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士心:如何在断网下坚持312天?三位新疆网友的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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焯见 2017-01-23

很少有人类造物能像互联网一样成为堪比水、电、食物一样的生活必需品。

可是当你日渐习惯无处不在的 4G 与 WIFI,习惯每天与家人微信视频聊天,习惯每天上厕所刷微博,习惯每天睡前躺在被窝里看视频,习惯到一旦失去手机就无比焦躁后,你还能想象失去网络的生活么?

其实现实远比想象走的更远。

2009年 7 月,新疆开始实施网络管制。

2010年 5 月,新疆全面恢复互联网业务。

疆内的 625 万网民(2009 年 1 月《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CNNIC),经历了长达 312 天的断网生活。

断网究竟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呢?为此,笔者采访了三位曾亲历断网时期的乌鲁木齐网友。

你是怎么发现断网的?

1、已经毕业 4 年的小 A 曾经是断网的亲历者,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正好高考完,放暑假呢,有一天起床开电脑,突然发现百度上不去了。”

“那会我网瘾很厉害,刚给永恒之塔(一款网络游戏)冲了 300 块,准备假期好好的玩,”她皱着眉头苦兮兮地笑了起来:“当时觉着(网络)最多断一个星期,结果硬是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假期,最后连游戏帐号都给忘了…”

说到这她想了一会,叹了口气:“当时真的快死求子了呢。”

2、面对笔者的问题,09 年刚上高一的小 B 有些懵:“你佛(说)的这也太久远了,当时我大概是听别人到处嚷嚷才知道断网了。”

“一开始我还不信邪,非要到处试,”他有些无奈:“你也知道的,断网初期出现了很多玄学,比如通过某种方式可以绕过断网,我用各种办法试了3、5天,终于认清了现实,一夜回到解放前…”

3、与小 B 同岁的小 C 对断网的印象非常深刻:“应该是半夜,当时我正上着网呢,拨号连接突然就断了,我以为是普通的网络故障,结果等了很久还没有恢复。”

“刚开始太不方便了,网站全挂了,没办法下载,我都不敢重装系统,要不然驱动都不全,各种软件升级就更不用说了,”他推了推眼睛:“当时宽带费也打了 8 折,1 小时 1 块钱,80 封顶,不用不要钱。”

新疆从 2009 年 7 月突然开始通信管制,在没有正式公告的情况下断网,这种断网对于普通用户基本上算是物理断网,几乎所有 IP 和端口均无法访问。能够访问的只有疆内局域网,以及极少数 IP 和主机在外地的国家级官方网站(如网站备案查询、各种考试报名网站)。

(天山网是断网时期疆内唯一可以看新闻的网站)

当时有几种连接互联网的方式,比如单位的专线,大企业的内网,以及古老的 56k 拨号上网(少数可联网号码也在 2009 年 12 月完全被封),以及个人申请开通(很难通过),绝大多数人都无法链接互联网。

对你的生活造成了什么影响?

1、“治好了我的网瘾(笑),”小 A 说道:“断网对我来不能算坏事,我甚至开始买杂志看了。”

“对爸妈的工作有些影响,传个东西都要用 U 盘的拷来拷去,外地的资料只能刻光盘 EMS 邮过来,不过对于大人的影响也仅限于此了。”

“因为网络游戏都没办法登录外地的官方服务器,所以出现了很多游戏的新疆本地网游和私服,比如新疆娃的《纵横时空》,还有什么楼兰真封神,传奇、魔兽、街头篮球等许多网游的私服;单机局域网联机的游戏也非常火,比如 CS、红警、Dota 什么的,不过我都不喜欢。”

(断网期间,新疆本地网友受到热捧)

2、小 B 觉得断网对自己的影响并不算很大:“断网前我上网就看看动画,玩玩游戏,聊聊 QQ 撒的,虽然断网了,不过疆内局域网也出现了很多替代服务,比如许多人用腾讯通 RTX替代了 QQ,用沙砾博客替代了开心网,当时有个 zn11 网站经常会把一些门户首页与 2、3 级网页下载后,挂到自己的站上去,虽然更新慢也不全,不过当时也很火,疆内局域网渐渐形成了自己的一个圈子。”

“人的适应能力真不是吹的,实际上,相比断网前,我的上网时间并没有减少,只是打交道的对象换了。”

(腾讯通 RTX 与布谷鸟很快替代了 QQ 的位置)

3、“影响的话,就是到现在我的仓鼠症还没好干净,”小 C 指了指自己的电脑:“断网那会没办法下资源,也没法更新软件,电脑里的东西都不敢随便删,新电影、游戏什么的我只能去电脑城买盗版碟。另外断网那会硬盘都是珍贵资源,我和朋友经常线下聚在一块互拷硬盘里的东西,而且那会我的几个朋友也特别爱加硬盘,你想 09 年就已经加到 2T、3T 了。”

