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沧桑“铁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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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7-02-16

 

与久远的中世纪历史和近代军工业相比,现代乌日策的名声更多地来自1941年的“乌日策共和国”。

这一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席卷南斯拉夫,轴心国占领全境。当年初夏,铁托主持南共中央萨格勒布秘密全会决定武装起义,不久南共游击队就在塞尔维亚-波黑-黑山交界地区揭竿而起,史称“七月大起义”。9月24日游击队攻占乌日策,随即宣布成立“共和国”。当地共产党人德拉戈伊洛•杜迪奇出任人民委员会主席,成为名义领袖,而南共总书记、游击队总司令铁托则是实际领导人。

游击队广场

这个“国家”共存在了67天,据前南时期学者的考证,它曾控制周围1.5至2万平方公里、人口30至90万的地区,当时被认为是欧洲被占领土上第一个抵抗运动政权。“乌日策共和国”开办学校,出版《战斗报》(后来整个铁托时代它都是南共的机关报),它从一度控制的FOMU兵工厂得到许多设备,更有很大军事价值。

在铁托时代,这个“共和国”享有革命圣地的极高声誉,我们很多中国人都曾看过1970年代著名的南斯拉夫电影《67天》(中国放映时名叫《乌日策共和国》),它与《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堪称那时中国人眼中南斯拉夫电影的三大经典,很多人的“南斯拉夫想象”都是从那里得来的。

南斯拉夫电影《乌日策共和国》

那时几乎没有人提到另一面。前南解体后,乌日策共和国作为反法西斯斗争的光荣业绩继续得到承认,但另一面也不再成为忌讳:

从军事上讲,当时的南共显然过于轻敌,在严峻的军事形势下,这个“国家”居然把很大精力花在建立邮政系统、并设立铁路局管理约145公里的铁路这类事情上,似乎打算过“正常”日子了。它的政策也过“左”,打击面太大以致失去民心。11月下旬德军卷土重来,不少民众竟然协助其攻击游击队。“乌日策共和国”很快瓦解,名义领袖杜迪奇于11月29日战败牺牲,游击队损失惨重,余部分头向波斯尼亚、桑扎克和黑山突围而去。

卡迪尼亚察山纪念碑

战后南共政权大力宣传“乌日策共和国”,在当年与德军浴血相拼的卡迪尼亚察山建立了纪念碑、在市中心设立了纪念馆,烈士杜迪奇被追授南斯拉夫民族英雄称号。杜迪奇这人确实不凡,他全家都为国捐躯:儿子米洛什•杜迪奇也是南共的战斗英雄,1943年牺牲在黑山;他的妻子与两个女儿都在集中营遇害,可谓一门忠烈。

满门忠烈的杜迪奇

而乌日策也被改名“铁托乌日策”。当时为了弘扬铁托的功绩,新生的南斯拉夫在四个共和国各挑了一个与南共事业有关的城市以铁托冠名:克罗地亚的铁托科伦尼查、塞尔维亚的铁托乌日策、黑山首都铁托格勒和马其顿的铁托韦莱斯。1980年铁托逝世后,南共盟为了纪念他又命名了4个铁托城:波黑的铁托德尔瓦尔、斯洛文尼亚的铁托维列尼耶、科索沃的铁托米特罗维察和伏伊伏丁那的铁托弗尔巴斯。至此,南斯拉夫的8个联邦主体(6个共和国和2个自治省)各自都有了一个“铁托城”。其中除了黑山首都取消了原名波德戈里察外,其他7个都是原名前加上“铁托”前缀。

这样的改名方式别具一格,也有其好处:原名加上个铁托前缀一是不忘根本,二是便于区别,不像苏联有个时期出现30多个“斯大林城”,尽管用尽了各族语言来区别“城”的读音,什么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斯克、斯大林阿坎、斯大林阿巴德、斯大林斯科耶、斯大林斯科伊、斯大林诺、斯大林诺沃、斯大林尼里等等,还是很容易混淆。而且人们也根本搞不清某个斯大林城是过去的哪里。

美国就更不用说了,几乎每个州都有华盛顿、杰佛逊、麦迪逊、哥伦布之类的城名或县名,一定要附上所在州名如威斯康辛州麦迪逊、伊利诺伊州麦迪逊、佐治亚州麦迪逊等才能辨别。

同时这也说明,以政治人物命名与否和个人迷信、个人专制与否未必相关。

民主的美国大概是以总统人名作地名最多的了,而古巴的卡斯特罗却是个“谦虚的”独裁者,尽管反对他的人挤爆了监狱,五分之二的同胞逃到了美国,整个古巴却没有以他命名一处地方。而我们中国的传统又更为特别:专制者的名字要“避讳”,不仅不能用于命名别的事物,连提及都是犯法,甚至皇上名字用过这个汉字,乃至这个读音,别人都要小心回避。因此秦代不可能有嬴政郡或嬴政县当然不能说明嬴政先生不专制。

其实,只要思想自由言论自由,用不用人物命名本无所谓,用了也不必改来改去的。不改也不等于人们就不能骂他。伦敦、巴黎今天都还有二战时留下的含有“斯大林”的地名,那又如何?

