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11

俄罗斯的猫咪要造反

2012年2月21日清晨,莫斯科朋克摇滚女权主义演唱组合“造反猫咪”(Pussy Riot)的五名成员,来到俄罗斯东正教教会中心教堂——基督救世主大教堂(ХрамХристаСпасителя),巧妙地躲过保安人员严格的查验,直奔教堂前台中心位置祭坛,迅速展开阵容,狂歌劲舞了一番,她们演唱了自编的政治摇滚歌曲《圣母,赶走普京吧》。歌中唱到:“圣母啊,贞女,赶走普京吧赶走普京吧,赶走普京吧黑色的袈裟,金色的肩章教民万众匍匐脚下同性恋都带上镣铐遣送西伯利亚克格勃头目他们的圣主抗议者押进审讯室问话不许侮辱至圣女人只能生养和爱家……”

莫斯科基督救世主大教堂,不仅是俄罗斯东正教教会莫斯科及全俄大牧首,主持东正教重大庆典活动之地,而且也是俄罗斯国家领导人经参与宗教活动的场所,保安措施素来缜密严格。因此,没容“造反猫咪”多唱几句,她们就被迅速到场的教堂保安控制,带出教堂,移交警方。“造反猫咪”的演唱仅仅持续了41秒钟便告结束。由于她们演唱的位置,是高级神职人员主持祈祷仪式的地方,因此人们又将姑娘们的演唱称之为“朋克祈祷”。

这场“朋克祈祷”,很快就引发了东正教神职人员和教民的愤慨与谴责。她们一夜成为俄罗斯乃至全世界焦点人物,2012年8月18日,莫斯科法院以流氓罪分别判处三名主要当事人两年有期徒刑。但是,“朋克祈祷案”并未就此画上句号,因为貌似宗教亵渎的背后,更涉及俄罗斯政治改革问题的迫切和普京反对派的崛起,说明俄罗斯社会转型的拐点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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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参与基督救世主大教堂演出的“造反猫咪”演唱组合的三名歌手托罗孔尼科娃(НадеждаТолоконникова)、阿列辛娜(МарияАлехина)和萨姆采维奇(ЕкатеринаСамуцевич)被指控涉嫌流氓罪,3月14日,莫斯科市法院逮捕了她们。3月24日,俄罗斯东正教教会最高领导人,莫斯科及全俄大牧首基里尔批评“造反猫咪”在基督救世主大教堂的所作所为亵渎神灵,是“对东正教列宗列圣的嘲弄”。之后,俄罗斯全国的东正教教徒也纷纷谴责“造反猫咪”的行为,呼吁教会和国家法律机构对她们予以道义谴责和法律惩处。

2012年2月,俄罗斯总理普京办公室新闻秘书别斯科夫(ДмитрийПесков)召开新闻发布会说,“朋克祈祷案”不仅在广大东正教教徒中间,而且也在世俗社会中造成了消极和恶劣的影响。别斯科夫还曾经致电俄罗斯最高检察院总检察长恰伊卡(ЮрийЧайка)呼吁严惩“造反猫咪”。俄罗斯大牧首的笔杆子,著名东正教神学理论家恰普林大斯祭(ВсеволодЧаплин)也斥责“造反猫咪”的教堂演唱是“对全体基督徒卑鄙的挑战”。

笔者采访莫斯科市中心的主升天教堂的东正教教徒,他们表示,“造反猫咪”的演唱伤害了教众的情感,难以令人接受。教徒叶卡捷琳娜认为,国家政治体制存在诸多缺陷,在所难免。但这不意味着“造反猫咪”有权利用演唱侮辱宗教领袖和国家领导人。也有教民认为,法院判处“朋克祈祷”者有期徒刑两年过轻。不足以让青年以此案为戒。教徒瓦西里说,“朋克祈祷”是对信仰的扼杀,而扼杀信仰就是杀人。

