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往事如烟乎 往事如烟乎 2020-12-11 17:29

以前曾读过一些关于国外落寞老人凄凉晚年的文章。

有一位同学常年轮流在美国和加拿大替女儿和儿子带孩子,她对我说过她的感受:国外是好山好水好寂寞,国内是真脏真乱真热闹。有人说得更极端:宁愿在国内活60,不愿意到国外活70!

在去美国见到巫宁坤老师和师母之前,我也有此担心:他们两位老人,孩子不在身边,恐怕是十分孤独而寂寞的。但,2012年春天有幸住到他们家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不久,我就发现我的担心是完全多余的。

我还在华盛顿开会的时候,巫老师就“派”他的好邻居沈老师天天到会上看我,打听会议进展情况,回去向巫老师汇报;散会后,当会议主持方把我送到巫老师家的时候,很快巫老师家里就挤满了邻居,大家都来欢迎我,师母给我一一介绍,我同他们一一握手拥抱,客厅里瞬间充满了欢声笑语,有的还留下来跟我合影……

客人散去后,我从窗户望出去,外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高大树林。难怪这个小区叫HUNTERS WOODS,汉语意思是“猎人树林”。美国许多地名都留有英国殖民者的痕迹,这兴许是当年某个庄园主的打猎的场所?

随后巫老师和师母带我去参观他们的社区,边走边给我介绍。这个社区是政府和教会共同出资建造的,主要建筑是两座长长的成135度夹角的十二层楼房。公寓楼里配有各种为老人服务的设施,如图书馆、洗衣房、棋牌室、健身房和会客室等等。

公寓楼旁边名叫CENTER STAGE的活动中心里设有集会大厅、游泳池、SPA浴池和私人谈话的座椅。壁炉里吐着熊熊的红红的火苗,一进门就让人感到暖暖的春意。进得活动中心,迎面就是一块悬着的标语,上面写着:你用不着有大学的文凭,你用不着懂得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你只需要有一颗服务社区的心。这好像是服务中心人员自我要求的圭臬,也像是对客人的内心展示。大厅走道的墙上挂着现代派的油画,让人感到一种新鲜的时代气息。

和公寓楼相对的是一家教堂、一座叫FREEWAY的超市和餐饮、服装店,形成了对公寓楼的半包围,中间的院子里长满了樱花树和几颗青枝绿叶几颗缀满了红豆的不知名高大植物,上面是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巫老师和师母向我介绍说,十年前他们刚搬来这个社区的时候,只有他们老两口来自中国,现在已经有113家大陆老乡了,而且,或许因为他们都有着相同或相似的经历,大家很快成了好朋友。他们的邻居多是高级知识分子,如上海的知名外科医生张永吉大夫,合肥工业大学的刘万生教授,上海的中学高级教师秦惠笙老师(其妹为李政道的夫人),“右派”教授沈立成老师,……因为巫老师夫妻俩年龄最大且德高望重,他们的寓室里却常常“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楼上楼下的邻居时刻牵挂着这对老人,使他们家成了这个“猎人树林”公寓里侨居美国华人的融融的凝聚中心。

楼上的沈老师定期到家里来给他们理发,张大夫时常来看望他们,不时有人敲门陪他们聊天,谁家有了好吃的一定先想着给他们送来尝鲜。巫老师家里的电话不停地响,或是问安的,或是来送好吃的,或是约他们下楼锻炼的,或是来借书的,也有催他们出去晒太阳、打麻将的……

第二天巫老师执意要给我接风,请沈立成老师夫妻作陪,一切由沈老师安排。早饭后不久,沈老师就来敲门,催促我们下楼,说他的太太已经在下边车里等我们了。我们上了车,沈老师说,他的一位亲戚开着家小饭店,已经联系过了,中午吃北京烤鸭。他开着车子冒着碎雪在“猎人树林”里穿行,不一会就到了这家小餐厅。餐厅的小老板出门迎接,欢迎我们光临。他安排我们坐定,让服务员送来了沈老师事先点好的菜,亲自拿来一瓶红酒,然后说:您们慢慢吃,今天客人多,我不能陪您们,还需要什么只管给服务员讲,一定要吃好。

吃完饭,巫老师去付款,却被小老板拦住,说:“我已经买过单了,今天是我请您们各位的。”

一天下午,我们正在家里包饺子,秦大姐打电话说要来送自己亲自做的小笼包,电话刚落一位山东老乡又说要来送自己炕的葱油饼,不大会,一位邻居端着一盘刚蒸好的花卷送来,接着门铃又响,刘医生的太太捧着几块韭菜盒来到了门口……一会儿,四家送来的各种不同的家乡小吃摆满了一桌子!我说:“咱们的饺子吃不着了。”师母说:“世华,你看,我们吃的是百家饭啊!”我说:“主雅客来勤嘛,说明你们人缘好呀!”

巫老师和师母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星期天,他们带去我参加周日早晨七点的弥撒。二月份的七点天还不太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人们便从四面八方冒着寒冷涌到教堂来,其中有年轻人,有白发苍苍被人掺扶着的老人,也有中小学生和幼儿园的孩子,还有被大人怀抱着的幼儿。弥撒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极其认真地听读经、讲道,然后一起高声做祷告、唱圣歌。这是一项神圣的活动,在整个过程中,无论大人孩子,大家都极其认真,极其虔诚,整个大厅弥漫着庄重、严肃的气氛。

中午,KNIGHTS OF COLUMBERS(哥伦布骑士会,美国天主教的慈善组织)请全体RESTON镇的居民吃饭,每月一次,而且是非常正式的西式午餐。吃饭就是吃饭,没有任何宗教仪式,也没有主持。我们到场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服务员”(实则为教友自愿者)热情地为我们安排好座位,然后笑容可掬地给我们端菜、送饭、递饮料甚至餐巾纸。我吃得很香,同时接受着温馨的服务。

知名记者徐培和他的两个孩子也是巫老师家的常客。他们住在一公里外的村子,每个星期天他都带着两个孩子来做弥撒,中午吃过饭后便带着孩子来看他们的巫爷爷,听巫老师讲故事。据徐培《丰满潇洒的诗意人生》说:“十岁的女儿参加巫先生庆祝九十岁生日的家宴,在回家的路上说,‘爸爸,我们还可以再去看巫爷爷吗?我很喜欢他。他的笑声很滑稽,很好玩。’巫先生在小姑娘的眼中只是一个童心常在的老叟,很滑稽,很好玩,让她喜欢。一个人能活到这个分儿上,在经历了如此之多的磨难之后,还能保持童心,还能笑得让小姑娘为之心动,也算是够潇洒了。”

巫老师的儿子巫一村也在回忆里说,在老年公寓里巫老师经常和老朋友们聚在一起聊天,仍保持一颗童心,有小孩子去时,他总是最受欢迎的“调皮爷爷”。

临回大陆的前一天,巫老师又执意要给我饯行,并说已经委托秦惠笙老师预定了餐馆,上午十点左右秦老师的学生小胡果然开车来接我们了。一路上小胡说:“秦老师改变了我的命运,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恩师。难得请到您们几位,还有远道而来的李先生。我要感谢您们给了我这一次机会呢。改日我请您们到家里吃饭,我自己亲手做几样菜请几位老师尝尝。”……

回国的时候,我已经不再为巫老师他们两位老人担心了,有一个叫山姆的大叔的关爱,有这么多热心好客的邻居和朋友陪伴,巫老师的晚年一定是幸福而潇洒的,用巫老师自己的诗来说,就是“三生有幸逢知己,四海为家活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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