虽然断网对许多年轻人造成了很多困扰与不便,不过 2009 年 3G 都尚未普及,对于当时大多数大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实际上,三位网友都认为断网对长辈影响相当有限。

另外不得不说的是,新疆断网期间也是疆内各类互联网业务发展最好的一年,尽管这其中绝大部分是山寨网站,各种抄袭外网的网站层出不穷,山寨开心网的不下 10 个,hao123 这类导航至少几十个,另外因为新疆电信在断网期间依然收宽带费,使得广大疆内网友调侃其为世界首家局域网收费的宽带公司。

总的来说,虽然疆内断网,但是并没有断开它们与外界的联系,疆内局域网各种野蛮生长的本土网站为许多人提供了最低限度的外网资源。

关于断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

1、小 A:“各种开网的小道消息啊…每个月都会有各种传闻,下个月会开网撒的。”

2、小 B:“忘了…”

3、小 C:“我的两个同学,为了下资源组队去了柳园。”

最能触动新疆网民神经,肯定就是开网时间了,最开始传闻断网 48 小时,超时后又传闻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之后又传闻国庆后开网,后又成 11 月 1 日开网,在长达 10 个月的时间里,各种“狼来了”的内部消息让新疆网民对开网传闻逐渐麻木了。

在开网无望的情况下,一个小城市成为了许多网民心中的“硅谷”——甘肃柳园,作为距新疆最近的外省火车站,柳园是许多新疆网民心中首选的肉身翻墙的地方,许多人拼车、团购火车票来到柳园的网吧上网(当时由于柳园网吧过于爆满,以至于网吧取消了会员优惠,改成了每小时 3 元的价格),同样许多外网资源就通过这里流传到疆内的下载站中,部分缓解了疆内资源干涸的情况。

(断网期间,柳园这两个字代表着自由)

开网后你有庆祝么?如果继续断下去会怎么样?

1、 “庆祝撒啊?我又没有斯德哥尔摩症,” 小 A 淡淡的说:“继续断下去不怎么样,局域网凑合凑合也能用,真断也就断了。”

2、小 B:“有吧,可能通宵还是搓了一顿?具体忘了。”

3、小 C:“开网那个周末,我疯狂玩了 3 天,赶紧该更新更新该升级的升级;我觉得继续断下去就断下去了,而且生活还要继续嘛,毕竟生活不只有网络。”

笔者觉得作为从未经历过这一切的外人,很难深切的感受到他们的酸甜苦辣,以及恢复互联网后的欣喜。

在一篇针对新疆断网期间 403 名大学生的调查显示,在通网后一星期内一次性上网最长时间中,48% 的学生超过了 6 个小时,20% 超过了 12 个小时,甚至有15% 的学生一次上网超过 24 小时,毫无疑问,断网只是暂时压抑人们对互联网的渴望,注定得到更加疯狂的反弹。

但是长达 10 个月的断网改变了许多事情,许多人身边出现了认为“断网是为我们好”的人,新疆门户网站亚心网甚至出现过《没有互联网的日子,我过的更好了》这类神贴,令人哑然。

劫后余生

在知道新疆断网的那一刻起,本就觉得鸟市(乌鲁木齐)没有前途的小A就知道自己注定要离开这个地方,2014 年参加工作的两年后,她终于在朋友的帮助下,鼓起勇气在深圳安顿了下来,找到了一份并不对口的工作,尽管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但是小 A 觉得很满足。

而对于小 B 而言,当年的断网并没有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也许是因为太小,大多数断网的细节早已被遗忘,实际上这也是许多当年的新疆网民面临的问题,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他们已经很难回忆起当初的一切。

(贴吧论坛有许多寻找当年记忆的帖子)

相较于小 A 的悲观,小 C 正好相反,他觉得鸟市应该不会再出现断网的情况,也不会更糟,近年来愈发发达的移动互联网更加坚定了他的乐观,于是在外地大学毕业后,他如期返回鸟市并在一家事业单位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后记

新疆断网这件事情影响的范围与人数之广,可以说当世罕见,然而当你走出这个范围后,几乎没有人知晓或在谈论这件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讲,许多边缘省份的互联网就像一座孤岛一样从未被人关注过。

而在这件事发生了 7 年后,曾经真切无比的断网成为了模糊的回忆,当年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各种疆内网站也消失殆尽,甚至在万能百度与谷歌上都没能留下超过 1 页的痕迹,一段珍贵的历史就这么离我们而去。

不过断网的乌云并未随之而去,即将于 2017 年 6 月 1 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给予了管理部门“要求网络运营者…采取技术措施和其他必要措施阻断传播”的权利。

更重要的是,当年断网的亲历者告诉我们,习惯断网这件事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困难,不到 10 个月,他们已经淡然接受了现实。

时间和习惯,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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