当然,对“造反猫咪”被捕入狱,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如国际大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4月2日宣称,“朋克祈祷”案是一桩政治迫害案件,三名女囚徒歌手属于俄罗斯良心犯,警方逮捕她们属于非法,呼吁立即无条件释放。俄罗斯民营的信息分析技术中心的调查结论说,“朋克祈祷案”虽然伤害了信徒的情感,但是“造反猫咪”的行为并未触犯刑律。“造反猫咪”是出于宗教仇视的动机,在俄罗斯古老教堂里身穿奇装异服,展示怪异舞姿和歌曲,其目的是为了哗众取宠,后果当按违反社会治安条例论处,不能入刑。7月12日,莫斯科中央区检察院否决了信息中心的调查意见,坚持确认“朋克祈祷案”是刑事案件,而且宣布与此案有关的9名受害人,即教堂保安、燃蜡工、管理教堂用具的牧师以及教民愿意出庭作证。证人在开庭前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说,“造反猫咪”的行为给他们的内心世界造成极大伤害。

7月31日,美国国会宣称对俄罗斯法庭调查“朋克祈祷案”表示不安,并表示此案件是俄罗斯反对派因坚持不同政治观点而遭迫害的政治事件。

然而,即便是东正教信徒,对“朋克祈祷案”也有不同的看法。莫斯科神学院教师,教堂辅祭,著名作家古拉耶夫(АндрейКураев)就不觉得“造反猫咪”犯了什么大罪。他以为,演唱者中间亦有几位姑娘是东正教信徒,故而按逻辑推理,“造反猫咪”抵制的不是上帝和信仰,而是反对教会与国家机器合作。因此,他认为“造反猫咪”的“胡闹行为”并未构成刑事犯罪。古拉耶夫还提到,普京总统一贯倡导政教分离。2012年2月,他在莫斯科及大牧首基里尔陪同下视察莫斯科圣丹尼尔修道院时说:“毫无疑问,我国过去、现在,我想将来都将是一个世俗国家。国家和教会是分离的,准确地说,过去提过并且还将继续这样的提法:政教分离。”

圣彼得堡国家科学院历史学博士列文斯卡娅(ИринаАлексеевнаЛевинская)也支持“造反猫咪”对教会的批评态度,她还从拜占庭教会史的角度,列举历史上处理教会与政权关系的成败实例,说明政教分离的意义。

苏联末代总统戈尔巴乔夫也站出来发声,他对一家瑞士媒体(Le Temps)说,官方处置“造反猫咪”的方式使他感到愤怒。他认为,摇滚歌手的行为最多应由公共事务局过问,而不是法院。因为“造反猫咪”是俄罗斯反对派的一个组成部分,利用法律遏制反对派不符合俄罗斯公民社会的发展趋势。所以,法院的判决必将造成不良后果。戈尔巴乔夫说,一个真正的国家领袖,应该欢迎“鲜活的、正常而严肃的反对派存在”。

总之,人们对“朋克祈祷案”的看法形成了针锋相对的两派,而且持对立观点的两派中均有世俗社会与教会人士,这种情况过去并不常见。

“造反猫咪”演唱组合三名歌手被捕判刑事件,也引起了俄罗斯国内和国际文化名流的关注。俄罗斯摇滚作曲家舍甫丘克(ЮрийШевчук)、展览活动组织家格尔曼(МаратГельман)、俄罗斯著名反对派意见领袖纳瓦尔内(АлексейНавальный)等人都强烈要求官方尽快释放被捕歌手。而更有一批文化名人,如著名电影导演邦达尔丘克(ФедорБондарчук)、影星哈马托娃(ЧулпанХаматова)、作家契哈尔基什维利(ГригорийЧхартишвили)、贝科夫(ДмитрийБыков)、什捷罗维奇(ВикторШендерович)、作曲家格列边西科夫(БорисГребенщиков)、马卡列维奇(АндрейМакаревич)等人还发表了告全国同胞书,要求免于追究“造反猫咪”的刑事责任。

此外,美国歌手麦当娜和芬兰爵士钢琴家兰塔拉(Iiro Rantala)均取消了计划中的俄罗斯巡演,有舞台女巫之称的德国朋克歌手尼娜?哈根(Nina Hagen)、美国呛辣红椒合唱团(Red Hot Chili Peppers)和美国信心无多和弗兰兹费迪南演唱团(Faith No More иFranz Ferdinand)等乐队也都表示了不满和抗议。钢琴家兰塔拉更说道:“我不想在一个言论自由只停留在中世纪水平的国家演奏。”美国匹兹堡的“反旗”朋克乐队(Anti-Flag)还将“造反猫咪”的惹祸歌曲《圣母,赶走普京吧》译配成英语歌演唱。2012年8月,“造反猫咪”演唱组合更被提名俄罗斯现代艺术年度评选组委会授予年度艺术项目大奖。

