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说说我为什么不喜欢金庸小说

一、创世

金庸先生去世了。很多人说,金庸的小说代表了他们的青春;也有人说,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然而我小的时候,喜欢的不是“成年人的童话”,而是真正的童话。

小时候喜欢读童话,稍微大点之后喜欢读科幻小说,后来还喜欢上了一些带有科幻和幻想元素的主流文学作品。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离我生活的现实越远越好。我不喜欢描写现实的作品——上学的时候我就不怎么喜欢那些描写学生生活的小说,也不喜欢十九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尤其是雨果的小说,写一艘船能写个好几十页,纯粹是骗稿费啊……(有人说这是因为当时没有电影电视。)至于像《汤姆·索亚历险记》一类的小说,我喜欢它们也是因为外国小孩的生活在我看来和幻想没什么区别。

我喜欢那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比如《彼得·潘》里面的永无岛,《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面的兔子洞,或者科幻小说里面的外星球。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不能和现实太相似。有些科幻小说其实只是把爱情或者权力斗争的故事放到外星的背景中去写,这样的作品就是写得再好,在我看来也只能算是二流作品。这类作品比较典型的就是洛伊斯·比约德的《迈尔斯系列》。迈尔斯的故事完全可以发生在地球上的某个封建制国家之中,里面的科幻成分其实只能算是点缀。金庸的小说也属于此类,在我看来它们过于现实,其中一点也没有超越现实的神奇东西:武打其实是一件平平常常一点也不神奇的事,至于以武打为背景写权力斗争和人性之类,那就更没有什么神奇的了。一个读过许多真正的童话的孩子,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想象力。

关于神奇和想象力,我可以举几个例子:

爱丽丝想,可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槌球游戏呢?球场到处都是坎坷不平的,槌球是活刺猬,槌球棒是活红鹤,士兵们手脚着地当球门。

起初,爱丽丝很难摆弄红鹤,后来总算很成功地把红鹤的身子舒服地夹在胳膊底下,红鹤的腿垂在下面。可是,当她好不容易把红鹤的脖子弄直,准备用它的头去打那个刺猬时,红鹤却把脖子扭上来,用奇怪的表情看着爱丽丝的脸,惹得爱丽丝大声笑了。她只得把红鹤的头按下去,当她准备再一次打球的时候,恼火地发现刺猬已经展开了身子爬走了。此外,把刺猬球打过去的路上总有一些土坎或小沟,躬腰做球门的士兵常常站起来走到球场的其它地方去。爱丽丝不久就得出结论: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游戏。

上面两段摘自《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以下文字摘自《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他正在做梦呢,”叮当弟说,“你认为他梦见了什么?”

爱丽丝说:“这个谁也猜不着。”

“他梦见的是你呢,”叮当弟得意地拍着手叫道,“要是他不是梦见你,你想你现在会在哪里呢?”

“该在哪里就在哪里,当然啦!”爱丽丝说。

“没你啦!”叮当弟轻蔑地说,“那你就会没有啦,嘿,你只不过是他梦里的一种什么东西罢了。”

“要是国王醒了,那你就会没影儿啦!”叮当兄接着说,“‘唿’地一声你就消失啦, 就像一支蜡烛被吹灭了一样。”

“不会的!”爱丽丝生气地叫道,“再说,要是我只是他梦里的,那你们又是什么呢? 我倒要问问。”

“也一样。”叮当兄说。

“一样!一样!一样!”叮当弟叫道。

他嚷得那么厉害,使爱丽丝忍不住说:“嘘!你那么大声嚷,会把他吵醒的。”

“哼!你说‘吵醒他’,简直毫无意义。”叮当兄说,“因为你只不过是他梦里的东西。你明知道你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爱丽丝说,并哭了起来。

“哭也不会叫你变真一点,”叮当弟说,“没什么好哭的。”

这一切都是那么叫人弄不懂,爱丽丝不由得又哭又笑地说:“要是我不是真的,我就不会哭啦!”

