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雁:“我们只有一个波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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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7-04-25

——与团结工会元老座谈之二

苏联人的态度是至关重要的,只要苏联的政治结构不改变,指望波兰独自颠覆这个体制是不现实的,如何处理波苏关系是不能忽略的因素。

所以我们的抗争在1981年与1989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结局。波兰1981年12月13日戒严,不论雅鲁泽尔斯基后来怎样解释,起码当时在苏联背景下他仍想用暴力维持秩序。雅鲁泽尔斯基派军队到工厂区,希望工厂能有像军队那样的严酷纪律听从指挥,对工厂也实行军管。

1981年, 格但斯克造船厂外严阵以待的军队

但实际上军队的控制只是表面的,他们无法真正深入到工厂核心部门。政府认为对团*结*工*会的镇压能维持一段稳固的统治,在1981年的时候他还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到1989年就不同了。

在波兰有一个说法,枪上有刺刀,用它什么都可以做,但是你唯独不能坐在刺刀上面。意思是说,统治者可以用各种方式使用刺刀,可以用军队干各种事情,但是政权不能靠军管维持下去,戒严管的了一时但是无法长久,投入的成本太大不说,人们的正常生活被扰乱,恐惧感会降低使戒严维持不下去。1981年的军管逮捕了大约几千人,对团*结*工*会的大部分领导人实行“预防性拘留”。

在不对称力量的较量下,团*结*工*会沉寂下来。处于沉默的社会表面上看上去是容易控制的,但实际上更难以控制。大家都明白,无法用军队执政,戒严不可能无限期延续下去。

实行“军管法”的时候,军队进驻企业,接管了工厂的管理,工厂的经理之类的管理层全都靠边站,但是军队的人既不懂专业又不懂工厂的管理和运作,无法替代工会处理工厂的事物,政府指望依靠军队的力量强化政权,但是国家无法正常运转,经济连续下滑,历时19个月的军管只得偃旗息鼓。

1989,华沙街头排队购买面包的人们

雅尔塔协定把波兰划分在苏联的影响范围之内,波兰是一个“被绑架的民族”,军队亦在其中。当时波兰的大批军官遭到清洗或被迫退伍,苏联军事顾问和将军把持了各军事要害部门,在斯大林去世前师以上的编制一直到国防部长几乎都由苏联人把持。

波兰的军队属于华约组织,是在苏联的控制之下和统一调配中,波兰政府自己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波兰的生存要看苏联人的眼色行事,苏联时常利用军队来警告“卫星国”,保持服从性是他们必须遵守的条件。米奇尼克说过,“没有比让东欧国家听到‘我们的盟友’更令人不祥的词汇了”。

这些做法都严重的刺伤了波兰民族的尊严,所以波兰军队最大的梦想是独立,军队中私下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国家的敌人不是人民而在东边(指莫斯科)”,他们明白“人民是不能用坦克和装甲车来教育的”。武装力量的“波兰化”在80年代末呼声就很大,他们梦寐以求的是只做“祖国的防御力量”,这使得军*队和我们有共同点。

在波兰街头执行戒严的军警

波兰几百年来是被历史的大象踩在脚下的民族,曾经123年没有国家,即便重建之后疆界也是可以被随便变更的,这种处境对我们“后雅尔塔一代人”来说是刻骨铭心的。

“我们只有一个波兰,我们必须学习生活在一起”, 既然波兰不能被拆分为统一工人的波兰和团*结*工*会的波兰,我们就要学会在一个空间下相处。1981年的戒严以后军队有了心理阴影,再不愿意手上沾血了,他们是同情民众的。波兰有一句俗语说,“谁挥动宝剑,他将死于剑下”。

1989年的选举表明军队和民众的想法一样,都想要摆脱苏联人的控制获得独立。马佐维耶斯基主张我们不要追究军队的责任,不要纠缠1981年军管期间军队有什么罪行,要依靠他们的爱国主义,马佐维耶茨基说,如果你们愿意为波兰做什么,那就爱这个国家吧。这句话很简单,但是真的很管用。对军队来说,主要的任务是把华约的军队变成波兰的军队,那些将军们都接受这个做法。

1989年9月,波兰新政府总理马佐维耶茨基在波兰议院下院。

虽然没有追究过军队和秘密警察的法律责任。但团派政府上台以后对军队还是进行了调整,1989年9月马佐维耶夫政府对波党留下的干部进行筛选,对军队进行了整改,取消了军队当中的党组织,完成了军队国家化的转变。到1992年6月先后40多位将军、2千多名校官被解除职务或自动离职。同时对内政部也进行了改组,内务部的130名干部,有100多名被退职,撤销了对内监视的6个局,大大精简了内务部的工作人员,但是没有对任何个人起诉。1990年10月17日议会通过议案,没收党产移交国库。结束了统一工人党时代。总而言之,马佐维耶茨基主张对前政权实行“粗线条政策”。

卡钦斯基(后团结工会的“法律和公正党”领袖, 曾任波兰总统,2010年4月10在俄境内斯摩棱斯克上空罹难)对此非常不满意,认为过于轻描淡写的处理前体制的问题,既无法体现司法的公正性,也无助于重建时代的威严和凝聚力。他生前曾想重新审查当年的秘密警察和告密者。他宣称波兰需要清除旧制度的残余,需要再来一次“道德革命”。