8月18日,莫斯科哈莫夫尼切斯基法院正式开庭审理“朋克祈祷”案,判处其中三名参与者有期徒刑两年。三名歌手们当堂均不认罪,她们仅承认在教堂演唱摇滚是一个道德问题,不涉及法律问题,并且提出了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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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截至到“朋克祈祷”案发时,“造反猫咪”演唱组合仍属初建时期。2011年3月,她们开始策划组建。11月7日,她们将自己的第一个演唱视频上传互连网,整个筹备过程历时七八个月。

“造反猫咪”自诩第三次女权运动浪潮的一个组成部分,她们的核心政治理念是抨击专制主义、独裁主义和沙文主义。尽管有人评论说,她们的头脑中充满了哲学和神学臆想,但她们四处鼓吹思想解放、创作自由,为女性争权益、争自由、争地位,也被认作是一种积极的社会诉求。她们期望打破妇女在家庭中的传统地位,试图在家庭中构建新型男女灵肉关系。“造反猫咪”还抗议俄罗斯法律压制同性恋和限制堕胎。

从俄罗斯目前的政治转型背景观察,“造反猫咪”难以避开政治性演唱组合之嫌。她们紧锣密鼓地筹办演唱会和第一次公开演唱视频的时间,恰是俄罗斯第六届杜马和总统选举前夕。俄罗斯孕育已久的政治反对派势力逐渐形成,在选举期间跃跃欲试,他们得到了“造反猫咪”则旗帜鲜明的支持。从她们有限的几场公开演出视频看,“造反猫咪”质疑俄罗斯杜马选举结果,呼吁分散国家权力,支持发对派示威游行,反对普京连任总统。在女歌手们眼中,普京就是一个大权在握,酷爱炫耀强势和特权的男人——他要求妇女只是生儿育女和服从男性。

“造反猫咪”演唱组合力主张扬个性,它提出了开放性参与的原则——谁愿意唱歌来都可以参加,志愿者办个手续即可加盟团队一展歌喉。比如,2012年2月“造反猫咪”的一个演唱会,原定参与演唱者不超过10人,而后来加盟的演唱人员竟然多达几十人。再有,“造反猫咪”的造型特殊而时尚,也是吸引年轻女性参与的一个外部特征。女演员们在表演时身着轻薄的彩裙和各色长袜(冬夏亦如此),并用针织彩色头套蒙脸,不暴露演唱者的真实面孔。同时,她们在演唱之前彼此之间也经常调头套色彩,观众很难搞清她们“谁是谁”。

“造反猫咪”不推崇主唱,不鼓励主创,所有的作词谱曲都强调集体创作,所有演唱突出的都是组合,所有节目的演唱者都只用一个名字,那就是“造反猫咪”。还有,“造反猫咪”公开演出时从不透露真实身份,平时彼此之间相互称呼用的都是昵称或者艺名,她们也喜欢相互调换昵称和艺名,甚至她们的昵称还常常改变,极不固定,显示出她们桀骜不驯和天马行空的个性。

“朋克祈祷”案发后,“造反猫咪”的三名被捕歌手迫于无奈,第一次在互联网上正式公开了个人资料。殊不知,“造反猫咪”在2012年4月前还是一个根本未经注册的非法民间演唱组合,今年2月案发后,律师波罗佐夫(НиколайПолозов)才建议她们注册乐队和自己的商标,一方面便于法律保护,一方面也有利于未来的商业运作。换句话说,是“朋克祈祷”案发催生了一个合法注册的“造反猫咪”。

