工的心坎上,使群众心悦口服。心里却在想。要是有台微型录音机放在我嘴边,老头子的侄女吃这碗饭就省力得多了。门口似乎有人在探头探脑,我不便转身观察庐山的真面目.隔壁也似乎有人走动,却始终未露面。看来三妹败局已定,输得一塌糊涂,从悬崖上坠落的羊儿不遍体鳞伤,除非深渊是一个平静至善的大湖。不过我认为三妹还是有意思的,因为不该说的她都没说。师爷当然榨不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丧失了革命热情,而没使用十指连心的杀手锏。最后他和风细雨地劝我退出九个月的租金,说不经过房管部门批准均属非法收入。我说我每月都为房客交了治安费,他好象没听见似的没说与本案无关。又叫我写检查写出租经过。我说没纸,他就吩咐小李给了我十多张质量高级擦屁股嫌滑的档案纸。我无所谓,写一万张也无所谓,从钻出娘肚那天起,一直写到双脚壁立直也无所谓。反正听老钱说,历史不会记载小人物的光荣和耻辱,何况有的大人物也钻过裤裆。不瞒诸位,真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人家的鬼话,因为我明白相信了这会使我难受。我坚信三妹永远是我心中的三妹,她永远是我最可珍贵的、我欠她一份情的朋友!三妹!

走出办公室.阳光忧郁象生了病一般,一辆现代化的轿车如一堆破铜烂铁横挡我感情的去路,洁白的残雪被人践踏得肮脏如泥。耳朵边的厂广播喇叭在黛玉葬花:我是一匹北方的狼,走在无琅的旷野中,凄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发起两声长啸。不为别的,只为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正在这时,三妹从饥饿的黑暗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她踮起脚尖捧住我的头,满脸羞愧满面泪痕的对我说:刘师,不要把我看成月亮,看成星星,看成冰山上的雪莲,我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美好!假使你真爱我──我宁愿相信你真爱我,你应该为我写篇小说。不要担心写得不成体统,一个初学写作者给功成名就的盆菜作一回打底,亦未尝不可。我不禁泪水盈眶。

30

回家。山河冷落残照当楼,田园一片荒芜。防盗门瘪着肚子倚在墙上含泪请罪。三妹闺房一团糟。大枕头被开膛剖肚,千篇一律的肠子散了一地;《摩尔·弗兰德斯》沦落风尘鞋印累累。吃馋了嘴的小毛头追问:姚阿姨怎么啦?妻子面色发白,冲着我,“怎么办?”我说:“保留现场,暂时不动!”我心里继续说:我应该等,一直等,等到日薄西山,等到羊儿回来。

夜八点左右我正在翻阅三妹的《西西里人》,听见敲门声,唔,原来是驼狗和老赵。

江苏/陆文

1990年初稿

1991年2月修正于虞山脚下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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