当然,前南解体、体制剧变后,所有这些“铁托城”都已恢复旧名。黑山首都改回波德戈里察,其余7个城市则去掉了前缀。除8个“铁托城”外,前南许多城市还有以铁托命名的街道与广场,其中不少是主要大街和市中心主广场。这些地名在“后南时代”有的改了,但多数没改。

在这方面有趣的是,被我国媒体称为铁托继承人、反西方英雄的米洛舍维奇当政下的塞尔维亚,在消除铁托影响方面堪称一马当先,坚决彻底。联邦刚开始解体,米洛舍维奇就安排塞国首都贝尔格莱德最主要的干道铁托元帅大街改名为“塞尔维亚统治者大街”。

“统治者”即塞语ВЛАДАРА,包括古今诸侯、大公、国王和总统、主席等都可称之,米洛舍维奇显然是排除了非塞族的铁托,而把自己放进去了。米洛舍维奇下台后,前反对党的科斯图尼察胜选执政,又把街道改名为“米兰国王大街”,以示与米洛舍维奇划清界限。

而与米洛舍维奇最为对立的克罗地亚,倒是把首都萨格勒布的铁托元帅广场一直保留到了今天。2008年2月曾有两千抗议者示威,要求废除铁托广场之名,改为大剧院广场。然而另一批数百名“反法西斯主义者”又示威,指责这群人是新乌斯塔沙,克罗地亚总统梅西奇也公开反对改名。结果铁托广场得以保留下来。

萨格勒布的铁托广场上已无铁托的雕像

而同样曾在米洛舍维奇治下的乌日策,也是在1992年取消市名中的“铁托”前缀的同时,在市内实行了相当彻底的“去铁托化”,乃至把“乌日策共和国”的历史也回避了。铁托元帅大道改成了彼得一世国王大道,市中心的游击队广场被改名为乌日策广场,广场上的铁托塑像被拆除,连乌日策共和国纪念馆(正式名称为“1941年起义纪念馆”)也被改成了“人民博物馆”。还就是到了米洛舍维奇垮台后,才有人又念及铁托时代的和平岁月,提议恢复铁托塑像和乌日策共和国纪念馆。

但直到我们这次来时,这些提议尚在争论中。游击队广场倒是恢复了,铁托像却并没有重新立起来,而国王大道也没有变回元帅大道。看来人们的“怀旧”只是对现实不满的一种表示,并不是真想回到过去。对米洛舍维奇的反感使人们能够冷静地看待铁托的功过,但把铁托当神崇拜的时代是一去不复返了。

前南时代,这些有幸得到赐名的“铁托城”在项目规划和建设投资上都是受特殊照顾的,因此发展也比较快。乌日策这个山中城市在铁托去世时人均产值已经达到全南平均值的157%。它不仅保留了军火工业的传统优势,还发展了纺织、机械、制革等工业。尤其贝巴铁路的修通对乌日策更是一大利好。

杰迪尼亚河边的贝巴铁路

贝尔格莱德—巴尔铁路是整个前南时期投资最大的建设项目。从塞尔维亚王国时代以来,首都的出海口一直是个大问题。贝尔格莱德与亚得里亚海岸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其间的狄那里克阿尔卑斯山系一道道山脉都横梗在途,缺少顺向河谷,因此交通很困难。

长期以来塞尔维亚和南斯拉夫的首都出海,要么走多瑙河经过几个国家的领土出河口,要么沿萨瓦河西向,从地势较平缓的克罗地亚西部到里耶卡等西北海港出去,路途要比首都与南部海岸的距离远得多。

因此铁托决心打开通向南部海岸的捷径,而且一次建成准轨电气化铁路,使运量能够达到主动脉的要求,不再沿袭奥匈和南斯拉夫王国时期南部山区那种低标准的窄轨铁路模式。

具体线路是从贝尔格莱德到乌日策把原来贝尔格莱德-萨拉热窝窄轨线改扩建成准轨,但到乌日策则不再西行去波斯尼亚,而是继续南下修筑新线,穿过重重高山深谷进入黑山,经过黑山首都铁托格勒(今波德戈里察)直达黑山亚得里亚海岸的港口巴尔。

贝-巴铁路全长476公里,早在1952年就已立项,由塞尔维亚和黑山两共和国先分别在两端修成贝尔格莱德-乌日策线和铁托格勒-巴尔线,然后1972-1976年间动用联邦的力量会战4年,打通了最困难的乌日策-铁托格勒线。这条铁路全程有254条隧道,435座桥,桥隧总长129公里多,占全程26%,其中最长的索金纳隧道和兹拉蒂博尔隧道都长达6.17公里左右,最大的马拉河高架桥凌空高达近200米,为当时欧洲之最。

这条铁路通车时我还在农村插队,记得当时在公社邮电所与所长谈起这则外国新闻时不禁长吁短叹:文革中的中国当时刚刚完工全国唯一的电气化铁路宝成线,而全国那时最长的成昆线沙木拉达隧道也就6公里长。当时9亿人口的泱泱大国,电气化铁路与隧道的规模竟然与两千万人口的南斯拉夫相当,而后者还谈不上是发达国家!

就乌日策而论,通往萨拉热窝的窄轨铁路废弃了,通往黑山海岸的准轨电气化铁路接上来,贝巴铁路显然大大提升了这个城市的地位。如今面对雄伟的古堡,后山上的窄轨线仍然可见,脚下的贝巴准轨线在沿“孩子河”的长隧道中隆隆作响。新旧两线都是桥隧相连,非常壮观,进城加油,旁边正好是乌日策铁路枢纽的货场。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个城市脉搏的跳动。

乌日策火车-巴士联运车站

贝巴铁路建成时的标准是比较高的,但在前南解体、黑山独立的动荡中这条铁路年久失修,路况下降,从贝尔格莱德到巴尔的全程需时从最佳状态的7小时延长到了11小时。前些年还发生过一次令人震惊的旅客列车出轨事故,导致47人死亡。如今塞尔维亚正在欧盟的帮助下一边维持运营,一边全面重修这条铁路,据说首都到乌日策段明年就可完成。

就这样我们带着对这座饱经沧桑的山城的祝福,离开了乌日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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