“难道你以为那是真的眼泪吗?”叮当兄用非常瞧不起人的声调说。

颇有庄周梦蝶的味道。“另一个世界”中的时空也与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不同:

“这就是倒着过日子的效果,”王后和气地说,“但一开始总叫人有点晕头转向。”

“倒着过日子!”爱丽丝惊奇地重复了一句,“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可是这样作有个很大的好处,它使得一个人的记忆有两个方向。”

“我知道我的记忆只有一个方向,”爱丽丝说,“我不能记住还没有发生过的事。”

“那真是一种可怜的记忆。”王后说。

“哪种事,请你记得最清楚呢?”爱丽丝冒昧地问。

“下个星期要发生的事,”王后随随便便地回答,一面把一大块橡皮膏粘到自己的手指上,“比方说,国王的信使现在已经被关在监牢里了,然而要到下星期三才会判他关监牢。当然啦,他得在那以后才犯罪。”

“如果他永远不犯罪呢?”爱丽丝问。

“那就更好了,不是吗?”王后说,同时用根缎带把自己手指上的橡皮膏绑结实。

以上是关于时间的,下面是关于空间的:

爱丽丝继续喘着气说:“可是,在我住的地方,只要快快地跑一会,总能跑到另外一个地方的。”

“那可真是慢吞吞的地方,”王后说,“你瞧,在我们这儿,得拼命地跑,才能保持在原地。要是想到别的地方,得再快一倍才行。”

以下文字来自我最喜爱的作家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在这个世界(城市)里面,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关系被打破了:

从远处来的旅人,免不了要面对改变语言的问题,可没有一次比得上我在海柏蒂亚城的经历,因为当时改变的是物,不是言语。我进入海柏蒂亚城的时候是早上,木兰园反映在蓝色的湖里,我在夹道的篱笆之间走着,满以为会看到美丽的少女戏水,可是,在水底的却是螃蟹,咬啮着自溺者的眼睛,他们的脖子上系着石头,他们的头发缠满绿水草。

我觉得受了欺骗,我决定要求苏丹王主持公道。在最巍峨的圆顶皇宫里,我走上斑岩石的台阶,跨过铺瓷砖的、有喷泉的六个庭院。正中的大堂有铁栏围着:戴着黑色铁镣的囚犯正在一个地下矿场挖掘玄武岩石。

我只好去请教哲学家。我走进大图书馆,迷了路,周围是装满羊皮纸卷肤,几乎倒塌的书架,我顺着褪色的字母次序找,进出大堂、上下楼梯和桥道。在最偏僻的纸草纸书橱里,在成团的浓烟里,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呆滞的眼睛,他躺在席子上,嘴巴噙住鸦片烟筒。

“哲学家在哪里?”

吸鸦片的人指向窗外。外面是花园,有儿童游戏设备:木瓶、秋千、陀螺。哲学家坐在草地上。他说:“标记造成语言,可不是你自以为懂得的那一种。”

我以前一直依赖形象指引我追求什么,如今我已经领悟到,必须让自己摆脱这些形象:惟有如此才学得懂海柏蒂亚的语言。

现在,我只要听到马嘶和挥动鞭子的声音就会充满情欲的惶恐:在海柏蒂亚城里,你必须到马厩和驰马的场地才可以看到美丽的女子骑马,她们裸着大腿,小腿戴着护甲,年轻的外国人如果走近她们,就会被她们推倒在干稻草或者木屑堆上,并且被她们结实的乳房挤压。假如我的精神只需要音乐而不要任何其他刺激和营养,我知道应该到坟场去:音乐家躲在坟墓里,从一个坟到另一个坟,笛子的颤音和竖琴的和弦互相酬答。

不错,在海柏蒂亚,总有一天,我唯一的愿望是离开。这时候我就知道不该走向海港而必须攀上城堡最高的尖塔,去守候驶过的船只。可是船会不会驶过呢?没有一种语言是绝对不骗人的。

博尔赫斯也是我最喜爱的作家,以下文字摘自他的《巴比伦彩票》,这篇小说是关于随机性的:

正如所有的巴比伦人一样,我当过总督;正如所有的人一样,我当过奴隶;我有过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受过屈辱,蹲过监狱。瞧:我右手的食指已被剁掉。瞧:从我袍子的裂口可以看到一个橙黄色的刺花:那是第二个符号贝思。在月圆的夜晚,这个字母赋予我支配那些刺有吉梅尔记号的人,但是我得听从有阿莱夫记号的人,而他们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则听从有吉梅尔记号的人支配。拂晓的时候,我在地窖的一块黑色岩石前面扼杀圣牛。有一个太阴年,我被宣布为无形:我大声呼喊,却无人理睬,我偷面包,却不被抓住砍头。我经历过希腊人所不了解的事情:忧惧。那是一间青铜的秘屋,面对默不作声的披着头巾的绞刑刽子手,希望始终陪伴着我;不过在欢乐的长河中也有惊慌。赫拉克利德斯·本都库斯赞叹不已地说毕达哥拉斯记得他前生是派罗,是欧福尔波,再前生是另一个人;我回忆相似的沧桑变幻时却不需要投生轮回,甚至不需要假冒欺骗。