波兹南的地方自治机构甚至起诉统一工人党,但是一来时过境迁,二来马佐维耶茨基当年也承诺过不再追究,使得这项工作无法进行下去。现在社会上对此有不满情绪,有些人甚至认为,我们的政治体制是建立在无视罪恶的基础上,说这样的民主从一开始就有瑕疵,这些派别要求我们应像东德一样,对“红色专制”时犯下的罪行进行法律问责和追究个人的责任,重翻历史旧账的呼声一直存在。

这里面存在一个两难的选择,如果当年马佐维耶茨基持卡钦斯基的态度,就会把支持团*结*工*会的军官吓回去,使他们迈不出支持团*结*工*会的决定性步伐,以免责而换取支持恐怕在当时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而事后新政权为了体现司法的公正严明,又会重提起前朝的责任追究问题,这个“度”和时机的把握的确很难掌握。

雅鲁泽尔斯基后来就曾经表达过他的矛盾心理,一方面在潜意识里对团*结*工*会有某种尊重,另外却害怕对手得势后的“秋后算账”。 哈维尔当总统的时候也说,他在大街上遇到各种人要求他的处理“要更严厉些”。而哈维尔回答道,我们要做得有节制和得当,“必须有宽恕的空间”。我们的主张是,不要报复、不要渲染仇恨,但是要揭露事实真相,让正义声张并不是制造新的恐怖和对立。

1989年统一工人党仍想依靠武力平息愤怒的群众,事与愿违的是,没有了苏联靠山,使用“专*政*工具”控制民众这一招已经不灵了。本来苏式模式是外来的没有融入本土文化的“人造品”,长期以来共产党靠“催眠麻醉法”和“强硬管制”的交替使用的这两手都已经失效,即便是强力部门并不打算全心全意跟着政府走。

因此我们说东欧各国如此大范围和迅速地完成从苏联模式向民主阵营的政治巨变并不是偶然的,不是个别人物登高一呼就能够达到的,它是有来自民间内在迸发力的。从1989年军队中选举的得票我们就可以知道,大多数选择了团结工会,这个结果和工厂一样。还有政府所有的驻外使馆进行投票的结果,也是几乎一边倒的支持团*结*工*会,当然也有支持政府的,但这个比例可以忽略不计了。

1989年团结工会的竞选海报,警长拿的是选票而不是枪

如何评价雅鲁泽尔斯基

2014年5月最后一任统一工人党党首雅鲁泽尔斯基病逝,关于军管的问题再次被人们提及,时隔多年团*结*工*会的人权团体仍然要求对1981年12月雅鲁泽尔斯基实行军管提起诉讼, 把他称为“波兰最后的独裁者”。

2007年,波兰“国家记忆研究院”要求对雅鲁泽尔斯基进行审判,他们提供的文件显示,雅鲁泽尔斯基曾经游说苏联对波兰进行干预。而雅鲁泽尔斯基坚称自己的举动是爱国行为,提醒大家不要忘记1981年9月数十万华约部队在波兰领土上举行的代号“联盟-81”的联合军事演习。他强调自己实行“军管”是为了波兰不重演匈牙利和捷克悲剧的无奈被迫的选择。

在苏联的记录中我们能够找到与雅鲁泽尔斯基对应的说法,1981年3月4日,勃列日涅夫把卡尼亚和部长会议主席雅鲁泽尔斯基叫到莫斯科,狠狠训斥了他们一番,勃列日涅夫说:“究竟到什么时候,你们才能实行军管?10月16日卡尼亚因不执行莫斯科的指令被雅鲁泽尔斯基取代,为免遭苏联人的武力干涉,雅鲁泽尔斯基宣布波兰进入战时状态。

对1981年实行军管雅鲁泽尔斯基的说法是,波共的权力不在华沙而在莫斯科,如果他不实行军管,苏联军队就会进来,那样的话结果会更糟糕。他说,选择军管是“两害相权取其轻”。雅鲁泽尔斯基的角色很复杂,他既是军管的侩子手,也是政治和解的倡导者。正如内政部长基什查克披露的,早在1981年12月前的两个月波共就准备颁布“戒严令”了。共*产*党政权习惯依赖武力,这也是一个常识。现在多数波兰人还是选择认可雅鲁泽尔斯基的说法。

他既是军管的侩子手,也是政治和解的倡导者

在伦理上否定一个人并不难,但在历史现实中的人做出这样那样的选择要复杂得多,毕竟对波兰的局面苏联不会放手不管的,匈牙利和捷克的梦魇就摆在那里。所以我们没有对雅鲁泽尔斯基进行起诉,对他逝世举行了国葬,这是对前共产党领导人少有的待遇。雅鲁泽尔斯基生前对1968年奉华约之命率领波兰部队入侵捷克进行了道歉,认为这是政治和道义上的巨大错误。

与KOR负责人座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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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说说】:
休假归来,精彩继续~~
停更数日,收到了很多网友的关心, 很温暖,谢谢大家。
“被喝茶”?希望别这么快, 呵呵
以防万一,下一个号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雁塔秦川”吧, 大家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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