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大学堂 2019-10-31

现在,号称具有科学性、创造性、理论性、平易性的学术论文(Academic paper)已成了我们社会中之一景。

它铺天盖地,形式各样。包括技术报告、学位论文、考核性论文和交流性论文等等。除了通行于校园、学术机构外,也已广泛运用于商场、工业乃至交际领域。

不是说有交流性论文吗?所以各种交流场合,金融论坛啦、服装秀啦、楼市开盘啦、社区活动啦、房车推介会啦、某某庆祝酒会啦,无不有人走上台,打开PPT,用论文来介绍他的项目,跟博硕士生做报告一样;或动不动就要给你一份papers。

风气如此,故连举报和尚偷腥的检举函,也仿佛博士论文。

这一切,联想起哈贝玛斯所说的“法律对生活世界的殖民”,不禁怀疑:难道学术论文也要向生活世界殖民了吗?

早些年,可没有这样的世道。

那时,台湾学术界只有理工科仿效欧美,学着说这套不像人话的学术社群语言,却都还不甚熟练,更莫说文史哲之类学科了。

即使是理工科,也有人呼吁注意这其中的殖民性。因为这套学术语言及论文写作方式,内中隐含了西方以及男性思维惯性(例如定义明确、逻辑清晰、系统自洽、语言平易、理性操作等)和西方学术霸权(英文、权威期刊等)。

因此,我读书的淡江大学,于六十年代末即曾发起一场“让科学说中文”的运动。

在已经“全球化”的物理化学数学医学领域,这样的倡议,以卵击石,当然不会有什么效果。学术论文写作的世界推广态势仍在继续并扩大。

我虽然也常耻笑理工科教授不懂中文(他们真的有许多人不会说、不能写),但对于中文系仍固守传统,却更有切身之感。所以我反过来欢迎这种新的、现代的、世界的表述方式。认为中国文史哲研究不能还是注释、考订、校勘、笺证、诗话、札记那一套,应该练习做学术论文式的系统、客观、理性表达。

我在读大学时,早已熟稔传统的方式。渐渐过渡,接引西潮,于硕博士阶段便也对西方现代这种论文写作十分娴熟了。这时回看还不能适应新时代的师友,遂不免有点着急,觉得应该做点改革。

觉得该改革的,不只我一人。七十年代末期,“中国古典文学会”成立,开始办研讨会。用这种新的形式,打破旧有的学校、资历、年龄壁垒。是驴是马,拉出来溜溜,不管年辈和人情,以公开、客观、理性的方式来发表来辩论看看。

我积极且热情参与其间,事实上也就示范了论文该怎么写、研讨会该怎么办。后来还当了该会的秘书长、会长。1983年我撰文批评整个中文博士教育,说大家都不会写论文,更是把这趟改革推向了高潮。

此后风气逆转,论文越来越多,规矩越来越严,慢慢就变成了现在大家看到的这样。

我当然不敢说风气之变皆因我起。因为现代化是个大趋势,自觉要推动一把的人很多,例如宋楚瑜1978年就还出版了他的《如何写学术论文》。

如何写论文居然还要写专书来教,现在看,近乎笑话。但当时激切想要融入世界学术社群的心态,却正可由此看出。

后来香港中文学界也参考我们在台湾之经验,积极推动这种改革,光是黎活仁一人就办过上百场会议。大陆的研讨会和论文写作风气当然也就逐渐被带动起来了。

带起来以后,天火燎原。配合着高校扩张、硕士博士扩招、经济大潮、学术工业化商业化,就形成了如今学术论文大爆发的景观。逐渐继过去因意识形态和政治运动而形成的宏大国家语言,而成为了第二套浸润于学术界及生活各层面的语言。⏤⏤因为所有青年都从大学开始就熟悉且只熟悉这套话语了,许多大学甚至有必须发表论文才能毕业的“硬指标”。

任何一本论文,面目都是一样的。内容及装订之次序是:封面、目录、摘要、前言、正文、结论、致谢、参考文献、附录。参考文献亦必谨遵下列格式:分类、序号、作者、书名论文名、出版社或期刊名、出版或期刊时间。

任何一本论文,语言风格也是一样的。不哭、不笑、只是论述。论述要有定义、有逻辑、有文献、有术语、有创新、有结论。不能让人看出是我写的还是你写的。⏤⏤所以可以匿名评审。当然,同样也就出现了代写论文的产业,招揽生意的价码和电话号码,就公开贴在各校佈告栏上。网上的论文,摘贴拼接一番,语言亦无违和感,你也绝对发觉不出来。

任何一本论文,思维方式自然也都是一样的。

换个方式想、换个方法说、换个形态表达,嘿嘿,不会!