二、使现实奇特化

还有一些作品好像是在描写现实,但是它们所描写的现实是奇特的,变形的,就像透过万花筒看到的世界一样光怪陆离。例如卡尔维诺的《不存在的骑士》:

“原来是这样,你要为你的父亲报仇,他是罗西利奥内侯爵,一位将军!我们看看,为了替一位将军复仇,最佳方式是干掉三个少校。我们可以分配给你三个容易对付的,你定能如愿以偿。”

“我还没有说清楚,我应当杀死的仇人叫哈里发伊索阿雷。他是杀害我那可敬的父亲的凶手!”

“对,对,我们明白,可是你不要以为将一位哈里发打翻在地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你要四个上尉吗?我们保证在一个上午之内向你提供四名异教徒上尉军官。你看,为一个军级将军给四个上尉,你父亲只是旅级将军。”“我将找到伊索阿雷,把他开膛剖腹!他,我只要他!”“你将被拘捕,而不是上战场,你当心点!开口说话之前要先动动脑筋!如果我们阻止你与伊索阿雷交锋,也是有理的……比如,假设我们的皇帝正在与伊索阿雷进行谈判……”军官中有一位一直埋首于纸堆里,这时欢欣地抬起头来:“全都解决了!全都解决了!没必要再干什么了!什么报复,不必了!前天,乌利维耶里以为他的两位叔父在战斗中牺牲了,他替他们讨还了血债!而那两位只是醉倒在一张桌子底下!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多余的两起替叔父复仇事件,好麻烦的事情。现在所有的这些个事情都可以安排停当:我们将一次替叔父雪恨的报复行为折算为半件替父亲复仇的事情,这样如果我们还欠一件代父报仇的话,就算已经完成了。”“啊,我的父亲!”朗巴尔多几乎晕倒。

这段文字把中世纪的骑士精神和现代社会中的官僚主义和算计奇特地结合在了一起,十分搞笑。这让我想起王小波的小说《红拂夜奔》:

李卫公死了以后,红拂也不想活了,她想自杀死掉,但是大唐朝制度严明。一切都要纳入计划,所以她每天都要往各种衙门跑,给自己办理殉夫的手续。官员们对她很客气,对她的打算也很赞成,但是还是要她等指标。她需要各种指标,首先,需要一个非正常死亡指标。这是因为长安城里每年只能有三百人非正常的死掉,死于车,兵,水,火的都在内,毒药也在内,只有病死老死不在内。这件事要由刑部衙门办理。管这件事的官儿查来查去,发现各种死法的人都已大大超过了指标,只有下月上吊死的人还有空额,所以就批准她上吊死掉。红拂对这种死法很反感,又皱眉毛又翻白眼。吓得那位官员连忙给她跪下来,说道:夫人,这件事一定要求你多多关照。假如你随随便便抹脖子死了,我们全科的俸银都要罚掉,大人孩子都要喝西北风了!拿到了准许上吊的批件后,又要到礼部去办手续,这是因为寡妇殉夫属于意识形态的范畴。礼部风气司的官员却说,这个季度殉夫的人太多了,使整个社会空气趋向悲观。所以起码要等到下一季度。为这件事又得和刑部扯皮。除此之外,还要在死掉之前注销各种注册,户籍,会员等等。这些事情多得简直办不完。而且不能托别人办。不管怎么说,她有车子,有身份,已经占了好大的便宜。最起码到了礼部可以在贵宾室喝着香片等候接待,用不着像那些小寡妇那样,在办公室门外站队,战战兢兢地听到里面怒吼连声:光想自己立贞节牌坊,就不想想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多少麻烦!红拂是个极富想像力的人,偶尔听到人家在喝斥别的寡妇,就要联想到自己身上去。虽然每个人都对她说,大唐朝的命妇申请殉节她是第一人,光这一点就很值得尊重,但是她还是觉得这些话是在说她。在礼部填写有关表格时,在“殉节动机”这栏里,她填上了“觉得活着太麻烦”。后来在别人的一再启发下,才添上了思念卫公。这样添了以后,她觉得活着更麻烦了。后来她又发现表格上有“殉节方式”一栏,就填上了“割腕”两个字。后来礼部官员看那张表时,就说刑部批您上吊,您怎能割腕呢。这份表只好重填,想要贴上张白纸条改过是不成的,因为这是命妇殉节,有关材料恐怕要呈皇上御览,有贴补的地方不行。可是那些表格少的也有三四十页,全都要用工楷填写。重填真是麻烦死了。