2月21日的“朋克祈祷”案绝非偶然。此前,她们曾经不止一次未经申请在公共场所聚众演出。如2011年10-11月间,她们便在莫斯科7-8个地铁站和街头无轨电车顶端演唱,并且同时录制第一张专辑《杀了性交者》(Убейсексиста)。12月,俄罗斯第六届杜马选举揭开帷幕,她们又在街头推出了为反对派造势的歌曲《卡拉鲍特金那-伏特加》(Кропоткина-водка)。她们还将录制地点选在莫斯科豪华酒吧和昂贵的精品店,因为那里有“经常有普京的人出没,而他们会将‘造反猫咪’的歌声带到克里姆林宫”。12月14日,莫斯科爆发大规模反对派抗议活动,“造反猫咪”出现在抗议人群聚集地的大楼顶端,演唱了她们的新歌《监狱去死吧,自由属于抗议者》(Смертьтюрьме,свободапротесту)。

2012年1月20日,“造反猫咪”因在克里姆林宫旁边的红场上演唱歌曲《俄国暴动了,普京尿炕了》(БунтвРоссии,Путинзассал)而遭到警方逮捕。根据莫斯科治安管理条例,她们因非法聚众演唱而被罚款500卢布(折合约16美元)。但是“造反猫咪”们至此并停滞不前,又于2月21日又冲进了基督救世主大教堂,上演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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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让我们再来观察一下“造反猫咪”事件的社会意义。首先,“朋克祈祷”案争论的焦点,就是它到底是一宗刑事犯罪案件,还是一桩社会道德事件。对立双方各执一词,但最终的处理意见,官方是基于“造反猫咪”的政治属性来判定的。即“造反猫咪”的演唱组合形式是虚,借朋克摇滚乐队表达政治理念为实,因为她们演唱的曲目,基本都具有强烈的批判普京政权的色彩,演唱的时间均在反对派与普京发生对峙的关键时刻,深为官方懊恼和不安。所以,官方便认为,仅以解决社会道德事件的方式来处理“朋克祈祷案”远不够分量,根据普京的智囊们所提出的,普京五月上台之后的“攘外必先安内”的首要施政方案,他在执政前三个月务须解决和处理掉反对派,普京将“朋克祈祷案”提升到刑事案件的高度审理,就是为了彰显他对反对派的惩处力度,以期杀一儆百的效果;其二,由于“造反猫咪”表演的教堂祭坛,是东正教神职人员主持祈祷事奉仪式之地。依照东正教教规,只有神职人员和经神职人员批准的男性教徒,才有权进入祭坛,故而此乃女子禁地,所以,几名女性摇滚歌手的禁地演唱,直接挑战了一贯森严的教规,冲击了东正教在俄罗斯社会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构成了俄罗斯世俗人士,自苏联解体以来对东正教的一次挑战。此举对于笃信上帝的广大俄罗斯教民而言,不啻为一种精神世界的重创,从这方面说,此案可称为一桩俄罗斯当代“辱教”事件。

其三,“造反猫咪”利用奇装异服、怪异表演,甚至演唱组合晦涩拗口的命名,极力宣扬和突出提高女性地位,提出女性至上,举女权之旗,籍社会和宗教对女性压抑不满,抨击俄罗斯现有政教体系的专制,显示出俄国新一代女性反传统的自由化趋势。

“造反猫咪”获刑之后事件仍在继续发酵。8月30日,俄罗斯喀山市一对东正教教徒母女在家中惨遭割喉身亡,凶手竟然在杀人现场的墙上留下血字标语:释放“造反猫咪”!这起割喉案不禁使人联想到,“造反猫咪”在教堂演唱之后也曾接到死亡恐吓信,落款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坚定的东正教捍卫者。

在俄罗斯,宗教纠纷充满暴力和血腥是屡见不鲜之事。苏联解体的二十年间,已有数十名神职人员惨遭杀害,如1991年,俄罗斯著名神学家亚历山大的宗教学引发争议,他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汽车站被人用利斧砍死。又如2009年,俄罗斯著名东正教青年神学家丹尼尔神父,在教堂主持祈祷仪式的时候,被不明枪手开枪射杀,据说,他死前曾因信仰问题与人多次发生争论。当然,喀山割喉案不能仅凭血字标语,就臆断是“造反猫咪”的支持者所为。但是无论事件如何发酵,以生命为代价的过激行动肯定都是罪孽。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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