所以中文系不鼓励也不会诗词歌赋小说戏曲;史学系不会写史;哲学系不能哲思,都只能写论,文论、史论、哲学史论。

注释、考订、校勘、笺证、诗话、札记、翻译、随笔都少获支持,评职称、评奖都常受限。这其实就是在压迫其他表达方式的空间,以致点校、笺释水平越来越差,常出现令人啼笑皆非的例子。

我自己,站在这浪潮中。思前水后水,悟今非昨非,真是感慨良深。

前几十年,我的事功,是与改革旧日学风、提倡文史研究现代化相关联的。论文写作,蔚然成风,与有力焉。可是事情越发展,我就越不喜欢,越看出它的弊端。不但黄茅白苇,一望无余,令人烦闷;压制了其他的思考与表述方式,益发令人觉得不安。形式本身,则越来越成为僵化的空架子,读起来辄教人掷卷长叹。

像我们这种人,每年要看学生报告、学士硕士博士博士后论文、招生论文、各种评奖审议论文、期刊论文上千件。每篇都布满了洋洋洒洒、符合格式的废话、空话、套话,而且千篇一律,你说烦不烦?大部分又其实只是垃圾,徒然浪费纸张、耗我目力,扔都嫌费事。

披沙拣金,当然也会有一二可取者。但其主要内容,若依古人著述之体,几句话就讲完了。现在却还要作论证、飙术语、演式子、做注解。

而你好不容易翻查号码,找到它的注解,却常是“学而时习之,注:见《论语.学而篇》,孔门弟子或再传弟子辑录,此处采用《十三经注疏》所收《集解》本,阮元原刊,香港某某出版社某某年影印出版,第几页”这种的。而且反覆出现,以示严谨,并同时展现其孤陋。

孤陋还显示在生活上。“学术论文向生活世界的殖民”不是开玩笑的,只会写论文、天天想著写论文的人,思维日趋单调,生活遂渐无能。因为生活世界从来就不是论文那般系统、有秩序,且处处打上补丁,附带注脚的。

与这种呆傻论文写作相反的,是又有许多不耐烦、不习惯、不擅长、不愿意写论文的人,在这种环境中的憋屈、无奈、了无生趣。

我在北大、清华、北师大、南师大等校都待过,每年都听到有博士生跳楼的,比当年台湾研究生跳楼还多。少年轻生,自有许多原因,但据我所知,论文逼人发疯便是其中重要因素。许多学校的年轻教师,受困于每年发表论文(多少篇、在什么刊物上)的压力,也是愁白了头。

我自己当然无所谓,论文早已写得太多,职称二三十年前亦已到顶,因此我没有任何压力,现在爱写什么写什么。可是,为了社会好、为了年轻学者少跳些楼,终究该提出点呼吁来遏制“论文成灾”的现象。

论文当然还是需要的,但可以少一点;其他文体、其他思维和表述方式,更需要解放出来。

那些因提倡学术论文写作而被漠视、抹杀、放弃的传统治学方式和表述,则应重新获得尊重,鼓励大家再去写诗话、做札记、编年谱、辑文献、笺古书,诗词歌赋,也都可以再练练。至少活络活络脑子和情绪。

什么,诗不能算学术,只能抒情言志?那请问你研究杜甫、元遗山、袁枚这个人那个人的《论诗绝句》是什么意思?不是认为其中蕴含了它们的诗学吗?我们现在这上万篇狗屁论文,抵得上那几首《论诗绝句》或几本《薑斋诗话》《人间词话》吗?至于文言述学,《国故论衡》《管锥篇》这类著作的价值,现在的论文又好比吗?

所以,释放传统论学方式及语言的活力,是极有益的。不唯可接上我们自己的传统,事实上还反省了我在前面提到的学术殖民问题。

理工学科参与世界学术社群已久,彼此共享一种话语,是目前难以改变的现实。但人文学科呢?我们不能不参与这个业已成形的全球学术体系,却也不能不说自己的话。所以紫青双剑,终须合璧,不能只是独臂刀,光晓得挥舞现代性浓厚的论文这一体。

龚鹏程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五十多本。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现为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擅诗文,勤著述,知行合一,道器兼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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