《百年孤独》中的失眠症,象征了政治镇压所导致的失忆:

在几个月中帮助大家跟隐忘症进行斗争的办法,是奥雷连诺发明的。他发现这种办法也很偶然。奥雷连诺是个富有经验的病人——因为他是失眠症的第一批患者之一——完全掌握了首饰技术。有一次,他需要一个平常用来捶平金属的小铁砧,可是记不起它叫什么了。父亲提醒他:“铁砧。”奥雷连诺就把这个名字记在小纸片上,贴在铁砧底儿上。现在,他相信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了。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儿只是健忘症的第一个表现。过了几天他已觉得,他费了大劲才记起试验室内几乎所有东西的名称。于是,他给每样东西都贴上标签,现在只要一看签条上的字儿,就能确定这是什么东西了。不安的父亲叫苦连天,说他忘了童年时代甚至印象最深的事儿,奥雷连诺就把自己的办法告诉他,于是霍·阿·布恩蒂亚首先在自己家里加以采用,然府在全镇推广。他用小刷子蘸了墨水,给房里的每件东西都写上名称:“桌”、“钟”、“门”、 “墙”、“床”、“锅”。然后到畜栏和田地里去,也给牲畜、家禽和植物标上名字:“牛”、“山羊”、“猪”、“鸡”、“木薯”、“香蕉”。人们研究各种健忘的事物时逐渐明白,他们即使根据签条记起了东西的名称,有朝一日也会想不起它的用途。随后,他们就把签条搞得很复杂了。一头乳牛脖子上挂的牌子,清楚他说明马孔多居民是如何跟健忘症作斗争的:“这是一头乳牛。每天早晨挤奶,就可得到牛奶,把牛奶煮沸,掺上咖啡,就可得牛奶咖啡。”就这样,他们生活在经常滑过的现实中,借助字儿能把现实暂时抓住,可是一旦忘了字儿的意义,现实也就难免忘诸脑后了。

市镇入口的地方挂了一块脾子:“马孔多”,中心大街上挂了另一块较大的牌子:“上帝存在”。所有的房屋都画上了各种符号,让人记起各种东西。然而,这一套办法需要密切的注意力,还要耗费很在的精神,所以许多人就陷入自己的幻想世界--这对他们是不太实际的,却是更有安慰的。推广这种自欺的办法,最起劲的是皮拉·苔列娜,她想出一种用纸牌测知过去的把戏,就象她以前用纸牌预卜未来一样。由于她那些巧妙的谎言,失眠的马孔多居民就处于纸牌推测的世界,这些推测含糊不清,互相矛盾,面在这个世界中,只能模糊地想起你的父亲是个黑发男人,是四月初来到这儿的;母亲是个黝黑的女人,左手戴着一枚金戒指,你出生的日期是某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那一天百灵鸟在月桂树上歌唱。霍·阿·布恩蒂亚被这种安慰的办法击败了,他为了对抗,决定造出一种记忆机器,此种机器是他以前打算制造出来记住吉卜赛人的一切奇异发明的,机器的作用原理就是每天重复在生活中获得的全部知识。霍·阿·布恩蒂亚把这种机械设想成一本旋转的字典,人呆在旋转轴上,利用把手操纵字典,——这样,生活所需的一切知识短时间内就在眼前经过,他已写好了几乎一万四千张条目卡,这时,从沼泽地带伸来的路上,出现一个样子古怪的老人儿,摇着悲哀的铃铛,拎着一只绳子系住的、胀鼓鼓的箱子,拉着一辆用黑布遮住的小车子。他径直朝霍·阿·布恩蒂亚的房子走来。

类似的神奇,还出现在布尔加科夫的小说《大师和玛格丽特》之中。在这本书里面,魔鬼大闹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莫斯科,演出了一幕幕悲喜剧,其中还穿插着本丢·彼拉多与耶稣的故事。不过书中难以找到适合分享的较短的段落,因此此处就不再摘录了。

摘录了这么多有趣的段落,也该写点总结性的东西了。这篇文章想说的是:“名著”和“主流文学”不一定是沉重的,其中的奇思妙想,恐怕是武侠小说永远也比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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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会 2018-11-14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